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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在要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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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要怎么描写我们的出场这件事上,我从相识开始,思考我们的相知,再回忆到插叙的高潮的意外的相爱,最后还是决定顺从我一向不被在乎的可怜的情绪脑,写下这一段可有可无的开场白。
暂且,至少,可怜我,算作是对池于飞先生的过分隐晦到拙劣的告白。
说到我对池于飞先生的爱意,完全无从计量,可要是说起我对池于飞的恨,我一定,笃定,那是从15岁开始的。
“谢颉之,想不想要我可怜可怜你?”
印象里,池于飞浑不吝的嗓音说出的第一句就是这样挑衅的话。彼时我拿着扫把,站在父亲醉酒后推倒对矮小的我来说巨大的实木茶几后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里。手在颤抖,或者说,全身都无法克制的颤抖。那样的场景对任何一个15岁的儿童来说都过分超过,母亲在放声哭泣父亲宣泄后的离家出走,我不知怎的就拿起了扫把。
可能因为太吵了,后来的经历也证明我极度不适应过分吵闹的环境;也有概率是因为太乱了,我享受由我回归的正轨。反正肯定是因为那个场景失控了,我必须要站起来。
结果比正轨先来的是一个无名小辈。
我完全无法开口,没有力气,没有心思。连望过去的眼神都没给。可能我们的梁子结下也是因为我没有给过去他期待的破碎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眶。反正,池于飞肯定觉得我在挑衅。
我也觉得他在挑衅。
我被社区工作人员接走了。母亲被诊断出带有精神病性的重度抑郁症,接受住院治疗。而父亲这个人和他在我心中的父亲角色一起死了。总之,不复存在了。
我开始了在社区人员轮番照顾下,并且和16岁的池于飞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生活。
池于飞是孤儿——这是王安叔叔告诉我的。王安叔叔是我被带出来那天引路的人,无妻无儿,只是普普通通但非常善良到偶尔会吃不饱穿不暖的公务员。
王安叔叔说,池于飞的父母都是警员,具体情况不能够透露。他们殒命于一次必死的任务。池于飞降生的初衷是留给他母亲的妈妈,也就是池于飞唯一在世的亲戚——他的外婆一个念想。但一下失去生活中所有的亲眷,他的外婆压根来不及知道这个孩子,就因为突发事件引起的心肌梗阻死亡了。
我没有这件事的概念,甚至渴望成为一个孤儿很多次。所以在面对这个货真价实的孤儿时候没有什么同理心。况且池于飞看上去很享受自己每个月2680的孤儿补贴。
“我叫池于飞。”少年体的池于飞瘪嘴不情不愿地说。
“于飞。”王安叔叔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你们要做好朋友。好朋友就是尊重,相互照顾,熟知彼此。熟知彼此的第一步就是要让对方了解自己的名字。于飞,说说是哪个‘池于飞’。”
“哦。”池于飞似乎“哼”了一声,我不确定,风也在耳旁大呼小叫,让他的声音飘零沉浮,“池塘的‘池’,飞于高山之上的‘于飞’。”
王安叔叔满意后期待地看向我,我却不知道从何开口,场面一下又冷寂下来。我试着叹口气,让喉咙松一松,不然总给我一种待会发出一个音节就要被空气卡死的感觉。好在叹口气也是能发出声音的,让尴尬的沉默缓和,还让我看上去足够可怜但沉稳。
“谢颉之。”我说,“‘燕燕于飞,颉之颃之。’的‘颉之’。”
我其实是想看见池于飞吃瘪,毕竟没有人会莫名其妙研究《诗经》。何况我对池于飞的尿性在那几秒的时间里已经非常确定,他应该要感觉疑惑地看向我或者王安叔叔,然后我就可以装逼地说是“仓颉”的“颉”和“之后”的“之”。
“我操!”池于飞突然很惊讶地说“居然有我的名字。”
我被他一惊一乍吓到,有些不满地说“你怎么确定是你那两个字,你读过这首诗?”
“没有。”
“那你靠什么确定?”
“直觉。”
“神经。”
最后这句骂人的话完全是本性暴露。因为他的表现过于出乎意料的脑残,我没忍住。但我自认还是很体面的,毕竟“神经”这个词是从我极致的理性里在“傻逼”“智障”“操你妈”诸如此类中脱颖而出的,实在称得上高秉性的难能可贵。
池于飞笑了。
“来来来,那你告诉我是不是嘛?”
我没说话,看着他。
小型的池于飞笑起来是没有眼睛的,嘴角是肌肉牵拉的线条,右脸颧骨上的痣跟着苹果肌的牵拉被推到了顶光之下。眯眯眼的缝隙里,难以形容是敛起来的锋芒,还是温柔的耀眼。
池于飞,你很漂亮。
王安叔叔打断我的观察,轻轻说“颉之,是不是呀?”
是。
我说“是”。
经过分神一秒的回答和凝神十五秒的观察,我确认。
是的,池于飞。
抛开一切,我喜欢你的漂亮。
真要我把和池于飞过去那些不太平的一点一滴全部回忆起来当然是反人类的要求,我不会这么平白无故苛求自己做到明显不符合人类认知以内的事物。但我思虑再思虑,觉得我们同吃同睡的那第一晚,大概还是很值得说到的。
那晚的晚餐是什么我忘了。我不是个对食物有鉴赏心思的人,美食到底美不美,好吃到底好不好,与其说不想感受,更恰当的说法是我不会。也许是那段时间里光是体会呼吸就耗死了我太多神经通路,脑子早是知觉饱和的状态了。
因此说起我对那顿饭记得的唯一细节,就是光很暗。
“你好像很嫌弃我。你嫌弃我吗?”
——这是池于飞第二个找打的问题。
我扫了他一眼,问“为什么只开一盏灯?”。
“那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灯!”池于飞昂首挺胸,但筷子还在手里。
“池于飞。”
我停顿了。
这三个字用我的舌头绕出来太奇怪了,所以我停顿了。在我少有的对事物好看与否的美学知识里,“于飞”这两个字当作名字太老式了。可是池于飞很喜欢自己的名字。他很骄傲的时候会让我以为,“飞于高山之上”的“于飞”,不用“颉之颃之”的“颉之”一样隐含着圆满的寓意也足够美丽。
“嗯?”
他停下来看着我,没有别的语气或是不满的追问。
“池于飞。”我又叫了一遍,不是鬼使神差,就是像重启电脑之后要重复死机前输入密码的动作,我试图再来一次重启自己。还好这次成功地说出了“你会一辈子怀揣如此幻想的英雄梦直至幼稚地走向生命尽头吗?”
我在嘲讽,我发誓。可是池于飞的脑子太粗线条了。就好似世界上一切除了脏话以外的叫嚣都是夸赞。
“如果可以的话,那是会的!”他回答。
服了。
我这次选择了最直接最能被看懂的表达,骂了句“傻逼”。
他直接站起身,凑近我,一本正经地问我“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
我抬头,一本正经地给出结论。
“你看啊,世界上有很多盏灯对不对,可是只有刚好这个位置的这一盏灯可以照到整个屋子的每个房间。而刚好在需要照到整个屋子的地方,出现了这一盏灯。”他再次向我逼近,一脸不容置疑的真诚,“不神奇吗?”
我尽量快速理解这个长难句的逻辑。然后在理解过程以及感叹他居然可以说出这么冗长的具备哲理的话之中,被蛊惑地“嗯”了一声。
身前的阴影回归白炽灯之下,回神后又撞到他颧骨上那颗痣前面。被弹回的理智重新进入到肉身,来不及捕捉的他眼睛里转瞬的光最后居然来到了现实坠机式的艰难的财务状况。
“社区的叔叔阿姨让我收好自己的补贴,这间屋子的水电房租都是他们每月分摊的。这盏灯能照到整间屋子,就不要开很多灯费电了。”
这个理由很实际,但那个池于飞很恍惚。他的形象终于在我心里差点成为根深蒂固的智障之前松动了些。我没再说话,不得已要承认,这其实是很让我们产生淡淡的直视了现状的无奈的事情。
我的记忆里当时好像为了缓解开始有点压抑的气氛一直在嚼嚼嚼,最后拗不过怪异的气氛还是选择回归正题,来了句“不嫌弃你”。
池于飞果然开心了,嬉皮笑脸地说“我就知道”。
王安叔叔提前解释了还没来得及买张新的床,这间屋子只有一室一厅一个干湿不分离的卫浴。
果然王安叔叔说的是要买张上下床。我当时肯定也是被那张脸猪油蒙了心,听见池于飞在那里扯“一张床更大呢我们两个男孩子一起睡也没事的”的豪言壮语还应下来了。我觉得这个逻辑就像网恋。你看着对面帅气的动漫男头,听着有劲的青年音,就算心里门儿清这种模式最容易出事,还是鬼迷心窍地继续下去。
何况池于飞这张脸看得见摸得着还是实打实的。
天空到了晚上就是黑的,到了日间就是白的,可是那个晚上,飘窗的帘子没拉上过,我在黑漆漆的天空里,看到了白色的星星。
童话书都是骗子。我的眼睛里看到的星星,是一点点,白色的。
“睡得着吗?”
不知道几点,池于飞的声音在我耳边又出现了。
“你吵到我了。”我说。
“谢颉之。”
他第一次认真地叫了我的名字。
“我真的读过那首诗。”他说,我也没回答。可能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读过,尽管想不到他当时语气里有没有焦急的争辩,可我实实在在只能找到这个解释。总之他说“《诗经·邺风·燕燕》,是吗?”
我感受到他的目光望向了我,余光里偷窥了那双应该无忧无虑的眼睛,似乎是难过的。
“是。”我说。
我们都没再开口,直到他莫名来了句“谢颉之真是很好的名字。”。
对于15岁的我来说是有些恼羞成怒的。我没资格评判那个时候的我所作所为究竟正确与否,不过我肯定有资格说那个时候的我无知到确实和年龄相配。
我对这句夸赞嗤之以鼻,说“出现在这样的家庭,讽刺的要死”。
池于飞又笑了,他真的很爱笑。
“是啊。”他说,“还好是你叫谢颉之,我觉得你会让这个名字重新值得起来的。”
淡淡的语气。
我想,再让我回到那天反复琢磨那句话的落点到底是感叹号还是句号,从那一年研究到这一年的十三年里,我每一次都会给出句号的结论。
我觉得,池于飞蛊惑人心最厉害的技巧可能这就算是之一。他喜欢在最重的时候,轻轻地告诉你“你不一样”,寄托沉重的幻想给一个刚好怀着星火希望的人。可是期待的结果永远悬置,毕竟人只有死了才能断言这一生的结束和开始的基调是否有差,再确切地描述经历过的哪些相比之下算得上是毋庸置疑的幸福时光。
这一套操作大多数人到了七老八十也会上当。证据就是每天按时祈祷,不放过每个特别的时间点祝愿自己可有善终的老人们。所以只是15岁的谢颉之自然是在劫难逃。
那晚,我义无反顾地选择相信那句“还好是你”。
我也不知道。
我真的不假思索就心甘情愿去信任了一句可怜的希望吗?写到这里我停下来思量,觉得可能更好的解释是——
独属于15岁的可怜的谢颉之,已经在义无反顾地选择相信池于飞了。
以上这些事件的发生在八月,也就是暑假。那个暑假每天固定的日程只是和池于飞吵吵嚷嚷,让池于飞教我做饭,与池于飞在社区帮忙,最后是和王安叔叔一起去新的初中办理手续。
那是池于飞刚毕业的初中。
“小巨人,你什么时候生日?”
池于飞在我所有转学手续尘埃落定后的那晚,问了我这个问题。
我正和他一起一份份打开社区的叔叔阿姨为了庆祝我所谓的新生活每个人东拼西凑来的一桌子饭菜。长达一个月的他闹我也吵的生活早就让我没了包袱,有关不爱听的话,我不再思索什么脏话最能体现我的高秉性,全都不假思索地直言不讳。
哦对,“小巨人”这个称呼来自我引以为傲的名字里那个“仓颉”的“颉”。池于飞说,仓颉和盘古都是上古时期的人物,大概都是巨人。可是我比他小,所以暂且称我为“小巨人”。
这个称呼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尝试把池于飞的名字拆成“烂河”“臭鱼”和“死鸟”。结果他的肚量大得出奇,和我一来一回闹得非常高兴。我没兴趣一直执着去这样骂他,侮辱一个人的名字本来就不对。这三个词对当时的我来说已经是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话了,既然池于飞满不在乎,那就是显得我幼稚无能了。
15岁的谢颉之虽然笨,但不会允许自己做出这样有损声誉的事情。当时的我甚至觉得池于飞非人的忍耐力算是他的一种挑衅手段。不知不觉里,池于飞的一切都成了我的假想敌——我发誓要比池于飞稳重可靠,要比池于飞有品行有涵养,要比池于飞温和体贴,要比池于飞聪明伶俐……反正,我的生活里人际关系的中心居然全是池于飞这个王八蛋,我还浑然不觉。
拆完所有保鲜膜,我坐下来,才不紧不慢说“忘记了”。
池于飞挑眉,抓住我攥着筷子准备夹菜的手,说“你搞笑呢!你今天填资料的时候肯定填了你生日吧!”
“是啊。”我抬头看他,尽力让自己看上去云淡风轻且带着淡淡的鄙夷,“那我就要告诉你啊!”
“那我先告诉你,我的生日是2月10号。作为交换,你就把你的生日告诉我。”池于飞松开手,却把所有我面前的碟子一个一个往他的方向推,说“王安叔叔说我们要做朋友,朋友就是尊重,相互照顾和熟知彼此。小巨人,我们今天就先熟知一下彼此好不好?”
这也算是我内心池于飞蛊惑人心的技巧之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好不好”。
在所有的日常里建立一个并不高尚的坚硬形象,然后在想套话的时候故作温柔地询问“好不好”。看着他好奇但更多是柔软和期待的眼睛,甚至只是感受他投来的并不冷淡的目光,拥有会跳动的心脏的人都会错认为这是他给予的特别,自愿成为他的瓮中之鳖。
但我那时候没有这种总结能力,只能迫不得已地上当去告诉池于飞——“7月31号。”
这也是我母亲发疯父亲离开的前一天。
妄想池于飞沉默的同情是很可笑的,可是明显十三年前的我对池于飞了解程度不足。我看着他笑着把菜一碟一碟推回来没有一点神经抽搐地大声喊“我就知道我们最好了!”,不知道是庆幸他不可怜我好,还是烦躁他明明记得王安叔叔的话不应该会忘记那天的日期,可还是没心没肺好。
我没再说话。原生家庭的负罪感甚至让我想凿穿心脏那处喷涌出血脉相连的井。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换血秘法,无论代价是腐烂发臭还是英年早逝,那时的我也许都会用与所有人大相径庭的理由一试。
池于飞还是那样嬉闹。就像他坚定自己这一生必然无需背负谁的期望谁的罪恶,就可以放肆不顾一切,孑然一身。
“你喜欢吃蛋糕吗?”池于飞自顾自问又自顾自回答“你应该是喜欢的,但是你不能说出来。”
“为什么?”我终于疑惑地跳出悲哀的氛围。
池于飞看到我看着他,很开心地解释“因为小说都这样写呀!坚强的男主角其实很爱吃甜食,但为了保持高大威武的沉着冷静的心思缜密的杀人如麻的形象就不能说出来。最后就需要一个同样喜欢甜食的乐观的积极的耐心的温柔的女主角在他已经忘记了生日的某个生日准备惊喜,掏出来一个小巧精致又有特殊寓意的蛋糕,让男主角重回阳光大道……”
“停!”我伸手,原本想捂住他净说废话的嘴,又嫌弃口水,直接掐住了他的脸,“池于飞,你有癔症。”
“嘿嘿。”池于飞终于拿起筷子端正坐好“很帅气呀!你不喜欢成为这么帅气的人吗?”
“不感兴趣。”我趁机快速再次夹起陈阿姨带来的可乐鸡翅。原本一人三只的鸡翅我故意趁他高谈阔论又伸向了第四只,闷声专心脱骨。
“也是。”池于飞又开始自己给自己找借口,“你还记得自己生日啊。况且你也一点都不高大威武杀人如麻,你在我心里就是聪明但需要被在乎被照顾的弟弟。”
他看起来像是给自己洗脑出了巨大的使命感,一脸正气凛然。
“神经。”我抽空骂了一句。
“不过小巨人——”池于飞突然把音量调回正常频道,我还听出了一种惊人的正经。他说“谢颉之,你在我心里是永远的男主角。”
池于飞,你又玩这一套。
那六只鸡翅,事实上直到最后他连看都没看,都在我的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