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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迷津渡 ...

  •   1、

      夜已黑透。

      羽人非獍推门进来时,烛火闪烁了一下。

      等看清坐在床边的慕药师,那张因疼痛而过度惨白的脸时,他的眼神,又冷凛了三分。

      略一失神,姥无豔已怀抱不停抽痉的爱女,冲上前跪倒在慕药师脚下。

      她满脸戚色,急切地哀求:“恩公……求你,求你救救她。”说完,再难撑住,两串热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滚落在双颊。

      “你起来,把獍儿放到床上。”

      慕药师还是象平常那样,语气温和,姿态沈稳。

      他强撑著忍痛起身,伸手来扶她。羽人非獍上前一步,先他扶起了姥无豔。

      “好,好。”

      姥无豔回神,象溺水之人,抓了根浮木,连忙依言而行。

      慕药师坐在床边,凝神为獍儿搭脉,见姥无豔立在床头,手指发颤,落泪不止,已是濒临失控模样。

      他温言劝道:“姥姑娘,林主熬制的配药,应该也快好了,你去催一催。”

      “这……”

      “去吧。放心,这里有我。”

      慕药师微笑。

      他此刻的神情,太过镇静,让姥无豔立即生出几分希望。她看看床上的獍儿,回头又询问似地看身後的羽人非獍,见後者也朝她示意点头,她便答应一声,边拭眼泪,边慌忙转身,往门外跑去。

      不过是同样煎熬的父母心,慕药师摸出银针,感觉眼前的光线,更加的暗淡。

      “是蜡烛点完了吗?”

      满室亮著的灯盏,照著羽人非獍含忧的眉眼,他若有所思,看著慕少艾。眼底的恼怒颜色,便浓重起来。

      见他沈默,慕药师大概也猜到什麽,掩睫轻笑:“羽仔……”

      话来不及说完,羽人非獍人已到他身前。

      他身体瑟缩一颤,想後退,对方削劲有力的手指,早扣住了他的手腕。

      气氛立即变得微妙紧张。

      两人对望,距离仅是咫尺,可慕药师却已经只能依稀看得到羽人的面部轮廓,而再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知道他在担心自己,心中甘味微漾,转眼又生苦涩。

      慕药师不再挣扎,强颜微笑,低声说,“帮我按住獍儿。”

      谁料,腕上重重一痛,是羽人非獍冷冷一哼,气恼失控,加重了手指的力道。

      “你的眼晴?”

      羽人非獍早觉出不妥,盯著他半启的双眼,冷声逼问。

      眼前突生一阵晕眩,竭力稳住身形,不让羽人看出有异,慕少艾安抚似地笑了笑,说了一声,“羽仔,药师我没事。”

      “慕少艾!”

      见他额上汗珠细密,早露不支之态,仍是嘴上逞强,羽人非獍切齿怒喝。

      没事才怪!胸间疼恨交织,无助、无奈至极。他却又只能无言地放开手,转过身,帮他按住了獍儿。

      羽人非獍也是明白的,再多恐惧、恼恨,现在都不是寻师问罪的时候。时间再耽搁不得,救人要紧。他只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2、

      百会、神庭、风池、晴明、商曲,一针针地扎下去,又启出来。

      即使双目已近失明,慕少艾仍凭著多年精湛的医术经验,手法娴熟地片刻就稳住了獍儿的抽痉症状。

      只是,昏迷中的那张小脸,暗青更甚。

      “火元珠呢?” 轻拭著獍儿额上的汗珠,慕少艾低问。

      羽人非獍微一犹豫,掏出珠子,正欲递过去。

      “药师的眼晴,唯有火元珠才能医治,否则,只能失明。”窗外,端药赶来的皇甫笑禅,突然出言捅破。

      “哎呀呀,林主!人命关天,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

      慕少艾拂袖,微微垂眼,故作凛然。

      “药师,皇甫笑禅无心阻止什麽,可大家都应有知情的权利。”皇甫笑禅苦笑。

      “哈,林主这算在砸药师我的招牌麽?”

      慕药师掩住心虚,转身回避羽人的目光。羽人非獍眉棱跳动,僵直了身体,冷看他的眼眸,沈痛的象要迸出火花来。不发一言。

      “恩公?”

      姥无豔奔到床边,看看昏迷不醒的獍儿,又看看苍白憔悴的慕少艾,不免也迟疑起来。

      “呼呼,你们都不相信慕少艾的医术和自救的本事喽?”

      慕药师轻松的调侃,换来的却是室内难奈的安静,大家都没有接话,只是沈默地望向僵立著的羽人非獍。

      抉择虽是两难,结局大家仍可预料,不过是快一瞬或慢一瞬的分别罢了。

      突然,獍儿再次抽痉急喘起来。

      “獍儿!”

      姥无豔哀呼一声,惊慌失措,瘫倒在地,扶著床无助地低泣起来。

      慕药师快速地出手,封住了獍儿的两处穴道,转身,朝羽人伸过手来。他垂眼站著,没有说话,眉目间是无悔,也是满目的沈静和绝然。

      羽人非獍抿紧唇线,缓缓闭合上眼睫。

      结局早定,而他丝毫无能为力,无法护他半分周全。心头霎那翻转无助,懊恼不忍。

      他抬头,深看慕少艾一眼,後者仍是那副淡定神色。

      短暂僵持。

      终於,他递过火元珠,转身走了出去,不愿再看。

      他信任慕少艾的医术,也就知道獍儿必定无事,只是慕少艾的眼晴……

      他们没有其它选择。

      他能给他的,唯有一句承诺。

      无论慕少艾是否接受,无论这在旁人眼里,有多荒唐,他已不管不顾。

      “以後,羽人就是你的眼晴。”

      他隔窗掷出这句承诺。心在後怕中,竟生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甸满足。

      皇甫笑禅和姥无豔闻言,都是一怔。

      这个笨鸟!他到底在讲什麽?慕少艾心胸狂跳,神情一恍,再不敢深想,很快凝神镇定下来,开始用火元珠施救獍儿。

      两个时辰过去,獍儿的呼吸逐渐平稳,脸上青色渐退。

      “好了。”

      喉头腥甜,慕少艾知道自己,是方才内力过耗所致。立起身,头昏目眩,他原还想强撑极力站稳,哪知身子一个踉跄,倒头便栽了下来。

      羽人非獍满脸失色,冲入门来。

      皇甫笑禅抢先一步飞掠至他身前,伸手抱住了将倾倒在地的慕少艾。

      3、

      花红桑绿,栀子肥厚,开得浓香四溢。

      粘人的梅雨终於停了下来,晴光才破,晚霞穿篱落下,染了站在院里的羽人非獍一身,为他冷峻的轮廓,多添了几分柔意。

      晚风,吹得月白发带飘扬。

      白衣翩跹、黑发如缎,自是无人可及的秀逸出尘。

      姥无豔泪眼朦胧,远远看著他。

      这几年来,她确实爱上了这个男子。在她最狼狈、凄苦的时候,是他不舍不弃地守护在她身前,风风雨雨一路陪她走来。

      刚开始时,她以为他是对她有情的,否则为何做到如此地步,於是,心底再多卑微,人间再多污秽,她也象站在井底等待救援的失足者一般,揣著心中那半点温暖荧光,仰望著他,暗慕著他。

      他是她心中的英雄,也是她心中的企盼,让她忘却身後所有阴霾往事的根源。

      她总刻意地不敢去正视一点──

      他待她再好,爱的却不是她。

      他心里的人是谁,其实,她该早就知晓。

      他的失魂落魄,只在那个人离开东陲无名小镇後,她才第一次看见。他在雨中坐了一夜,什麽也没有说,但她看得见他的快乐。

      那些快乐,就仿佛新生的树叶,会在夜里也发出微光,淡淡流动著满心的情愫和向往。

      以前的他,只是活著,这以後的他,却是带著希望地活著。

      她问宵:“你们出去究竟遭遇了什麽?”

      宵也是摇头:“我们买了一把你喜欢的伞,然後羽人遇到一个叫慕少艾的朋友,可是他不愿见他,逃走了。”

      慕少艾???

      刹那间,她感到从头至脚的冰凉。

      她早听过太多关於慕少艾的种种事迹,能使翳流一夕覆灭的男人,能为羽人从容代死的男人,已经不是优秀二字可以形容。

      羽人深信他还活著,即使他躲避著他,他仍是感到淡淡的喜悦。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们总会见面。

      她隐隐觉得害怕,这种害怕来自女人的直觉,直觉他会因慕少艾的出现,而离她远去。世间万事冥冥中皆有定数,她不是没使过一些小小伎俩、小小手段的,但兜兜转转一圈,獍儿病重,他们还是相遇,再度重逢。

      重逢一刻的暗流汹涌,她全部看得一清二楚。

      可面对慕少艾,她根本无从恨起。他两度救她们母女性命,他明明质疑她和羽人的关系,却仍保持长者的自持,尽心尽力地帮助她们。这样光明无垢的一颗仁者之心,她自惭形秽,彻底折服。

      而羽人陷得有多深,看慕少艾的眼神有多眷恋深情,旁观者清,只有她最清楚。

      在慕少艾不计安危闯蜀龙山,前夜又置自己失明於不顾全力抢救獍儿,在羽人对他当众掷下承诺那一瞬,她就知道──

      这场镜花水月的梦,她做的太久,也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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