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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遇 将周景堂安 ...

  •   将周景堂安置好时,已是近黄昏。

      季怀野支着头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忽觉身下的马车轻晃一瞬,再行却比方才平稳了不少。他掀起半闭着的眼皮,隔着帘子往车头瞟了眼,听竹压低嗓音唤了一声“大人。”

      季怀野“嗯”了一声,问道:“何时回来的?吃饭了吗?”

      “周少爷和您……撒泼打滚时便在了。”

      “那就是没有吃饭了,怎么不出来一起吃?”季怀野叹了口气,伸手去拿旁边放着的食盒,边招呼听竹进来吃。

      “……我不饿,还要驾车。”

      “让安吉驾就好,你过来吃点东西,这会府上回去也没什么吃的。”

      听竹不语,却也没有进来,半晌后,他有些发闷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大人受伤了……”

      季怀野挑了挑眉,知自己身体不适的趔趄被他看了个全乎,当着安吉的面也不好解释什么,只能失笑道:“小事,那这些糕点我给你留着,回去之后还是你的。”

      听竹知他性格,也知他叫自己前去的真实目的,低低应了声后,便专心驾起马车来。

      片刻之后,季怀野书房外,听竹端着一碟晶莹剔透的葡萄敲响房门。

      季怀野正头疼地看着书桌上成堆的折子发愁,见听竹进来眼睛一亮,招呼他吃完糕点之后,便将人一把拽到书桌前坐下,自己则是捻着葡萄,衣衫不整地靠在一旁铺了软垫的榻上,悠哉悠哉地看着听竹忙活。

      “大人……”

      “嗯?”

      听竹妥协般叹了口气拿起笔,眼神却从他随意扯散的衣襟下透出的红痕上一扫而过 “……阿野,我只是离开几日,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嗨又不是被打的……额我是说又不痛……”眼见着越描越黑,听竹的脸色也越来越黑,季怀野将衣襟拢了拢,微微坐直一点,又“嘶”地一声卧回去。

      “好啦你别担心了,你大人我二十二年了,终于□□,你不应该高兴吗?被占便宜的又不是我……”

      “那人是谁?可是你心上人?”听着他插科打诨,听竹却不打算放过他。

      “是谁你就别管了,心上人……倒也算是吧。”

      眼瞅着听竹有些生气地搁下笔,季怀野的声音减弱,而后早死早超生般闭着眼睛,用极小的声音快速说出那四个字。

      “谁?你疯了??你去招惹他干嘛???还嫌他给你添的麻烦不够多吗?”他声音虽小,听竹作为习武之人却听得真切,闻言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被他创得往后一挪,发出刺耳的一声。

      “消消气消消气,反正我爽到了,而且他又不知道是我……”

      “他还不知道是你??那就是你主动的?你还真好这口啊!?你真是……”听竹的眼睛瞪得更大,就在季怀野几乎要以为他要冲上来揪自己衣领时,却见眼前比他还小上一些的少年皱着眉,颇为老成地叹了口气,嘴里嘟囔着“算了,你开心就好,多大人了,真不让人省心。”又认命的拿起笔替他看起了折子。

      季怀野不着痕迹松了口气,天塌下来他都不怕,就怕这老妈子一样的听竹在他面前掉金豆。上次听竹在他面前哭,好像是因为他受了很重的伤,这孩子以为他要死了,抱着自己嗷嗷哭,后来他拿御膳坊的蛋黄酥哄了好久才将人哄好。

      天色渐晚,听竹年纪不大,效率确实极高,一会功夫桌上堆成山的折子便都做好批注,规规矩矩分类摆放好了。

      季怀野在这期间已小小眯了个觉,听到搁笔的轻响,浅浅睁眼使了个眼色,听竹便站起身走到门口,将门口候着的安吉打发走后关上门窗,再回到季怀野面前时,已换了一副神色。

      他面色凝重地走到榻前,单膝跪下,低声道:“阿野,你让我去查的那件事,背后的水很深,我刚到金府,就听金无用正在与人争吵,而后竟是直接被灭了口,那人还要放火,我与他过了几招,情急之下只抢到了这个。”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个被火烧了一半的账本。

      季怀野拿起账本,碾了碾皱巴巴的页脚,认真翻看起来,随口问道:“知道那人是谁吗?”

      “……不知。那人捂得严实,武功倒是极高,我在京城中从未遇到过这般人。他也不与我纠缠,运起轻功就走了,看那架势,倒像是江湖人士。”

      季怀野听着又抬手按了按眉心,怎么还跟江湖人士扯上关系了,真是趟鱼龙混杂的浑水啊。他一边示意听竹接着说,一边将手中账本又翻过一页,眉头却是渐渐皱了起来。

      金无用的父亲金怀恩曾在季家做账房先生,彼时的季家还未曾没落,与百里家并称京城文武世家,季家尚文,百里家尚武,本是相互对立相互牵制之势,却因二十年前的易朝之变,季家受诬陷至抄家流放,而百里家则因拥护新帝只功,在京城的名门望族中彻底一家独大。

      金怀恩则是在变局的前夕,突然因偷盗主人家钱财而被杖毙,本该全家流放。季怀野查了两年季家旧案,明面上替太师咬人,暗地里把季家旧账的抄本翻烂了,别的线索虽无,倒把季家当年记账时好用什么纸、什么墨、怎么把一笔银子拆成十几笔、怎么用人名代字摸得一清二楚。前些日都察院接了一桩江南官银失窃案,账目里竟用了季家旧账的暗记。顺着暗记往下查,他发现这金怀恩不但没死,还在江南开了个钱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但季怀野派听竹亲自去查,却不仅是为了官银。更为当年之事,当年这金怀恩刚被“杖毙”,季家便被抄家流放,偏偏这人还没死,说背后没点什么季怀野是不信的。这金怀恩前些日早已因贪污官银被捕下狱,而诏狱之事太师向来不让季怀野插手,他只能去查硬撑钱庄的金无用,可惜还是慢了一步被人捷足先登。

      季怀野一目十行快速过着账本上的种种,翻到某一页时突然瞪大眼睛,再熟悉不过的紫纹墨和隐花纸,这是……季家的账本?金怀恩将季家的旧账缝进了自家的账本中?

      细看之后,季怀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账本狠狠摔在地上。

      听竹早在他神色有异时便凑了过来,此时也是面色青白:“三十万两白银,还有大半流入金家……这钱哪来的?”

      季怀野气息都在颤抖,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季家账上凭空多出数十起收入,零零碎碎加一起足有三十万两,便是如今国库要一口气拨出五十万两白银也得斟酌斟酌,更别说当年蛮夷大肆进攻边境,各方正是用钱之时。

      他从前只当季家是被栽赃的。可这三十万两,怎么看都不像栽赃能栽出来的。

      “阿野……我去查吧。”

      “这件事牵扯太深,一时半会儿弄不清楚,你刚回来舟车劳顿的,先去休息吧。”

      “可是……”

      “去吧,我也要休息了。”见他如此说,听竹这才忧心忡忡地推门离去。

      看着听竹离去,季怀野揉了揉眉心无声叹了口气,看着地上的账本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他本是背负家族的血海深仇,为复仇才踏入这错综复杂的朝堂,好不容易爬上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至高位置,原本只要能查出当年真相便能为季家翻案,可万一查出真相也不能为季家翻案呢?万一……

      也罢,无论如何他已深陷这无边泥潭,只希望不要连累太多无辜之人……他已经做错了太多。

      半月后。

      一大早,长安门前群官齐聚。

      众人皆知今日朝中有热闹,大半特意提早赶来,并不急着进内城赴衙门,三三两两聚在廊庑之下,探头探脑议论纷纷。往日里常听见抱怨长安门至午门路途遥远的闲话,今日反倒销声匿迹。

      “昨日听说季怀野大病初愈,会出席今日百里折廷的到任仪,也不知是真是假……”

      “得了吧,他会出席?煮熟的鸭子飞了,他不与百里折廷不打起来都不错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好歹日后也是要在同一屋檐下共事的,明面上总不好闹得太僵。”

      “陈折也真是,明知道季怀野野心勃勃想要他的位子,还敢直接……这季怀野也是,依我看这几日哪是惹了风寒,怕是气的吐血三升吧。”这官员说了一半,被身旁的人匆匆使了个眼色,抬头一看,一辆极其低调的乌木马车稳稳停在他面前。

      说低调其实也不合适,起码那车轮上裹着的那层极厚的牛皮,便不是一般官员用得起的。更别说那看似不起眼的青灰色车衣掀起时内里一闪而过的羊毛毡帘子,和车内铺着的柔软锦垫、狐皮毯了。

      车帘轻巧掀起,一双素白的手率先映入眼帘,接着是一身明艳的绯红官袍,袍正中一只踏云孤鹤翩跹其中,还未看清人脸,仅凭这只孤鹤,众人便知来人。

      大盛朝的衣袍之上皆绘有飞禽走兽的补子代表其地位,文官为禽,武官为兽,季怀野作为左都御史,补子本应是神兽獬豸,他沿用文官的路子绘上仙鹤便罢,偏偏还特立独行地绘成孤鹤,当年因着这事没少被言官们弹劾,但被他舌战群儒数落得落花流水,再加上众人也不敢招惹他背后的太师,此孤鹤绯袍便成朝中一独特风光。

      在温暖马车中酝酿出来的几分困意被迎面而来的凉风卷走,季怀野不着痕迹地轻按了按有些不适的肠胃,这才就着听竹的手款款步下马车。路过方才妄议他的官员时,脚步一顿,轻咳一声直将那小官咳得抖上三抖,后又笑眯眯地开口:“本官身体尚好,便不牢林主食费心了,倒是林主食这嘴,莫不是最近吃食过于寡淡,改日本官派人给您送些刺激的可好?”他嗓音温润,语调轻柔,出口的威胁也如情人之间的呢喃,声音也不大,却因满场的寂静而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他说罢抬手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袍,信步往门内走去,转身间却瞥见人群后另一道绯红身影。

      百里折廷腰佩长刀,身骑一漆黑骊驹,身前脚踏祥云、暗金交织的独角神兽在暖黄灯光映照下熠熠生辉。他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地面,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只在察觉到季怀野不加掩饰的目光时,冷冷地掀了掀眼皮。

      季怀野见他看过来,收起脸上嘲讽人时的浅淡锋芒,扬起唇角冲他轻浅一笑,见他皱眉挪开视线也不在意,反而抬脚朝他走去,众人这才注意到百里折廷的存在,纷纷给季怀野让路。

      于是季怀野畅通无阻地走到那匹高大的黑马旁,抬手摸了摸它油光水滑的鬃毛,眼睛却是盯着百里折廷的,轻声道:“今后便要与百里大人共事了,阿野性子直,若是犯了错事,还望大人……多多指教。”

      百里折廷伸手紧了紧缰绳,想驱马避开季怀野的触碰,却没拽动,眼瞅着那马儿似是贪恋季怀野身上清浅降真香,伸头在他手上轻蹭,百里折廷的脸色微沉,冷声道:“季大人的鹤画得不错。可惜鹤立鸡群,容易折颈。”便翻身下马,解下腰间长刀扔给一旁侍从,大步流星地向长安门内走去。

      那提着灯笼的侍从又想随百里折廷而去,又怕季怀野怪罪,急的额上渗出一层薄汗,听到远处百里折廷的喊声时,才迈着小碎步跟了上去。

      季怀野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都收敛许多了,如今百里折廷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他打压的毛头小子,他要查季家案,少不了要和百里折廷打交道,是真的想和百里折廷握手言和的,怎么还是被明嘲暗讽,明明前日还在一张榻上缠绵……

      但若是被他知道那夜之事,他会是何反应,倒也教人好奇。

      他轻笑一声摇摇头,拍了拍一旁脸色青白的听竹以作安抚,也跟着百里折廷往远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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