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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结婚协议 “你认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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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他妈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力道不大，意思很明确，方言手一抖，刚用筷子夹起来的排骨掉进碗里，他低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重新夹了一块。
结果他妈又踢了一脚，这回比刚才重。
他抬起头，桌上六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
“方言有对象没？”问话的是陆家阿姨，笑得特别和蔼，眼睛弯弯的，跟他儿子陆远山长得有三分像，“上回见你还在念大学呢，一转眼都工作了吧？”
方言含含糊糊地说，“嗯，工作了，做设计。”
“那挺好啊，有对象没？”
方言顿了一下，他就知道，今天这顿饭没那么简单，他妈提前三天就打电话来叮嘱，说周末跟陆叔叔家聚一聚，让他穿件像样的衣服，别老穿那件领口松了的黑毛衣。
他当时没多想，觉得就是长辈叙旧，结果菜还没上齐，话头已经往相亲这条道上拐了三个弯。
“没呢。”方言他妈替他答了，语气里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天天对着电脑画图，门都不出，哪来的对象。”
方言想反驳，又觉得反驳也没用，他确实不出门，自由职业就这点不好，工作生活全在一个屋里解决，社交圈窄得跟针眼似的，甲方还动不动让他改图改到凌晨三点。
前阵子好不容易接了个大单，他连着一礼拜没跟活人说过话，最后去便利店买水的时候收银员多问了一句“要袋子吗”，他差点跟人聊起来。
“那正好啊！”陆家阿姨一拍手，扭头看坐在她旁边的陆远山，“远山也没对象呢。”
方言的目光跟着转过去。
陆远山坐在对面，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正在剥虾，听见他妈的话，他连头都没抬，把剥好的虾放进碗里，拿湿毛巾擦了擦手，才不紧不慢地说，“妈，您别吓着方言。”
方言心里咯噔一下。
“我怎么就吓着他了。”陆家阿姨不乐意了，“我就随口一说，再说了，你俩小时候不还一起玩过吗？方言，你还记得吧？有一回你掉湖里了，远山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
方言记得，他太记得了。
那年他七岁，陆远山九岁，两家一起去郊区一个什么农庄玩，他脚滑栽进景观湖里，灌了好几口水，是陆远山扑通一声跳下来把他拽上岸的。
上岸之后陆远山被自己亲妈骂了十分钟，说你自己都不会游泳你跳什么跳。
陆远山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跟个落汤鸡似的，还回头问方言你没事吧。
方言那天回家发了一晚上烧，之后好几年看见湖就绕着走，但陆远山跳下来捞他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存了快十几年。
“记得，”方言低着头扒饭，“陆哥救过我。”
“你看！”陆家阿姨更来劲了，“缘分嘛这不是。”
方言他妈在旁边帮腔，“远山现在做什么工作来着？”
“自己开了个建筑事务所。”陆家阿姨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那种当妈的骄傲藏都藏不住，“忙得脚不沾地，也顾不上找对象，你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的都不着急，我们当长辈的能不操心吗？”
方言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陆远山，二十九，建筑事务所老板，长相周正，气质沉稳，小时候救过他的命，长大了还比他高半个头。
这种人没对象，要么是他要求太高，要么是他根本不喜欢女的。
方言停止计算，继续扒饭。
饭桌上的话题从催婚聊到房价，又从房价聊到谁家孩子考了公务员。
方言边吃边走神，想着下午回去得把那张客厅的渲染图再改一版，甲方说沙发颜色太深了要换浅灰，可他明明记得当初定方案的时候是甲方自己拍板要深灰，改来改去都是钱，烦死了。
直到他听见他妈说，“那要不让他俩加个微信？”
方言抬头，“啊？”
陆远山也抬了头。
两位妈妈隔着饭桌对视一眼，达成某种默契，方言他妈说道，“远山啊，你扫方言，回头你们年轻人自己聊。”
方言想说他手机没电了，但掏出来一看，还剩百分之四十三，他磨磨蹭蹭调出二维码，陆远山已经递了手机过来，屏幕上是个扫码界面。
两人隔着桌子对扫了一下。
“行了。”陆家阿姨心满意足，“你俩先加着，聊不聊得来再说嘛。”
方言把手机扣在桌上，感觉脸有点热，他偷偷瞄了陆远山一眼，对方正把手机收进裤兜，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跟刚加了个工作联系人似的。
饭吃完，两家人在饭店门口又寒暄了十来分钟，方言他妈拉着陆家阿姨的手说改天一起逛街，陆家叔叔跟方言他爸在旁边抽烟聊股票，方言站在风里缩着脖子，只想赶紧打车回家改图。
“方言。”
他回头，陆远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手里拎着两个打包盒，“我妈让带的，刚才看你挺爱吃那个排骨，桌上剩的不多，她又点了份新的让后厨打包。”
方言愣了一下，接过来，盒子还热着，隔着塑料袋烫手心，“谢谢陆哥。”
陆远山嗯了一声，又说，“你住哪，顺路的话我捎你。”
“不用不用，我打车就行。”
“这个点不好打。”陆远山已经掏出车钥匙了，往路边那辆黑色SUV的方向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走吧，外面冷。”
方言确实冷，他出门的时候只穿了件薄外套，他妈让他多穿点他嫌麻烦，这会儿风一吹，整个人缩得跟个鹌鹑似的。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跟着陆远山走了。
车里暖气开得足，座椅加热也开了，方言坐上去没一会儿后背就热乎起来，陆远山调了一下空调出风方向，没让风直吹他，然后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来，“喝水？”
“谢谢。”方言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是常温的，不是冰的。
他注意到陆远山自己那瓶是冰的，扶手箱里还放着两瓶，拿的时候陆远山特意把手往里面探了探，挑了一瓶没冰过的给他。
可能是想多了，方言把瓶子放好，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
“你平时画图忙不忙？”陆远山先开的口。
“还行，忙起来没日没夜的，闲的时候能连躺三天。”
“自由职业社保自己交？”
“嗯，挂靠了个朋友的公司。”
“那挺好。”
然后就没话了。
方言抠着打包盒的盖子边沿，抠了两圈又觉得这动作太幼稚，把手缩回来揣兜里，车里很安静，陆远山开车很稳，前面有辆车加塞他也不急，轻踩刹车让了让。
方言脑子里开始放空，渐渐的想到“陆远山给他打包排骨是不是对他有点意思”，最后自己把自己骂了一顿：有点分寸，人家就是客气一下，你在这加什么戏。
“你爸妈也催你？”陆远山忽然问。
方言回过神，“催啊，我妈恨不得给我安排一天相三个，怕我不喜欢女的，男的都有。”
“我妈也是。”陆远山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有种无奈的意味，“上个月给我推了六个微信名片，我加了三个，聊了两句就聊不下去了。”
方言心里莫名松了一下，他也加过他妈推的名片，聊起来跟面试似的，什么岗位，年薪多少，有没有房，打算几年内结婚，他聊了两次就跟他妈说再推名片他就搬去外地。
“那你现在怎么办？”方言问完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好像他多关心似的。
陆远山沉默了几秒，前方红灯，车子缓缓停住，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侧过头看了方言一眼。
车里没开大灯，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
方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刚想说“我就随口一问”，陆远山先开了口。
“其实我今天找你有别的事。”
方言心跳快了半拍，“什么事？”
绿灯亮了，陆远山把视线收回去，车子平稳起步，汇入车流，他等拐上直道才接着说，“我跟你情况差不多，家里催得紧，我妈身体不太好，我不想让她老为这事操心，上回她体检，医生说她血压有点高，不能老着急。”
方言没插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在想，”陆远山说，“要不咱俩签个协议。”
方言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协议？”
“结婚协议。”陆远山说得跟谈一桩普通合作似的，语气平得没一点起伏，“一年期限，两边长辈面前扮演夫妻，应付催婚，住一起，但各过各的，互不干涉，一年之后找个理由离了，就说性格不合，对家里也有交代。”
方言脑袋里嗡了一声。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最近改图改太多把脑子改坏了，不然怎么会听见陆远山跟他说“咱俩结婚”这四个字。
虽然他后面跟了一堆协议啊一年啊互不干涉之类的限定词，可那四个字确确实实先蹦出来的。
“你……”方言张了张嘴，“你认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