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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失踪 一个人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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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澜州已经有了冬天的样子。
凌晨下过一场雨,天亮之后,云层仍旧压得很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楼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湿漉漉地贴在台阶上,保洁工人拿着竹扫帚来回清扫,叶片被推到墙根,又被风吹散。
贺堤到办公室时,离正式上班还有二十分钟。
他昨晚睡得不算晚,但清晨醒来时,仍然觉得肩背有些酸。沈知微前一天晚上临时来了兴致,拉着他在客厅里看一部老电影,电影放到一半,她便靠在他身上睡着了。他怕惊醒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片尾字幕滚完,才把人抱回卧室。
早晨刮胡子时,他发现新买的电动剃须刀已经被充好了电。
沈知微前些天嫌他胡茬长得太快,早上亲她时总有些扎人,嘴上抱怨,转头却买了剃须刀放在自己家里。贺堤第一次看见时还挺高兴,以为这意味着她已经默认他以后会经常留宿,结果他顺势提了一句两人的关系,她又慢悠悠地把话题岔开了。
想到这里,贺堤有点无奈。
她对他好是真的,不肯给名分也是真的。
不过这份无奈没有持续太久。
办公桌上放着昨天下午转来的协查材料,文件袋封面贴着一张打印标签。
苏芮,女,二十四岁,失联。
贺堤脱下外套,拉开椅子坐下,重新翻阅材料。
苏芮是澜州本地人,建筑学本科毕业,目前在一家民营建筑设计事务所工作,职务是助理建筑师。她于上周五傍晚离开单位,此后没有正常到岗,手机从周六凌晨开始处于关机状态。
最初向辖区派出所反映情况的是她的大学同学梁欣。梁欣称,苏芮原本约好周六上午见面,商量一些搬家的事情,但从周五晚上起便联系不上她。周六下午,梁欣又去了苏芮工作的事务所,确认她没有加班,这才开始向其他朋友打听。
苏芮的父亲苏建民随后到派出所报案,称女儿近日情绪不稳定,与前男友发生过争执,怀疑她被人带走。
从目前材料看,尚不能确定苏芮遭遇了犯罪。
成年人失联的原因很多,主动离开、意外事故、遭受侵害都有可能。辖区民警已经开展初步查找,考虑到苏芮持续失联、亲友陈述存在明显矛盾,相关线索被移交进一步核查。
贺堤翻到苏芮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有一张秀气的鹅蛋脸,皮肤白净,肩头的黑发微微向内卷,额前留着薄薄的刘海。她穿着浅蓝色衬衫,站在一间布满建筑模型的教室里,手里抱着卷起来的图纸,笑起来时右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
照片应该拍于大学毕业前后。
她看上去温柔、安静,眼神却并不怯懦。
贺堤又看了一眼照片下方的基本信息。
二十四岁。
比他还小两岁。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孟骁拎着早餐走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把一杯热豆浆放在贺堤桌上,自己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问:“新案子?我刚才看见严队办公室亮着灯,他今天来得比谁都早。”
“还不能算案子,先核查失联情况。”贺堤接过豆浆,顺手翻到最后一页,“你昨天跟辖区那边联系过没有?”
“联系了,梁欣提供的时间线还算清楚,苏建民那边就有点奇怪了。他说女儿周五晚上没回家,可梁欣说苏芮最近一直在外面住,两边说法对不上。辖区民警问过,苏建民解释说女儿偶尔住单位附近的同事家,他不清楚具体情况。”
孟骁拉开椅子坐下,神情也认真起来。
“另外,苏建民今天上午要过来,说有重要情况补充。”
贺堤抬起头。
“什么情况?”
“没在电话里说清楚,只说跟女儿的安全有关,非要当面见负责的人。”
窗外一阵风吹过,雨水从玻璃外沿缓缓滑落。
贺堤合上文件。
“那就等他来。”
上午九点十二分,苏建民出现在刑侦支队接待室。
贺堤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时,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衣着。
苏建民五十三岁,中等偏高的身材,肩背宽厚,虽然腰腹已经有些发福,但站姿仍然端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藏蓝色细针织衫,西裤熨得平整,皮鞋擦得很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鬓角掺着银丝,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
他的脸型偏方,眉骨突出,眼尾有几道深纹,嘴唇薄而平直。那张脸并不算特别和善,却有一种常年与人打交道形成的稳重感。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进门后先向贺堤和郁青岚点头致意,等两人落座,才缓缓坐下。
“麻烦两位警官了,我知道你们工作忙,本来不想一大早过来打扰,可我实在没有办法。”
他说话不急不缓,嗓音有些沙哑,像是连续几天没有休息好。
郁青岚打开记录本,问他今天来补充什么情况。
苏建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公文包,手指在提手上停留片刻,才从里面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里装着一张折叠的白色打印纸。
“昨天晚上,我收到这个。”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贺堤没有直接伸手去碰,而是先观察了纸张的外观。
普通A4打印纸,对折两次,纸面没有明显污损,边缘整齐。纸张外侧看不见署名,也没有信封。
郁青岚戴上手套,将纸张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黑色打印文字。
苏芮在我们手里。想让她平安回家,准备五十万元现金。不许报警,不许告诉任何人。等通知。你要是敢耍花样,就等着给她收尸。
接待室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有汽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一阵低沉的水声。
贺堤看着那张纸,目光停留在“五十万元”几个字上。
失踪人员家属收到勒索信,意味着情况发生了变化。
但信件本身不能证明苏芮确实被绑架,更不能证明寄信的人有能力控制她。有人可能利用失踪消息实施诈骗,也有人可能伪造信件转移警方注意力。
所有可能性都需要调查。
“这张纸是怎么到你手里的?”贺堤问。
“昨天晚上八点多,我回家时发现它放在院子大门里面。”苏建民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按鼻梁,“我家住的是独栋,院门有一道铁栅栏,外面的人可以从缝隙里把东西塞进来。我当时看见地上有张纸,还以为是广告,捡起来打开才发现……”
他说到这里停住,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贺堤没有打断,等他平复后继续询问。
“发现信以后,你做了什么?”
“我先给芮芮打电话,还是关机。然后给她妈妈看了。她妈妈当时就哭了,我怕她受不了,让她先回房间休息。我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半夜,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今天早上才决定来找警察。”
“信里要求你不要报警,你为什么还是来了?”
苏建民抬起头,眼里布着血丝。
“贺警官,我做生意这么多年,不是没遇见过威胁人的事。可这是我女儿,我不敢赌。我宁可把钱都给出去,也不能让她出事。你们是警察,我只能相信你们。”
这番话说得很诚恳。
贺堤却没有急着表示安慰,而是继续问:“你昨天晚上发现信以后,有没有拍照、联系别人,或者尝试查找是谁送来的?”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太太看过。后来想起来家里有监控,就去查了,可门口那个角度正好拍不到院门内侧。我还问过物业,昨天晚上没听说有可疑人员。”
“监控是谁安装的?”
“装修的时候统一装的,后来换过一批设备。”
“平时谁管理?”
“主要是我。家里还有保姆,但她不太会弄这些东西。”
贺堤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苏建民说完,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和一本存折,放在桌上。
“钱的事你们不用担心,五十万我拿得出来。如果真有人联系我,我会按照你们的要求配合。我只求你们尽快把芮芮找回来。”
郁青岚看了一眼那些东西。
“苏先生,暂时不需要您把钱交给我们。我们会依法开展调查,也请您不要擅自与对方交易。如果再收到电话、短信或者其他联系,第一时间通知警方,保留原始记录。”
苏建民点头,随即又补充了一句。
“其实我心里有个人选,只是没有证据,不敢乱说。”
贺堤抬眼。
“谁?”
“赵航。”
苏建民的表情发生了微妙变化。
提到女儿时,他的神情始终带着疲惫和担忧;提到这个名字,眉间却多了一层压抑不住的厌恶。
“芮芮以前谈过一个男朋友,就是他。那孩子家里条件一般,没念多少书,在汽修厂干活。我不是瞧不起做修车工作的,可他脾气不太好,跟芮芮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经常吵架。后来分手了,他还总来纠缠。”
“您亲眼见过他纠缠苏芮?”
“见过。上个月他还跑到我们家附近等她,芮芮回来以后哭过一次。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不肯说。”
“您有没有听见他们争吵的内容?”
苏建民迟疑片刻。
“具体记不清了,只记得赵航说过一句,大概是‘你别想就这么走’。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芮芮不让我插手,说她自己能处理。”
他说着叹了口气。
“现在的年轻人,总觉得父母管得太多。可我们做父母的,吃过的盐比他们吃过的饭还多,有些人靠不靠谱,一眼就能看出来。”
贺堤听着,笔尖在纸上轻轻停了一下。
他没有评价这番话。
“赵航现在在哪里工作?”
“城西一家汽修厂,叫诚达汽车维修中心。具体地址我写下来了。”
苏建民递过一张便签。
便签上不仅有汽修厂地址,还有赵航的手机号、车牌号,以及他租住的小区名称。
信息非常齐全。
贺堤看了一眼,问:“这些都是您之前掌握的?”
“是。女儿交男朋友,我总得了解一下对方是什么人。做父亲的,不能一点心都不操。”
苏建民说得理所当然。
贺堤把便签收进材料袋,没有再问。
苏建民离开后,郁青岚把接待室的门关上。
她今天穿着深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外面罩着警用外套。高高扎起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眉形清晰利落,眼睛偏长,眼尾略微上挑,平时不笑时总显得有些冷淡。
她站在桌边,看着那张勒索信。
“你觉得怎么样?”
贺堤正在整理询问记录,闻言抬头。
“信是真的,还是苏芮被绑架是真的?”
“都说说。”
“纸是真的,字也是真的,至于内容,得查。没有联系方式,没有交款地点,只让准备现金、等通知,这种信既可能是绑架者先试探家属,也可能是有人利用失踪制造恐慌。苏建民说的赵航值得查,但他提供的信息太完整了。”
郁青岚把手套摘下来。
“你也注意到了?”
“他连赵航租住的小区都知道。正常父母担心女儿交友,查查工作单位、家庭情况可以理解,连车牌号和住址都记得这么清楚,就有必要问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也可能是之前跟赵航闹过矛盾。”
“所以得核实。”
贺堤把笔扣好,靠在椅背上。
“不过赵航确实有动机方向可以查。分手纠纷、失联前争吵,现在又出现索要五十万的信,至少要弄清楚他最近的经济状况和行动轨迹。”
郁青岚点头。
“我去联系技术人员处理信件和监控,你带孟骁去汽修厂。苏家那边我下午再跑一趟。”
贺堤拿起外套。
“行,有情况随时联系。”
走出接待室时,严秉正正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他四十三岁,身材结实,常年熬夜让眼下有些青黑,眉毛浓密,脸上几乎没有多余表情。听完两人的简要汇报,他只交代了几句。
“先核实人身安全风险,别被一封信牵着鼻子走。家属、前男友、朋友、单位都要查,不能因为有人主动报案就排除他的嫌疑,也不能因为有人跟失踪者吵过架就认定他绑了人。”
贺堤应下。
严秉正又看了他一眼。
“顾廷岳案的后续材料也别忘了,罗启铭的相关证据移送还得盯着,南棠里那条经济线索让邵闻笙继续跟。两边工作别混在一起。”
“明白。”
贺堤走下楼梯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知微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白色瓷盘,盘子上放着两块切好的草莓蛋糕,旁边还有一杯咖啡。
紧接着是一条消息。
“某位警察同志昨天说今天中午有空,我已经替他预留了一块。过期不候。”
贺堤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他回了一条语音,告诉她临时有工作,中午恐怕赶不过去,晚上如果能准时下班,就去找她。
沈知微很快回复。
“知道了,先忙你的。蛋糕我替你吃。”
贺堤正想再说什么,孟骁从后面追上来,看见他的表情,立刻来了精神。
“哟,谁啊?一大早笑成这样,看来有人谈恋爱了。”
贺堤把手机收起来。
“还没谈上。”
孟骁愣了一下,随后笑得肩膀直抖。
“不是吧,你们都发展到这份上了,还没谈上?贺堤,你这效率不行啊。你平时审人不是挺会问的吗,怎么轮到自己就这么费劲?”
贺堤瞥他一眼。
“你再笑,今天的走访记录全归你写。”
孟骁立刻收敛,伸手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两人走进停车场。
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带着湿冷的水汽。
贺堤拉开车门,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沈知微又发来一句。
“晚上别忘了吃饭。还有,你昨天落在我那里的围巾,我给你洗了。”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总是这样。
明明不肯承认两人已经像恋人一样相处,却会把他的东西留在家里,替他洗围巾,记得他喜欢吃什么,甚至连他早晨刮胡子的习惯都照顾到了。
贺堤收起手机,发动汽车。
有些事急不得。
他现在更需要做的,是把一个失踪三天的女孩找回来。
诚达汽车维修中心位于澜州城西一片老工业区附近。
沿街都是汽修店、轮胎店和汽车美容店,门头颜色鲜艳,招牌挤挤挨挨。路边停着等待维修的车辆,地面上有常年积累的油污,雨水冲过以后,留下深浅不一的黑色痕迹。
贺堤和孟骁到达时,已经接近中午。
汽修厂的大门敞着,里面传来金属敲击声和气动工具运转的尖锐噪音。
一名穿蓝色工作服的年轻男人正弯腰检查一辆轿车的发动机。
他的个子约一米七八,身形结实,肩膀宽而平,露在袖口外的小臂肌肉紧绷,皮肤被日晒成健康的小麦色。头发剪得很短,发际线整齐,眉毛浓黑,鼻梁不算特别高,嘴唇有些干裂,左侧下颌靠近耳朵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
他长相普通,五官却很端正,尤其是一双眼睛,眼白干净,目光直接,看人的时候不习惯躲闪。
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从发动机舱前直起身,先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我就是赵航,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贺堤出示证件,说明来意。
赵航看清证件后,脸色明显变了。
“苏芮还没找到?”
贺堤注意到,他问的不是自己犯了什么事,而是苏芮的下落。
“你知道她失联?”
“知道。梁欣前天给我打过电话,问我有没有见过她。我说没有,她还不信,后来又问了一遍。”
赵航把手里的扳手放到工具车上,声音有些发紧。
“警官,她到底怎么了?她爸不是说她自己跑出去了吗?”
“目前还在调查。我们需要了解你最近与苏芮的联系情况,方便找个安静地方谈吗?”
赵航点头,带他们去了汽修厂后面的一间小办公室。
办公室面积不大,墙上挂着维修工单和车辆保养价目表,窗台摆着一盆叶子发黄的绿萝。空气里混着机油、烟草和廉价速溶咖啡的味道。
赵航给两人倒了水,自己坐在靠门的位置。
贺堤没有绕圈子。
“你和苏芮什么时候分手的?”
“九月底。”
“谁提的?”
“她。”
赵航低下头,搓了搓指关节上沾着的黑色油渍。
“我们谈了一年多,本来好好的,后来她家里不同意。她爸觉得我学历低、工作不好,说我配不上她。苏芮夹在中间也难受,最后就分了。”
“你接受了吗?”
赵航沉默片刻。
“说接受肯定是假话。我喜欢她,当然想继续在一起。但她跟我说,她不想再因为谈恋爱跟家里吵,我也不能硬逼着她。”
“上个月你去过苏家附近?”
赵航抬起头。
“去过一次。我想把她之前落在我那里的东西还给她,顺便再谈谈。那天我们确实吵了几句,可我没动她。”
“你说过‘你别想就这么走’?”
赵航皱起眉,似乎在努力回忆。
过了几秒,他点头。
“说过。但不是她爸说的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
“那天她告诉我,可能要去外地工作。我一听就急了,问她是不是连朋友都不想跟我做了。她说不是,只是不想再被任何人管着。我当时心里难受,就说了句‘你别想就这么走,至少把话说清楚’。”
他抬手抹了把脸。
“现在想想,那话确实挺难听的。可我真没想伤害她。”
贺堤继续问:“苏芮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上周五下午。”
“联系内容?”
赵航拿出手机,翻开聊天记录。
苏芮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四点四十七分。
“你今晚方便吗?我有点事想找你帮忙。”
赵航回复:“方便,几点?”
苏芮:“晚点再说。”
之后没有新的回复。
贺堤看着屏幕。
“她想找你帮什么忙?”
“我不知道,她没说。”
“你后来有没有去找她?”
“没有。我那天晚上一直在店里,九点多才走。”
“有谁能证明?”
“店里同事应该能证明一部分,后面我自己出去办了点事。”
“什么事?”
赵航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私事。”
贺堤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换了一个问题。
“你最近经济情况怎么样?”
赵航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正常了解情况。你有没有贷款、欠款,或者急需用钱的事情?”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外面有人启动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隔着墙壁传进来。
赵航的下颌绷紧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确实缺钱,但这跟苏芮失踪有什么关系?”
“你先说说缺钱的原因。”
赵航靠在椅背上,似乎不太愿意谈这个问题。
“我爸去年查出来肾病,最近情况不好,住院花了不少钱。家里积蓄本来就不多,我又借了几笔。上个月我妈还问亲戚借了钱,现在大家都催着还。”
“欠多少?”
“加起来十几万吧,具体我得回去算。”
“有没有人因为欠款威胁过你?”
“有几个催得比较急,但没有到那种程度。”
“最近有没有想办法一次性筹到一大笔钱?”
赵航忽然抬头。
“警官,你是不是怀疑我为了钱把苏芮绑了?”
贺堤看着他。
“我们正在核实与失联有关的线索,你的经济情况、近期行踪和与苏芮的关系,都属于需要了解的内容。你可以如实说明,我们也会查证。”
赵航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低声说:“我再缺钱,也不会拿她换钱。”
贺堤没有因为这句话改变询问方向。
“上周五晚上九点以后,你去了哪里?”
赵航抿紧嘴唇。
“我说了,是私事。”
“这件事可能关系到苏芮的安全。如果你有不方便在这里说的原因,可以说明,我们会依法保护相关信息,但你的行踪仍然需要核实。”
赵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去见了一个人,借钱的事。那个人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我也答应过不说。”
“对方是谁?”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孟骁皱了皱眉。
“赵航,你知道苏芮现在可能遇到危险吗?如果你只是借钱,为什么连见谁都不肯说?”
赵航用力握了一下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
“因为我不想把别人也扯进来。你们要查我可以查,但我没绑她,我连她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
贺堤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的情绪不像刻意表演。
他急躁、紧张,对某些问题明显有所隐瞒,但每次提到苏芮,眼神里又会流露出真实的担忧。
然而,办案不能凭眼神判断一个人是否说谎。
一个人可以真心喜欢某个人,也可以在愤怒、嫉妒或者利益驱使下伤害对方。
何况赵航现在确实存在几个需要解释的疑点。
失踪前联系过苏芮。
双方关系有过冲突。
急需用钱。
失踪当晚有一段不愿说明的行踪。
而苏建民恰好收到一封索要五十万元的勒索信。
这些线索未必指向同一个结论,但必须逐一查清。
贺堤把记录本合上。
“今天先到这里。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核实。请保持电话畅通,如果想起苏芮失联前有任何异常,及时联系我们。”
赵航站起身,送他们走到门口。
临出门时,他忽然叫住贺堤。
“警官。”
贺堤回头。
赵航站在汽修厂昏暗的走廊里,头顶一盏日光灯闪了两下,照得他脸色发白。
“苏芮其实一直挺怕她爸的。”
贺堤停住脚步。
“怎么说?”
赵航皱着眉,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也不是那种怕挨打的怕。她爸平时对她挺好的,买东西舍得花钱,逢年过节还会给她准备礼物。可苏芮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只要她爸打电话,她就会突然紧张,连说话声音都变了。有一次我们在外面吃饭,她爸问她在哪里,她明明就在市中心,却说自己在公司加班。”
“为什么要撒谎?”
“她说她爸不喜欢她晚上跟男人单独出去。”
赵航顿了顿。
“后来我问她,都二十四岁了,为什么还这么怕家里。她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赵航抬眼看向他。
“她说,她爸不是怕她出事,是怕她有事情不告诉他。”
下午三点多,贺堤回到支队。
郁青岚已经联系技术人员对勒索信进行规范提取和检验,苏家外围监控也在进一步核查中。
孟骁把汽修厂的走访情况整理出来。
赵航上周五确实工作到晚上九点左右,几名同事能够互相印证。至于九点以后的去向,目前尚未查清。
他的经济困难也不是随口编造。
父亲住院、借款、近期催款记录,都有初步材料支持。
贺堤站在办公室白板前,把几条时间线重新排列。
周五下午四点四十七分,苏芮联系赵航。
周五傍晚,苏芮离开设计事务所。
周五晚上,赵航在汽修厂工作。
周六凌晨,苏芮手机关机。
周六上午,梁欣未能联系上她。
周日晚上,苏建民声称收到勒索信。
周一上午,苏建民带信到刑侦支队。
时间线并不复杂。
复杂的是,每个人似乎都隐瞒着一些东西。
梁欣知道苏芮准备搬家,却没有在最初向苏建民透露全部情况。
赵航知道苏芮害怕父亲,却不肯说明自己失踪当晚见了谁。
苏建民声称女儿被前男友纠缠,却又对女儿的行踪掌握得异常详细。
贺堤正看着白板,郁青岚走进办公室。
“苏家的监控还在核实,物业那边说昨晚八点前后没有发现明显异常,但院门附近确实有一段拍摄盲区。另外,我联系了苏芮的同事,她们说苏芮最近一段时间经常加班,有时候会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设计行业加班不稀奇。”
“是。不过有个同事说,苏芮有时候明明做完工作了,也不急着回家。”
贺堤转过身。
“为什么?”
“同事没问过。她只记得苏芮曾经说过,办公室虽然吵,但至少没人会突然进来翻她的东西。”
贺堤的目光微微一沉。
郁青岚继续说:“还有,苏芮在小红书上有个家居改造账号,粉丝一万多。梁欣提到她最近准备拍一组出租屋改造视频,我正在核实具体住址。”
贺堤点头。
“明天重点查一下。苏建民说她住同事家,可如果她已经租了房子,那就得弄清楚父母知不知道。”
郁青岚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还是更怀疑赵航?”
贺堤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看向白板上的名字。
赵航。
苏建民。
梁欣。
“赵航目前的疑点比较集中,尤其是经济状况和周五晚上的行踪,得先查清楚。但苏家那边也不能放。父亲对女儿的了解过于细致,家里还有监控,这些都值得核实。”
郁青岚点了点头。
“那我继续查苏家,你盯赵航。”
两人分头工作。
傍晚时,窗外又开始下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远处的城市灯光被水痕拉成细长的光带。
贺堤刚把一份记录整理完,手机便响了。
是沈知微。
他接起来,声音不自觉放松了一些。
“怎么了?”
“没怎么,看看你是不是忙得连晚饭都忘了。”沈知微那边很安静,偶尔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我刚开完会,准备回家。你呢,今天还要加班?”
“估计还得一会儿。你先吃,不用等我。”
“我本来也没打算等你。”
她回答得很快,尾音却带着一点笑意。
贺堤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我能不能申请一个补偿机会?等忙完这阵,请你吃饭,地方你挑。”
“贺堤,你现在跟我说话怎么越来越像在谈合作?连补偿方案都安排上了。”
“没办法,沈总太难追,我得拿出点诚意。”
电话那头传来她轻轻的一声笑。
“你不是挺会追的吗?花也送了,饭也做了,连胡子都肯为了我天天刮干净。”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一个正式身份?”
“你看,又来了。”
贺堤笑了一下,没有继续逼她。
他知道沈知微并不是对他没有感情,只是每当话题涉及承诺,她总会本能地往后退半步。
他愿意等,却也希望有一天,她能主动向他走过来。
两人又聊了几句。
沈知微说她今天去见客户,对方临时改了三次方案,最后竟然还是选回第一版,气得唐舒宁在旁边差点翻白眼。
贺堤听得直笑。
“你呢?没生气?”
“当然生气,不过我比舒宁有职业道德,至少没当着客户的面翻白眼。”
“那你怎么发泄?”
“准备回去吃蛋糕。你那块已经被我吃掉了。”
贺堤故意叹气。
“看来我今天损失不小。”
“谁让你不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
贺堤却听出一点不太明显的遗憾。
他正想再说什么,办公室门口传来孟骁的声音,说赵航的银行往来资料有了初步核查结果。
贺堤朝他点头,随后对电话那头说:“知微,我这边有事,先挂了。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沈知微没有立刻答应。
过了一会儿,她才懒洋洋地说:“贺堤,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像我爸了。”
贺堤一怔。
“什么意思?”
“总让我报平安。”
他握着手机,忽然意识到她语气里有一丝不同寻常的情绪。
不是生气,却也不像单纯开玩笑。
贺堤沉默片刻,才放缓声音。
“我只是担心你晚上开车遇上雨天。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这么要求你。你想告诉我就告诉我,不想说也没关系。”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随后,沈知微轻声说:“我知道。”
她又笑了笑,恢复了平时的语气。
“行了,你忙吧。等你下班再说。”
电话挂断后,贺堤仍然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赵航下午说过的话。
苏芮不是怕父亲知道她出了事。
她是怕父亲知道她有事情没有告诉他。
贺堤皱起眉。
这两句话听起来相近,意思却截然不同。
晚上七点四十分,孟骁把一份核查记录放到贺堤桌上。
“赵航的经济情况比他说的还差。他父亲这次住院已经花了不少钱,家里还有以前的欠款。最近两个月,他向好几个人借过钱,有一笔五万元的借款月底就到期。”
贺堤翻看材料。
“有没有异常大额进出账?”
“目前掌握的账户里没有发现明显的大额异常进账,不过他上周四向一个熟人打听过短期借款,金额是十万元。对方没答应。”
“借款对象联系上了吗?”
“还在核实。赵航晚上九点之后的行踪也没有完全确认。”
贺堤看着记录,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些。
勒索信要求五十万元。
赵航急需用钱。
他与苏芮曾经有感情纠纷。
这些事实还不足以证明什么,但至少说明,赵航有值得进一步核查的现实处境。
“明天再找他谈一次,重点核实周五晚上的行踪和借款情况。今晚先把现有证据整理清楚,别遗漏其他方向。”
孟骁应了一声,转身去忙。
贺堤把文件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
办公室里只剩几盏灯亮着,打印机偶尔发出机械运转声。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被雨水浸透的路面。
一辆警车从院门驶出,红蓝警灯短暂照亮了潮湿的树干,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贺堤想起苏芮的照片。
那个抱着建筑图纸、笑起来有浅浅酒窝的年轻女孩,此刻究竟在哪里?
她是否还活着?
是否知道父亲已经报警?
又是否知道,有人以她的生命为筹码,向家里索要五十万元?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沈知微发来消息。
“我到家了。”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
她把他的围巾叠好,放在玄关柜上,旁边摆着那把新买的电动剃须刀。
照片拍得很随意,灯光却温暖。
贺堤看着照片,回了一句:“收到,沈总。早点休息。”
片刻后,她发来一个表情。
是一只昂着脑袋的小狐狸。
贺堤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他回到桌前,重新打开苏芮的资料。
照片里的女孩仍然安静地看着镜头。
贺堤重新翻开赵航的询问记录。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玻璃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办公室里只亮着他头顶这一排灯,桌面被照得发白,纸张边缘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把赵航的银行流水与借款记录放在一起,又看了一遍。
五万元的到期借款,十万元的借款请求,父亲住院期间不断增加的医疗费用。
赵航确实急需用钱。
可那封勒索信上写的是五十万元。
贺堤拿起笔,在询问记录旁边写下两个问题:周五晚上九点以后,他究竟去了哪里?那个不肯透露姓名的借款对象,又是什么人?
写完之后,他没有立即合上文件。
下午在汽修厂,赵航听见苏芮失踪时的表情又浮现在他脑海里。那年轻人看起来不像在撒谎,可贺堤办了四年案子,早就明白,一个人的神情可以作为观察的起点,却永远不能代替证据。
他把赵航的照片夹进资料最上层,伸手关掉台灯。
明天,他得再见赵航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