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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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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相遇,是在高三那年的夏天。
他是品学兼优生的学生会会长,所以在高三忙碌的夏天依旧轻松自如。她是旷课记录的保持者却成绩优异,所以在高三忙碌的夏天依旧无故旷课。
那一天异常地炎热,她翘掉了所有的课,靠在高大的梧桐树下午休,神态慵懒,手边倒着空掉的可乐罐子。他抱着一叠文件从树下走过,纵然将近四十度的天,他也仍旧规规矩矩地扣好除了第一粒以外的全部扣子。
他从树下走过,视线落在她身上的一刻,她睁开了眼睛。于是他看见了一双棕色的眸,清澈且深邃,风吹过的时候留下班驳的影。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慌张,眼神交汇的瞬间,她看见了他隐藏在镜片后面的叛逆,心里一阵动荡。
他尴尬地干咳一声,拾起不知何时掉落的文件,口里道一声对不起匆忙离去。
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先前平静的心情不见了踪影,她站起来,一边想着没有空调怕是不行了,一边把可乐罐扔进不远处的垃圾筒,可乐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他和她交往的消息不胫而走,老师除了震惊还是震惊,学生除了羡慕就是嫉妒。然而,却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开始交往的,总之,两个最有资格保送北大的人走到了一起。
出人意料的,他签下北大的保送通知书时,她选择了复旦大学并不是最热门的广告系。
于是他们分了手。爱情如夏花般短暂,短短的两个多月,在漫长的生命里毫不起眼。
那年他们十八岁。
几年过去,他毕业后在某家知名企业上班,循规蹈矩。她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广告界,延续着十八岁时的年少轻狂。
他在北京,她在上海,一个钟头的飞机,天涯咫尺的距离。
他看到了她自信的笑,她扬言会让所有人认同她的广告,他坐在电视机前跟着一起笑。
校庆的时候她回了高中,他没有到,她得知他白手起家开始创业,为了合同去了地球的另一端。
收到他的喜帖的时候她已然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广告设计人,那时他的公司刚刚签下一份跨国的合同。
他结婚了,对方是他和她高中的学妹。她从上海赶到北京,在新娘不善的目光下有条不紊送出祝福,同时亦递出一张喜帖,上面赫然印着她的名字,然后看到新娘的脸色瞬间多云转晴。
那年他们二十八岁。
他做了父亲,孩子有一双棕色的眸。
她离婚了,放下一手遮天的广告界,只背着一部相机开始了旅程。
他一点也不惊讶,因为这是她的梦想。
一个月以后他突然收到她寄的一幅作品。
那时她正在贫穷的非洲,照片上是一个瘦得恐怖的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着欢喜的笑容,老人的手里抱着一个刚出世的婴儿,婴儿身上还沾着来不及清洗的母体的秽物,皱着张小脸很用力的哭。
他看到照片的时候狠狠地震撼了,本应绝望的人笑容里满是希望,他看着看着,心脏痛的刻骨铭心。
她说在非洲很快乐,人们虽然贫穷但是很友善。
那年他们三十二岁。
在他满心期待的时候她终于要回来了。
她在外游历数年,终于以法国作为了终点。她在信上说,她终于到了普罗旺斯,今生无悔了。
所以她死了,因为人总是活在后悔中的。
她乘坐的航班失事,他漫长的等待在坠及的海域化作绝望。
她的葬礼在上海举行,很热闹。认识的不认识的,惋惜的不惋惜的,崇拜的不崇拜的都来了。
他也去了,讽刺地携着妻儿。其实也本该如此不是么?毕竟他们只是同学。
葬礼草草地收了尾,他在当天傍晚回了北京。
一个月后他亦离了婚,鉴于他已是商场上不容小窥的人物,各大报纸对他的离婚做了全方位的调查分析。无孔不入的记者把他从幼稚园开始的大事小事一一罗列,却意外地发现了他和她的关系。
虽说是只是高考前夕短短两个月的交往,却也足够发挥。再加之她的身份和死讯,于是闹得满城风雨。
两个月后,他还年轻美貌的前妻火速嫁给了他的敌对公司的有着浑浊的棕色眸子的公子。这时他才恍然,一切只是计谋,孩子身上流着另一个男人的血液,她的死只不过是一个契机。
他的前妻卷走了将近三分之一公司机密文件。
至此,他的公司终于垮了,他一个人办了移民去了法国。
他走的那天风和日丽,他隐约响起分手时她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不管少了谁,地球还是一样的转。他的前妻挽着丈夫来送机,他看着看着,很想笑。
那年他们三十六岁,生命终止在这里。
她是爱他的,一直都是。
他知道她爱他,因为他也爱她,一直都是。
她说过,她最爱的城市是法国的普罗旺斯,那里的人慵懒但是乐观淳朴,那里有大片大片的熏衣草田,黄昏的时候,夕阳灿烂得不成样子,林子和田地都被染成闪亮闪亮的金色,法国红蜻蜓在低空中飞舞。
他到了那里。和她说的一样美。
他想,他和她都已经死了,死在他们的第三个本命年。
他想,他和她都已经重生了,只是他没有喝孟婆汤,于是保留了前世的记忆。
这一世的他和她,都生活在这个名叫普罗旺斯的小城,美到连空气都可以醉人的世外桃源。
后面响起柔软的声音,他转过身。那是一个有着清澈的棕眸的女子。
那是他的妻,这一世的她。只是眸子里少了份深邃,多了一份温存。
他说,在普罗旺斯这样干净的城市里,深邃是多余的。就像他,早已经没了在商场上的那份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