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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秘密 有些人藏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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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绍平的电话打不通。
孟骁连着拨了三遍,听筒里始终是那个毫无感情的女声,提醒他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关机。”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这人不会跑了吧?”
贺堤正在吃早饭。
一个肉包子,两口豆浆,包子馅里的油顺着指缝沾到虎口。他抽了张纸擦手,拿过孟骁整理的资料。
“先别急着给人定性。号码多久没用了?”
“运营商反馈,昨天下午还有通信记录。具体情况得进一步核实。”
“住址呢?”
“登记地址在城南,租的房子。房东说他上个月就搬走了。”
“新住址?”
“不知道。”
贺堤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咽下去。
“那就从他以前的公司和合作人查起。”
孟骁瞥他一眼。
“你吃饭能不能慢点?”
“习惯了。”
“你这么吃,迟早噎着。”
贺堤举起豆浆。
“有水。”
孟骁翻了个白眼。
贺堤笑了笑,低头继续看材料。
梁绍平,四十二岁,原籍澜州下辖的临溪县,二十年前来到市区,做过建材生意,后来转向工程咨询和商务中介。三年前,他名下的公司注销,此后收入来源不稳定。
资料显示,他离过一次婚,有个正在读高中的儿子,跟前妻生活。
没有明显的暴力犯罪记录,也没有正在执行的大额债务。
看起来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人。
但顾廷岳死前不久,曾经给他转过十二万元。
转账备注只有两个字。
借款。
贺堤盯着那行字。
他以前查过不少经济纠纷,知道“借款”两个字有时候真是借款,有时候却什么都能装进去。
分红、回扣、补偿,甚至见不得光的封口费。
可这些都只是可能。
昨天严秉正那番话还在耳边,他不打算再凭几个看着可疑的细节,就把梁绍平往凶手的位置上摆。
“孟骁。”
“嗯?”
“顾廷岳的通讯记录里,有梁绍平吗?”
“有。案发前一个月,两人联系过六次。”
“最后一次什么时候?”
“案发前十二天。”
贺堤抬头。
“十二天?”
“对。”
他把这几个时间重新排了一遍。
顾廷岳死前十二天,与梁绍平最后一次通话。
死前九天,何晋安在镜庭预约二楼东侧会客室。
而那张出现在顾廷岳电脑里的走廊照片,文件标注的生成时间,也落在那一段附近。
这几件事未必有关。
但至少值得分别核实。
“梁绍平以前跟顾廷岳合作过什么项目?”
孟骁翻开另一份材料。
“一个旧城区商业改造项目。具体名称叫南棠里更新工程,四年前的事。”
“结果呢?”
“没做成。”
“为什么?”
“目前只查到投资方撤资,项目停了。梁绍平的公司后来也没撑多久。”
贺堤放下杯子。
“我想看看那个项目的资料。”
“已经让人联系当年的项目公司了。”
“行。”
孟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今天倒挺稳。”
贺堤抬眼。
“我昨天就不稳了?”
“昨天你恨不得把何晋安三个字刻脑门上。”
“滚。”
孟骁哈哈笑起来。
贺堤也笑了。
笑归笑,他心里并不轻松。
何晋安的疑点还在,唐敏仪的态度也值得继续查。
现在又多了一个梁绍平。
案子没有因为发现新线索而变得简单,反倒像一团越扯越大的线。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他知道,不能为了让案子看起来清楚,就把不合自己判断的线头剪掉。
二
上午十点半,郁青岚拿着一份补充材料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在脑后扎成高马尾。走路时马尾轻轻晃动,露出修长的脖颈。
“唐敏仪那边有新情况。”
贺堤抬头。
“什么?”
“她所在公司的财务负责人确认,顾廷岳收到的二十四万元咨询费,确实对应一个实际项目。”
孟骁皱眉。
“又是正常业务?”
“至少表面手续完整。”
郁青岚把材料放到桌上。
“而且顾廷岳跟唐敏仪争执的原因,可能跟我们之前想的不一样。”
贺堤拿起资料。
里面是一份项目结算争议说明。
唐敏仪所在公司曾聘请顾廷岳提供融资顾问服务,约定基础费用二十四万元,另有一笔附条件支付的成功报酬。
顾廷岳认为自己已经完成了约定工作,要求支付后续款项。
公司则认为融资并未最终落地,不满足付款条件。
双方因此发生争执。
“也就是说,”孟骁说,“他们吵架可能真就是为了钱。”
“对。”郁青岚点头,“而且我们找到了当时参与合同谈判的一名法务人员。他确认唐敏仪曾经在会议上说过类似‘不要再拿那件事威胁我’的话。”
贺堤抬头。
“什么事?”
“顾廷岳扬言,如果公司不支付后续费用,他就向其他合作方披露双方的合同争议。”
孟骁愣了一下。
“就这?”
“目前核实到的是这样。”
贺堤看着那份材料。
他想起罗启铭在询问室里说的话。
唐敏仪和顾廷岳在镜庭争吵。
她说,别再拿那件事威胁我。
当时他几乎本能地把这句话理解成某种见不得光的秘密。
现在看来,那句话可能只是一次难看的商务争执。
当然,也不能排除还有其他隐情。
但至少不能再把“受到威胁”直接等同于“被人掌握了重大秘密”。
贺堤有点懊恼。
“罗启铭那边还得再问。”他说。
郁青岚点头。
“尤其是时间。他说那次争执发生在去年春天,距案发已经一年多。我们不能把它跟死前九天的镜庭预约混在一起。”
孟骁叹了口气。
“这帮做生意的,吵个架都跟要杀人似的。”
“钱多了,吵得自然凶。”贺堤说。
“你挺懂?”
“我不懂。”
他把材料合上。
“我要有他们那么多钱,我先把房贷还了。”
孟骁笑出声。
“你不是还没买房?”
“所以更得想想。”
郁青岚看了他一眼。
“你那工资,想得挺远。”
“梦想总得有吧。”
贺堤说完,自己也笑了。
可笑过之后,他又忍不住想到沈知微。
她昨天发来的那条黑色连衣裙,恐怕比自己半个月工资还贵。
他不知道具体价格。
也不打算问。
只是忽然意识到,两个人生活的世界确实差得很远。
她可以随手送一只昂贵的皮质卡包,而他得认真考虑这份礼物该不该收。
他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什么丢人的。
只是偶尔会想,沈知微这样的人,究竟能对一个普通刑警保持多久兴趣。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有点烦。
人家还没说要跟他谈恋爱,他倒先考虑起将来的事了。
真是想得够多。
三
下午,梁绍平终于联系上了。
电话不是他本人打来的,而是他以前公司的合伙人提供了一个新号码。
孟骁拨过去,对方接了。
梁绍平说自己正在外地照顾生病的母亲,手机前一天坏了,旧号码暂时不用。
他听说警方想了解顾廷岳的情况,先沉默了一阵,随后答应配合。
不过,他表示要两天后才能回澜州。
严秉正听完汇报,没有急着作出判断。
“核实他现在的位置和行程。确认他说的情况属实不属实。”
“是。”
“十二万元的事情,先别在电话里问得太细。”
“明白。”
贺堤从办公室出来时,已经快六点。
他一整天没怎么离开座位,肩颈有些僵硬。
他站在走廊尽头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手机就在这时振动。
沈知微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精致的下午茶,白瓷盘里放着两块小蛋糕,一杯红茶旁边还摆着银色的小勺。
贺警官,今天下午吃了这个。
贺堤看了一眼。
看着挺贵。
沈知微回复得很快。
你怎么不说看着好吃?
因为我没吃过。
那下次带你来。
贺堤笑了。
我不太爱吃甜的。
那你喜欢吃什么?
肉。
……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句。
好朴实的愿望。
贺堤忍不住笑出声。
他靠在走廊墙边,打字:
怎么,吃肉还不行?
行呀。那你喜欢牛排还是烤肉?
都行。
火锅呢?
也行。
你怎么什么都行?
不挑食,好养活。
沈知微发来一个笑脸。
贺警官,你这是在暗示什么?
贺堤盯着屏幕。
他本来想回一句“暗示你可以考虑养我”。
字打到一半,又删了。
两个人才认识没几天。
这种玩笑开得太熟络,反而有些不合适。
他换了句:
暗示你下次请客不用太破费。
沈知微回:
那我请你吃火锅。
可以。
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
你得负责给我涮肉。
贺堤笑了。
你自己不会?
会呀。
那为什么让我涮?
因为我想看看贺警官会不会照顾人。
贺堤想了想。
那你可能要失望。
为什么?
我吃得快,顾不上你。
沈知微发来一串笑声。
随后又补了一句:
那我得坐你旁边,抢你的肉。
贺堤看着那句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具体的期待。
他想象沈知微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
她那样讲究的人,估计会嫌弃油烟味,嫌弃桌子不够干净,嫌弃服务员把蘸料洒到盘边。
可如果她真愿意跟他去,他又很想看看她会是什么样子。
他甚至想好了要带她去哪家店。
一家开在老城区的小火锅馆。
门面不大,装修也普通,但牛肉新鲜,老板娘脾气爽快。
贺堤大学毕业以后就常去。
那地方没什么适合拍照的摆设,也没有精致的甜品。
只有一锅热汤和满屋子的人声。
他不知道沈知微会不会喜欢。
但他想带她去看看。
四
晚上七点四十,贺堤正准备下班,严秉正又把他叫住了。
“明天上午跟我去一趟南棠里项目原来的办公地点。”
“有新情况?”
“项目公司那边找到了部分旧档案。你和孟骁一起去。”
“好。”
“今晚早点回去休息。”
“知道。”
严秉正瞥他一眼。
“别嘴上答应,转头又熬夜。”
贺堤笑了。
“您放心,我今天真困了。”
严秉正摆摆手。
“走吧。”
贺堤回到工位,收拾好东西。
孟骁已经先走了。
郁青岚还在电脑前核对材料,见他拿起外套,抬头问了一句:“明天几点集合?”
“八点半。”
“行。”
贺堤走到门口,又回头。
“青岚。”
“嗯?”
“你也早点回。”
郁青岚看着屏幕。
“知道。”
“别光知道。”
她抬眼。
“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
贺堤笑着摆手。
“行,我不管。”
走出支队大楼,夜风迎面吹来。
澜州的秋天已经有了凉意。
路边银杏叶开始发黄,街灯照着树梢,风一吹,叶子便一片片落下来。
贺堤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
手机响了。
沈知微。
“喂。”
“贺警官,下班了吗?”
“刚下。”
“这么巧。”
“怎么了?”
“我也刚忙完。”
她停了一下。
“你吃晚饭没有?”
“还没。”
“那要不要一起?”
贺堤看了眼时间。
七点四十七。
他明天还得早起。
可他确实想见她。
想了一整天。
“你在哪儿?”他问。
沈知微报了一个地址。
离支队不远。
“我过去找你。”
“好呀。”
她笑着说。
“那我等你。”
五
沈知微在一家日式餐厅门口等他。
贺堤走近时,她正低头看手机。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贴身针织衫,外面搭着短款黑色皮衣,下身是高腰牛仔裤和细跟短靴。
没有穿裙子。
可贺堤第一眼还是注意到了她的身材。
针织衫贴着胸前丰盈的弧度,腰腹却收得紧致。牛仔裤的裤腰正好卡在最窄的地方,往下衔接圆润的臀部和笔直修长的双腿。
她站在那里,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弯着,姿态很放松。
贺堤忽然想到,如果自己从背后抱住她,手掌大概能很轻易地拢住她的腰。
他手大。
以前训练时,单手就能稳稳抓住队友的前臂。
可沈知微的腰实在太窄,窄得让他有些怀疑,自己两只手放上去,会不会把她勒得不舒服。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微微发热。
他赶紧把目光移到她脸上。
沈知微已经看见他了。
“贺警官。”
她笑着走过来。
“你今天看起来好累。”
“有吗?”
“有。”
她站到他面前,仔细看了看。
“眼睛都有点红。”
“昨天睡得晚。”
“查案?”
“嗯。”
“那你还出来陪我吃饭?”
贺堤看着她。
“不是你叫我的吗?”
沈知微笑了。
“所以怪我?”
“没有。”
“那你是不是特别想见我?”
贺堤停了一下。
他原本可以顺着她的话开玩笑。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他不太想绕弯子。
“是。”
沈知微的笑容微微一顿。
贺堤看着她。
“挺想见你的。”
她眨了眨眼。
随后笑起来。
“贺警官,你这么直接,我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你也有不知道怎么接的时候?”
“当然有。”
“那我今天算赢一回。”
沈知微笑着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打了一下。
“幼稚。”
贺堤也笑了。
他发现自己跟她相处时,越来越容易说出平时不会说的话。
倒不是因为熟悉。
恰恰相反。
他还摸不清她的脾气,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认真,什么时候只是逗他。
可越是这样,他越有点想试探她的反应。
想看看自己说一句真心话,她会不会也有片刻不知所措。
六
餐厅里很安静。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盏小小的暖光灯。
沈知微把菜单推给他。
“你点。”
贺堤翻了两页。
价格不便宜。
他倒不至于因为一顿饭的钱就紧张,但还是忍不住想,这地方的两份套餐,够他在常去的火锅店吃好几顿。
“你经常来?”他问。
“偶尔。”
“东西好吃?”
“还不错。”
“那你点吧。”
沈知微笑了。
“贺警官,你是不是看不懂菜单?”
“看得懂。”
“那为什么让我点?”
“你熟。”
“就这么简单?”
“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我怕点太多吃不完。”
沈知微愣了一下,笑出声。
“你怎么这么实在?”
“浪费粮食不好。”
“好好好。”
她拿起菜单。
“那我负责点,你负责吃。”
贺堤笑着点头。
“这个分工合理。”
菜上来后,贺堤吃得很认真。
沈知微原本还在慢慢摆弄盘子里的食物,抬头时发现他已经吃完一半。
她忍不住问:“你是不是饿坏了?”
“有点。”
“中午没吃?”
“吃了。”
“吃什么?”
“盒饭。”
“晚上呢?”
“这不正吃着。”
沈知微笑着摇头。
“贺警官,你吃饭像在完成任务。”
贺堤咽下嘴里的东西。
“职业习惯。”
“有人跟你抢?”
“以前训练的时候,吃慢了容易没时间休息。”
“现在也这样?”
“忙的时候差不多。”
沈知微看着他。
“那你平时休息都做什么?”
贺堤想了想。
“睡觉,健身,打球,偶尔跟朋友吃饭。”
“没了?”
“还要什么?”
“比如看展览、听音乐会、出去旅行?”
“旅行倒是想。”
“去哪儿?”
“还没想好。”
沈知微托着下巴。
“你这生活也太简单了。”
贺堤笑了。
“你呢?”
“工作,逛街,做美容,见朋友,偶尔出国。”
“听着挺忙。”
“是呀。”
她拿起水杯。
“我很会花钱的。”
贺堤看着她。
“看出来了。”
“嫌弃?”
“没有。”
“真的?”
“你花自己的钱,我嫌弃什么?”
沈知微笑了笑。
“那如果以后你的女朋友特别能花钱呢?”
贺堤抬头。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
他认真想了一下。
“看花谁的钱。”
沈知微笑出了声。
“贺警官,你这回答也太现实了。”
“本来就得现实。”
“如果花她自己的呢?”
“那是她的自由。”
“花你的呢?”
贺堤想了想。
“我能负担的,愿意给她花。”
“负担不起的呢?”
“那就得商量。”
沈知微眯起眼。
“你还挺会过日子。”
“没办法。”
贺堤笑了一下。
“工资就那么多。”
她望着他,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物质?”
贺堤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沈知微喜欢昂贵的东西。
她穿的衣服,戴的首饰,开的车,去的餐厅,都不是他日常消费得起的。
她也从不掩饰自己对钱的喜欢。
可这不代表她有什么错。
“你喜欢什么,是你的事。”他说,“只要钱来得正当,没什么不好。”
沈知微看着他。
“那如果我特别在乎一个男人有没有钱呢?”
贺堤停下筷子。
他心里有一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她在乎钱。
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可能达不到她的标准。
这种感觉不太好。
像是还没上场,就先被人告知不符合比赛资格。
可他又不愿意为了讨她欢心,假装自己完全不介意。
“那也正常。”他说。
沈知微挑眉。
“正常?”
“每个人找对象都有自己的标准。”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
“因为你可能没那么有钱。”
贺堤看着她。
过了两秒,他笑了。
“沈知微,你说话还真不客气。”
她也笑。
“我一直这样。”
“我知道你不缺钱。”
“嗯。”
“但我也不打算为了追你,把自己装成什么富二代。”
沈知微安静地看着他。
贺堤继续说道:“你要是只喜欢有钱的男人,那我可能真不合适。”
“然后呢?”
“然后我会有点遗憾。”
“只是遗憾?”
“还会不甘心。”
她眼睛微微亮了。
“为什么?”
贺堤看着她。
“因为我挺喜欢你的。”
他说得很自然。
没有故意压低声音,也没有摆出什么深情的表情。
可说完之后,他自己心跳还是快了一点。
他确实喜欢沈知微。
喜欢她漂亮的脸,喜欢她笑起来那副坏劲儿,喜欢她不加掩饰的欲望,也喜欢她偶尔认真说话时的样子。
但他并不清楚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这份喜欢还远远谈不上爱。
更多的是强烈的吸引,以及一种想继续了解她的冲动。
沈知微没有马上接话。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
“贺警官。”
“嗯?”
“你这么说,我会当真的。”
贺堤笑了。
“我本来就没说假话。”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话题岔开。
“你的鱼快凉了。”
贺堤低头看了一眼。
“哦。”
他拿起筷子。
沈知微却在旁边笑了起来。
“你怎么这么听话?”
贺堤抬眼。
“不是你让我吃的吗?”
“我发现你有时候还挺好逗的。”
“你少得意。”
他夹起一块鱼肉。
“下次轮到我。”
沈知微笑盈盈地望着他。
“好呀。”
七
吃完饭,两人沿着餐厅外面的步道走了一段。
河风有些凉。
沈知微把皮衣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贺堤注意到她这个动作。
“冷?”
“一点。”
“要不要回去?”
“再走一会儿。”
贺堤点头。
两人并肩走着。
路边有几个年轻人在拍照,远处传来街头歌手的吉他声。
沈知微忽然问:“贺警官,你是不是很少跟女人约会?”
贺堤转头。
“谁说的?”
“我猜的。”
“猜错了。”
“那你以前谈过几次恋爱?”
贺堤想了想。
“两次。”
“都多久?”
“大学谈过一次,工作后谈过一次。”
“为什么分手?”
“第一段毕业后异地,后来就淡了。第二段是生活安排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
“我工作时间不固定,经常临时加班。”
沈知微看着他。
“她受不了?”
“也不能这么说。”
贺堤停了一下。
“她想要稳定一点的生活,我当时给不了。后来我们谈过,觉得继续下去对谁都不好。”
沈知微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能给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贺堤想了一会儿。
“工作还是这样。”
“所以呢?”
“所以我不会跟人保证自己每天都能按时回家。”
沈知微望着他。
“你还挺诚实。”
“总不能先把人骗到手再说。”
她笑了。
“贺警官,你这话听着像在相亲。”
“那你就当我提前交代情况。”
“我又没说要跟你谈恋爱。”
“我知道。”
贺堤说完,心里还是有一点失落。
很轻。
但确实有。
沈知微已经不止一次表明,她不想要正式的恋爱关系。
他尊重她的想法。
可尊重归尊重,他不可能完全没有期待。
尤其在两个人已经接过吻、又这样并肩散步的时候。
他有时会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伸手牵住她,她会不会愿意。
如果愿意,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对自己也有一点不一样?
可他又清楚,一个吻、一顿饭、一句暧昧的话,都不等于承诺。
“贺警官。”
沈知微忽然叫他。
“嗯?”
“你怎么不说话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贺堤看着她。
“想要不要牵你的手。”
沈知微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这也要想?”
“得问问你愿不愿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伸过来。
“给你。”
贺堤笑了。
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比他的明显小一圈,指尖微凉,掌心却柔软。
贺堤握得不紧。
可她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沈知微忽然说道:“贺警官,你手好大。”
“嗯。”
“还有茧。”
“训练留下的。”
她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掌心。
“挺粗糙。”
贺堤低头看她。
“嫌弃?”
“有一点。”
“那还牵?”
沈知微笑起来。
“好奇嘛。”
贺堤也笑了。
他发现沈知微很喜欢用“好奇”来解释自己的行为。
好奇他会不会生气。
好奇他会不会吃醋。
好奇他的手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好像只要说一句好奇,就不必承认自己对他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贺堤没有拆穿。
因为他自己也一样。
他也在好奇。
好奇她究竟能让自己喜欢到什么程度。
八
走到停车场附近时,沈知微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我接个电话。”
“嗯。”
她松开贺堤的手,往旁边走了几步。
贺堤没有跟过去。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手机里的工作消息。
孟骁发来一条:
梁绍平外地行程初步核实,确实在临溪县医院附近出现过。具体情况明天继续查。
贺堤回复:
收到。明天见。
他刚把手机收起来,就听见沈知微那边传来一句话。
“我说过,这件事不归我负责。”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冷。
贺堤没有转头。
沈知微又说:“合同怎么签的,就怎么执行。你们自己答应的条件,别临时来找我收拾。”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冷笑了一声。
“那是你的损失,不是我的。”
片刻后,通话结束。
沈知微走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笑意。
“等久了?”
“没有。”
“你怎么不问我是谁?”
贺堤看着她。
“你想说自然会说。”
沈知微笑了。
“贺警官,你还挺会尊重隐私。”
“基本礼貌。”
她走到车旁,忽然转身靠在车门上。
“不过我发现,你有时候也挺好奇的。”
“比如?”
“比如你刚才明明听见我说话了,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贺堤笑了一下。
“我确实听见两句。”
“想知道吗?”
“有一点。”
“那你怎么不问?”
“因为你没打算告诉我。”
沈知微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笑了起来。
“贺警官,你猜得还挺准。”
贺堤没有接话。
他心里其实有一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她有秘密。
而是因为他隐约感觉到,沈知微习惯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可以主动靠近。
可以亲他,可以牵他的手,可以说想他。
可一旦话题触及她不愿意谈的部分,她就会轻轻巧巧地退回去。
好像所有人都只能走到她允许的位置。
贺堤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资格要求她交代私人生活。
两个人才认识几天。
他甚至还不知道她平时住在哪里,喜欢什么花,跟家人的关系怎么样。
凭什么要求她对自己毫无保留?
他把那点不舒服压了下去。
“时间不早了。”他说,“你回去吧。”
沈知微抬眼。
“你呢?”
“我打车。”
“我送你。”
“不用,顺路吗?”
“可以顺。”
贺堤笑了。
“你连我住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就顺路了?”
沈知微也笑。
“那你告诉我呀。”
“城东。”
“挺远。”
“所以说不顺路。”
她想了想。
“那我送你到地铁站。”
贺堤看着她。
“你今天怎么这么热心?”
沈知微轻轻挑眉。
“因为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贺堤心里一软。
他发现自己真的很吃她这一套。
明知道她有时候说话不一定全是真心,还是会因为这么一句简单的话高兴。
他有点无奈。
“行。”
沈知微笑着替他打开车门。
“贺警官,请。”
九
车里开着暖气。
贺堤坐在后座,沈知微坐在他旁边。
司机很安静。
车子驶上沿江大道,窗外的灯光一盏盏向后退去。
沈知微靠在座椅上,似乎有些累。
她今天工作了一整天,晚饭时还兴致勃勃地跟他开玩笑,现在安静下来,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疲倦。
贺堤侧头看她。
她的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细直,鼻尖小巧。卸去几分笑意后,那张脸显得比平时冷淡,甚至有些难以接近。
可她的嘴唇依旧柔软饱满。
贺堤看着看着,忽然有点想亲她。
他想起第一次在法国餐厅外面接吻的感觉。
她主动靠近时,他几乎没来得及反应。
那种温热柔软的触感,直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他不是没跟女人接过吻。
可沈知微不一样。
她身上有种让人很难满足的吸引力。
亲过一次,就想再亲一次。
牵过手,又想把人抱得更近。
这种欲望来得直接,甚至让他自己有些意外。
他知道自己应该慢一点。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他不想把这段关系变成一时冲动。
“贺警官。”
沈知微忽然睁开眼。
贺堤被抓了个正着。
“嗯?”
“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是。”
她笑了。
“看什么?”
“看你困不困。”
“只是这样?”
贺堤停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
沈知微转过脸。
“那还有什么?”
他看着她。
“还想亲你。”
车里很安静。
前排司机目不斜视。
沈知微望着贺堤,眼睛慢慢弯起来。
“贺警官。”
她轻轻叫了一声。
“你胆子还挺大。”
“说实话也算胆子大?”
“当然。”
她凑近一点。
“那你怎么不亲?”
贺堤看了一眼前排。
沈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笑了。
“你还真怕我司机看见呀?”
“不是怕。”
“那是什么?”
贺堤看着她。
“我不太习惯有人在旁边。”
沈知微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贺警官,你怎么这么可爱。”
贺堤被她说得有点不自在。
“别用可爱形容我。”
“为什么?”
“听着像哄小孩。”
“那形容什么?”
她故意上下打量他。
“英俊?帅气?身材好?”
贺堤笑了。
“你随便挑一个。”
“这么自信?”
“你不是都看见了?”
沈知微笑得更厉害。
“原来你还挺自恋。”
贺堤也笑。
他发现自己今晚说话确实比平时放得开。
可能是因为她。
也可能是因为工作了一整天,终于有了点轻松的时候。
车子很快到了地铁站附近。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
贺堤解开安全带。
“我到了。”
沈知微点头。
“嗯。”
他正准备开门,她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贺警官。”
“怎么了?”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贺堤回头。
沈知微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他反应过来。
“哦。”
“哦什么?”
“你想要晚安吻?”
她眨了眨眼。
“我可没说。”
贺堤笑了。
他没有立刻靠过去,而是低声问:“可以吗?”
沈知微看着他。
“你猜。”
“我不猜。”
“为什么?”
“猜错了怎么办?”
她轻轻笑了一声。
随后,主动凑近。
“那我告诉你。”
她吻了他。
这次比上次更慢。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嘴唇柔软而温热。
贺堤原本只想回应一下。
可她靠得太近。
近得他能闻见她发间的香气,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轻微的起伏。
他忍不住伸手扶住她的腰。
掌心落下去的一瞬间,他才发现她的腰比想象中还要柔软。
隔着薄薄的针织衣料,那截腰身几乎能被他的手掌稳稳托住。
他没敢用力。
不是怕她真的会被自己弄疼。
只是那一刻,他忽然很想把她整个抱进怀里。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得有些快。
沈知微察觉到他的动作,轻轻笑了一下。
她退开一点。
“贺警官。”
“嗯?”
“你手放哪儿呢?”
贺堤低头看了一眼。
自己的手还扶在她腰侧。
他笑了。
“抱一下也不行?”
沈知微眯起眼。
“我有说不行吗?”
贺堤看着她。
随后,他把手收了回来。
“行了。”
沈知微愣了一下。
“什么行了?”
“再不走,地铁快没了。”
她笑出声。
“你这个人真是……”
“怎么?”
“有时候特别会撩人,有时候又特别扫兴。”
贺堤笑着推开车门。
“那你慢慢适应。”
沈知微望着他。
“贺警官。”
“嗯?”
“晚安。”
“晚安。”
他关上车门。
车子驶远后,贺堤站在路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他有点热。
明明外面风挺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扶住她腰侧的感觉似乎还留在掌心。
柔软。
温热。
还有那种近得让人不太舍得松开的距离。
贺堤忍不住笑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六年也算见过些世面,偏偏在沈知微面前,老是冒出一些很没出息的念头。
想亲她。
想抱她。
想知道她明天会不会主动给自己发消息。
想知道她是不是也会在回家的路上,偶尔想起刚才那个吻。
可他也清楚,沈知微不愿意谈恋爱的态度没有改变。
她今晚愿意吻他,不代表明天就愿意成为他的女朋友。
贺堤把手插进口袋,朝地铁站走去。
他不打算逼她。
但也不打算假装自己只想跟她玩一场暧昧游戏。
十
第二天上午,南棠里旧项目的档案终于打开了新的缺口。
贺堤、孟骁和严秉正一起到了原项目公司的办公地点。
公司已经搬迁,旧楼里只剩下少数工作人员。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一名五十岁左右的行政主管。
她姓陈,在公司工作了十多年。
“南棠里那个项目啊,我记得。”
陈主管把一箱旧资料搬到会议桌上。
“当年闹得挺厉害。”
严秉正问:“为什么?”
“投资方撤资,前期投入的钱打了水漂。好几个人都吵过。”
“包括梁绍平?”
“包括。”
“还有谁?”
陈主管想了想。
“顾廷岳也来过。”
贺堤抬头。
“他当时是什么身份?”
“项目顾问吧。”
“具体负责什么?”
“我不太清楚。他经常跟投资方的人一起过来。”
“何晋安呢?”
陈主管皱眉。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孟骁拿出照片。
“是这个人吗?”
她看了一眼。
“对,好像见过。”
贺堤心里一动。
“他当时也参与项目?”
“可能是吧。”
“您能确定吗?”
陈主管摇头。
“时间太久了,我不敢乱说。”
贺堤点头。
“没关系。您记得什么就说什么,不确定的我们再核实。”
陈主管翻出一份旧会议纪要。
“这里可能有。”
几个人围过去。
那是一份四年前的项目协调会议记录。
纸张已经发黄,右上角有一道折痕。
参会人员名单里,赫然出现了四个名字。
顾廷岳。
梁绍平。
何晋安。
唐敏仪。
贺堤盯着那张纸。
他原本以为,唐敏仪和何晋安的关系,可能只是近一两年的商业合作。
现在看来,他们四年前就已经坐在同一张会议桌上。
而且与顾廷岳、梁绍平一起参与过一个最终失败的项目。
“严队。”他低声说。
严秉正点头。
“看见了。”
孟骁翻到下一页。
“这里还有。”
会议纪要里记录了一项争议。
梁绍平认为,项目资金安排存在问题,要求重新核对前期服务费用。
顾廷岳则认为,相关费用已经按照协议支付。
双方争执不下。
最后由何晋安提出暂缓结算,等待投资方进一步确认。
唐敏仪当时代表其中一家合作企业,表示同意。
贺堤把那段记录反复看了两遍。
四年前。
四个人。
一场没有完成的项目。
一笔可能存在争议的服务费用。
他忽然想起梁绍平收到的十二万元。
那笔钱,会不会跟这段旧事有关?
他没有急着说出口。
只是把会议纪要的页码记下来。
严秉正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想法?”
贺堤想了想。
“我怀疑这笔十二万元,可能跟当年的项目有关。”
“依据?”
“梁绍平和顾廷岳当年有结算争议。顾廷岳后来又给他转了钱。”
“还有呢?”
“暂时没有。”
严秉正点头。
“那就继续查。”
“是。”
贺堤把笔记本合上。
这一次,他没有因为发现四个人的共同经历,就认定他们之间一定藏着谋杀。
但他也清楚,这条线索比此前那些零散的商业接触更值得深入。
因为它提供了一个明确的起点。
南棠里项目。
四年前。
那场没有结清的账。
十一
回程路上,孟骁坐在副驾驶,翻着刚拍下的资料。
“我怎么觉得,这案子越查越像经济纠纷?”
贺堤开着车。
“有可能。”
“顾廷岳到底得罪过多少人?”
“不知道。”
“他这人也真够能折腾。”
贺堤没接话。
车子经过一处红灯。
他停下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孟骁忽然问:“你跟沈知微怎么样了?”
贺堤差点呛着。
“你怎么又问这个?”
“关心一下兄弟的感情生活。”
“你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
“我有女朋友。”
“知道,别炫耀。”
孟骁笑了。
“那你们到底什么情况?”
贺堤想了想。
“还在接触。”
“亲过没有?”
贺堤转头看他。
“你有病吧?”
孟骁一看他的表情,立刻笑得前仰后合。
“我靠,真亲了?”
“闭嘴。”
“行行行,我不问。”
他忍了几秒,又忍不住。
“不过沈知微那种女人,你真打算认真追?”
贺堤握着方向盘。
“嗯。”
孟骁收起笑意。
“她看着可不像想安稳谈恋爱的。”
“她自己也这么说。”
“那你还追?”
贺堤沉默了片刻。
前面的红灯变绿。
他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往前。
“因为喜欢。”
孟骁看了他一眼。
“就这么简单?”
“现在就这么简单。”
孟骁摇头。
“你小子还挺倔。”
贺堤笑了。
“你第一天认识我?”
“也是。”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孟骁忽然又说:“不过你可得想清楚。她跟咱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
贺堤点头。
“我知道。”
“那种家庭,那种生活,跟你平时接触的姑娘不一样。”
“嗯。”
“别到时候把自己折腾得够呛。”
贺堤笑了笑。
“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我这是为你好。”
“知道。”
他看着前方的车流。
心里却并不完全轻松。
孟骁说的那些,他都想过。
沈知微漂亮,有钱,习惯被人追捧。
她喜欢昂贵的东西,喜欢自由,也不愿意给男人承诺。
而他只是一个普通刑警。
工资不算高,工作时间不固定,偶尔还得熬夜。
如果真谈恋爱,他可能没办法经常陪她逛街、旅行,更不可能随手送她价值不菲的礼物。
他能给的,是认真,是忠诚,是尽量在有限的时间里陪伴。
可这些东西,沈知微真的需要吗?
他不知道。
但他也不想因为还没发生的事情,就提前放弃。
至少现在,她愿意跟他吃饭、散步、接吻。
也愿意主动给他打电话。
这已经足够让他继续往前走一步。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
十二
下午四点,贺堤回到支队。
他刚坐下,邵闻笙就拿着一份新材料过来了。
“梁绍平那笔十二万元,有点意思。”
贺堤抬头。
“查到什么了?”
“我们找到了一份旧合同补充协议。”
“南棠里的?”
“对。”
邵闻笙把文件放到桌上。
“当年项目终止后,梁绍平跟顾廷岳之间确实存在一笔尚未结清的服务费用。”
贺堤翻开。
补充协议上写着,双方就项目终止后的费用结算另行协商。
金额并未明确。
“那十二万元可能就是补偿款?”
“有这个可能。”
孟骁走过来。
“所以又是一笔正常钱?”
邵闻笙摇头。
“还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这份补充协议的签署时间,是四年前。”
贺堤皱眉。
“然后呢?”
“如果只是普通结算,为什么拖了四年才付款?”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贺堤看着那份协议。
四年。
顾廷岳死前不久,突然给一个多年没有稳定合作的人转了十二万元。
而这个人,恰好曾经在一场失败的项目里与他发生争议。
这笔钱究竟是旧账,还是新账?
没人知道。
贺堤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问题。
一、十二万元实际用途。
二、梁绍平近期与顾廷岳是否有线下接触。
三、南棠里项目终止后,四名主要参与者是否仍有利益联系。
四、镜庭死前九天的预约,与上述人员是否存在可核实关联。
他写完,停了一会儿。
然后又加上一条。
五、不能预设四年前的争议就是杀人动机。
写下最后一句时,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像是在给自己立规矩。
但他确实需要。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
“我去找严队。”
十三
晚上,沈知微正在镜庭三楼的一间私人休息室里。
落地窗外是澜州的江景。
室内只开着几盏壁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深色木地板上。
她坐在沙发里,手边放着一杯红茶。
秦曼站在桌边,翻着一份活动安排表。
“下周的私人晚宴,客人名单已经确认了大半。”
沈知微点头。
“剩下的呢?”
“还有两位没回复。”
“催一次就够了。”
“明白。”
秦曼合上文件。
“另外,之前那位何先生,今天又让人打电话来问,能不能补查几个月前的预约记录。”
沈知微抬眼。
“何晋安?”
“对。”
“他自己要查?”
“说是公司内部核账。”
沈知微想了想。
“按正常流程办。”
秦曼点头。
“还有一件事。”
“说。”
“警方之前要求提供的那批记录,我们已经按照要求整理了一部分。剩下的涉及较早的会员登记,工作人员还在核对。”
沈知微看着她。
“该提供的就提供。别因为是熟客就拖着。”
“明白。”
“也别多给。”
秦曼点头。
“我知道。”
沈知微把茶杯放下。
“这地方做的是生意,不是替谁藏东西。”
秦曼看了她一眼。
“那何先生那边?”
“他要查自己的预约,就让他走申请流程。涉及别人的信息,不该给的别给。”
“好。”
秦曼转身准备离开。
沈知微忽然叫住她。
“秦曼。”
“嗯?”
“你觉得那个贺警官怎么样?”
秦曼愣了一下。
“哪个?”
沈知微笑了。
“还有哪个?”
秦曼反应过来。
“上次来调查的那位年轻警察?”
“嗯。”
秦曼想了想。
“挺英俊,也挺有礼貌。”
沈知微托着下巴。
“还有呢?”
“做事认真。”
“你怎么知道?”
“他上次问的问题都很具体,也没有因为我们是私人会所就摆架子。”
沈知微笑了笑。
“是挺认真。”
秦曼看着她。
“你对他有兴趣?”
沈知微没有否认。
“有一点。”
秦曼笑了。
“那倒难得。”
“怎么?”
“你以前可不怎么喜欢这种类型。”
“哪种类型?”
“太正经的。”
沈知微轻轻笑起来。
“他也没那么正经。”
秦曼没有继续问。
她跟了沈知微几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沈知微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贺堤下午发来的一条消息。
今天查到一点新东西,晚上可能要加班。
她回复过:
那贺警官记得吃饭。
他回了一个字。
好。
沈知微看着那个简单的“好”,忽然笑了一下。
秦曼注意到她的表情。
“看来你真挺喜欢他。”
沈知微把手机扣在桌上。
“喜欢长得好看的男人,有什么奇怪?”
“当然不奇怪。”
秦曼笑着说。
“只是你以前喜欢的,好像都没这么忙。”
沈知微想了想。
“忙一点也好。”
“为什么?”
“省得一天到晚缠着我。”
她说得很轻松。
秦曼却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沈知微又拿起手机。
她想了想,给贺堤发了一条消息。
贺警官,今晚别熬太晚。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到一旁。
秦曼看了她一眼。
什么都没说。
十四
贺堤收到那条消息时,正在办公室里整理南棠里项目的旧资料。
已经九点多了。
孟骁先回去了。
郁青岚还在隔壁核对通讯记录。
贺堤看着沈知微发来的消息,心里微微一暖。
他回复:
快结束了。
沈知微很快回:
真的?
真的。
那你几点睡?
贺堤看了一眼桌上还没看完的材料。
十一点之前。
沈知微回复:
我记住了。
贺堤笑了。
你还要查岗?
不可以吗?
他想了想。
可以。
过了几秒,她发来一句:
贺警官,你这么好说话,我都不好意思欺负你了。
贺堤忍不住笑。
那你少欺负两次。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好玩。
贺堤摇了摇头。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材料。
可没过多久,又忍不住拿起来看了一眼。
屏幕没有新消息。
他有点失望。
随即又觉得自己挺可笑。
才认识几天。
怎么就开始盼着人家一直给自己发消息了?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这次没有再碰。
十五
晚上十点二十分,严秉正从办公室出来。
看见贺堤还坐着,皱了皱眉。
“你怎么还没走?”
“快了。”
“你这快了说几遍了?”
贺堤笑了一下。
“真快了。”
严秉正走过来,看了看他桌上的材料。
“南棠里的?”
“嗯。”
“明天再看。”
“我想把这几份先对完。”
严秉正看着他。
“贺堤。”
“到。”
“我让你回去休息,不是跟你商量。”
贺堤立刻坐直。
“是。”
“年轻也不能这么熬。”
“明白。”
严秉正看了他两秒。
“别把自己当铁打的。真到了需要连轴转的时候,有你忙的。”
“知道。”
“走。”
贺堤把文件收好,关掉电脑。
“严队,您也早点回。”
“我心里有数。”
贺堤笑着拿起外套。
走出支队时,已经十点半。
夜风比白天凉了许多。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手机屏幕亮着。
沈知微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
贺警官,十一点之前睡觉的约定还算数吗?
贺堤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他回复:
算数。刚下班。
沈知微回得很快。
那你赶紧回家。
遵命。
谁让你遵命了?
不是你查岗吗?
她发来一个笑脸。
贺警官,你还挺会倒打一耙。
贺堤笑着把手机收起来。
他朝地铁站走去。
走了几步,又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份南棠里会议纪要。
顾廷岳。
梁绍平。
何晋安。
唐敏仪。
四个人四年前就认识。
而现在,顾廷岳死了。
梁绍平突然收到一笔钱。
何晋安对两人的关系说得含糊。
唐敏仪又曾经跟顾廷岳发生过激烈争执。
这些事情之间,究竟有没有真正的联系?
贺堤还不知道。
但他越来越确定,顾廷岳的死,不能只从案发前几天寻找答案。
有些矛盾,可能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埋下。
他站在地铁站入口,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澜州。
街灯明亮,车流不断。
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无数人为了钱、工作、感情和利益奔忙。
有人把秘密藏在合同里。
有人藏在酒桌上。
也有人藏在一句看似平常的话里。
贺堤收回目光,走进地铁站。
明天,他准备继续查那笔十二万元。
至于沈知微——
他想起她今晚那句“别熬太晚”,心里忽然有些柔软。
他还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少秘密。
也不知道自己最终能走进她的生活多深。
但至少今晚,有个人会记得提醒他早点睡觉。
这种感觉,挺好。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句:
到地铁站了。晚安。
沈知微回复:
晚安,贺警官。
贺堤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随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跟着人群走向站台。
夜已经深了。
而南棠里那场四年前的旧账,才刚刚露出第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