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越人歌 ...

  •   1、

      端阳将近,即使在这绿阴深林居住,仍是感到闷热。

      幸好,疏桐居地处深幽来人甚少,到也不用担心失礼,慕药师脱了外衣躺在竹椅上,支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药书,双脚微微晃动,悠然不改。

      羽小獍搬了小凳坐在旁边,捧了本诗集朗朗咏诵。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本是深情哀婉的诗歌,在稚子口中念来,竟是这样的生趣明快,慕药师垂眼一笑,拿过诗集轻敲爱子前额,摆出为人父的严厉模样:“怎么反反复复在念这首?”

      “叔叔说这首好。”

      羽小獍不服气地嘟起小嘴,眼里委屈流动,但还是细声细气答道。

      “怎么好了?”

      “……叔叔没说……”底气不足,回答的声音,自然更是低弱。

      “这样……”

      慕药师略一沉思,抬眼见爱子还抿唇怯怯站着,一副小心认错的样子,心里顿时又添柔软,忙伸手揽过他,微笑道:“呼,过来。”

      “爹亲。”

      见父亲重展慈爱笑容,羽小獍转忧为笑,立即爬上竹椅,坐在父亲怀里扭来扭去地,玩着他的长眉。

      “热不热?”

      “和爹亲在一起,就不会觉得热。”

      “唉呀呀,这……”慕药师垂眼,掩下一层赧色,“抹了蜜糖的嘴,果然是得药师真传啊。”

      或许,应该欣慰吗?竟然半点也不像某人。

      “爹亲脸红了。”

      羽小獍抱住父亲的脸,亲了上去,又在颊边蹭了蹭鼻尖,再拉开距离,露出困惑的表情:“爹亲为什么要脸红呢?”

      “哈,你说为什么?”慕药师眨了眨眼,把问题推回给爱子。

      羽小獍皱眉,瞪圆眸子,想了想,最后笑着把小嘴凑近他的右耳,悄声道:“因为爹亲你在害羞。”

      “呼呼,人小鬼大!”

      慕药师伸指,往爱子额头轻轻弹了个暴栗,见他扭着身子躲闪的憨态,也笑了起来。

      午后风,穿林越篱而来,吹得院里几树疏桐沙沙作响。

      叮铃,叮铃。

      有风铃的声音悦耳响着,温柔得令人心碎。

      前尘旧事,早已一夕消散。

      疏桐居也不会再有风铃。

      慕药师垂眼浅笑,握住儿子稚嫩的肩。

      “叔叔!”

      羽小獍挣脱他,跳下竹椅朝篱外跑去。

      慕药师缓缓移动视线,绿篱上有淡粉的藤花,一串串地攀爬,开得清新热闹。

      果然,那身滚着绿边的白衣,自是永不再相见了。篱外,是皇甫笑禅看着他们父子,微微笑了。

      男子慢慢走来,手中提着的风铃,一路轻轻清脆响着,宛若风吟。

      2、

      棋落,局定。

      端起手边的枫露茶,甘醇之味微微轻荡,一丝不意察觉的忧色,便浮在了皇甫笑禅的眼底。

      “林主,好棋。唉呀呀,不行、不行,刚才是药师一时失神,重来重来。”

      慕药师一推棋盘,将棋子尽数搅乱。

      “药师今天有心事?”

      “哈?心事没有,天热胸闷到是有的。”

      “疏桐居住得还习惯吗?”

      “十分习惯。怎样?林主是在赶人?”

      “羽人非獍在林外已经等了三天。”

      “嗯?”慕药师掩眸。

      “随他一同前来的姥姑娘怀里的孩童,情况似乎很不好。”

      “喔,这样……”

      皇甫笑禅静看好友,仔细斟酌着措词:“药师医者仁心,又是这方面的高手,任何疑难杂症,想必问题都可迎刃而解。”

      “看来很严重?”

      “病入膏肓。”

      看了眼廊下把手上的风铃,拨得“叮铃”作响玩耍的羽小獍,短暂沉默过后,慕药师放下棋子,淡笑道:“让他们进来吧。”

      “药师——”

      “林主都开口赞慕少艾医者仁心,慕少艾岂又能见死不救,自毁招牌?小獍,就暂时拜托喽。”

      微微敛首、笑语从容的姿态,着实让人心生愧意难受,虽然这愧意,慕少艾未必就肯接受。

      皇甫笑禅心中内疚,抬眼见好友已经低垂眼睫,若无其事开始喝茶,浮在面上的,是他看不透的神情。

      “唉,我带小獍先离开。”

      想要劝慰,却终觉无法开口,皇甫笑禅只得轻叹一声,离开。

      “多谢。”

      人走,茶早已凉透,慕药师起身穿衣,自嘲地笑了。

      还是避不过。

      任凭这十年踪迹,十年心。

      由谁暗中藏了,点点滴滴,最终消磨、风蚀。

      今日,再相见,又如何?

      3、

      夏日梧桐成荫,一片蝉鸣,羽人非獍扶着姥无艳,穿过层层绿林,直到几间素净木屋映入眼帘。

      木屋的廊前,悬了只白羽风铃,风吹铃动,有人影支额坐在窗下看书。

      夕阳透窗落在半卷的竹帘上,缀着的一排鹅黄穗子,荡来荡去,拖出点点光影,也掩去了医者的面容,只映得握书的手指,更是不同一般的白皙。

      羽人看着那只手,顿时愣住了。

      “怎么了?”姥无艳觉出他有异,轻问。

      “慕少艾——”

      刀者的手,渐渐握捏成拳。

      医者闻声,悠然起身,向门边走来。

      刀者听着自己的心跳,渐成对方脚步的节拍。

      “哈,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羽仔,久见了。”

      笑音朗朗,有如沐春风之感,确是再熟悉不过。门帘卷起,轻轻微笑立在旁边的人,正是慕少艾。

      似崩得太紧的弦,陡然松驰,羽人呆立住,全身不得动弹。

      慕药师慢慢朝他走来,西下的余辉透过疏桐,碎在两人脸上,俱投下暧昧不明的阴影。刹那之间,羽人非獍好像身在梦境,光阴从未轻卷,他和慕少艾之间,又回到了多年以前。

      “是你!原来,你就是……”姥无艳意绪难平,后退一步,撞靠上羽人的胸膛,惊诧开口。

      “对,就是我,药师慕少艾。姥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有意无意错开刀者的目光,慕药师落在姥无艳怀中稚子的眼神,是一片长者的温煦,医者的怜悯。

      “她怎么了?”

      问到爱女,姥无艳终于回神过来,急切道:“喔,獍儿她不肯吃东西,已经好些时日,我们寻遍所有名医,都是束手无策,请恩公……”

      “獍儿?呼,好名字。”

      慕药师微怔,忽又笑了。

      “进屋我来看看。药师和羽仔是再熟不过的朋友,你随他叫我慕少艾便可。”他看着姥无艳,微笑着伸手抱过小孩,往屋里走。

      姥无艳低头,不由红了脸:“恩公于我们母女恩同再造,无艳不敢越过辈份。”

      “哈,随你。”

      姥无艳回头,却见羽人非獍仍一动不动在原地站着。

      “羽人。”

      她轻唤。

      羽人非獍听若无闻。

      久不见动静,慕药师蓦然回头,寸寸光阴似穿篱而过,刀者抬眼深深看住自己的眼神里,万绪交织,分明藏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迷茫。

      慕药师心中抽痛,强自垂眼而笑,缓缓道:“羽仔,无论有多震惊,进来再说吧。”

      和他说话的语气,仍是这样温和亲近,心里一时的翻涌无措、辛涩难诉,均化为眼底的两簇火焰炙热跳动。

      从去年在无名小镇,撞见那抹牵着孩童的背影,深信慕少艾未死之后,羽人非獍预想过无数次两人的重逢,他们将如何交谈,而他,有太多的话语是想向他诉说的,可等到现在真正再相见了,面对眼前的慕少艾,却又发现他根本无从开口,纵有千言万语,竟都无言压在心底,挣扎半天,只吐出这低柔一句:“嗯。”

      随即,垂下眼帘,他跟着走了进去。

      4、

      月上树梢,暗的夜空,却还能看得见丝丝缕缕的阴云,也许明日会有雨。

      羽人非獍站在梧桐树前,注视着没有灯光的院篱。

      晚风轻轻袭来,院里的花草,浮动着明灭的药香。有几味,却也是他相当熟悉的。当年岘匿迷谷的药草园,也有他帮忙挥汗过的记忆,现在想来,竟已是这样的遥远。

      他们真的已经分开的太久,久到,是否已经有足够的冷静,来挽回曾经的错过?

      慕少艾的心思,他始终无法猜透。即使今日相见,再多愤慨他也无心去指责,曾经多少恨意后悔,在见到他后,都已不复重要。只要看到他仍安然活着,他觉得拿他自己的任何事物去换,都是可以的。

      满怀心事谁人知,唯有胡琴可相寄。

      羽人非獍拿出许久不曾碰过的胡琴,坐在树下开始拉弦。

      相同的旋律,不同的心境。哀伤的琴声已不同往日,略带了些许情味,而他与慕少艾之间,是否又已经有所不同?

      暂且稳定孩子的病情后,前往残林安置好姥无艳母女,慕药师踏着月光,散步走回居所。脚边蛙鸣不止,心情却不见轻松,只因这短暂的分别,让他又想起小獍的懂事乖巧来。

      这个孩子自出生以来,饱受分离,跟着他受尽太多的孤独,现在离索而居的生活,毕竟是不适合儿童的成长,而阿九被羽人跟踪之后,也不能尽快回到他们的身边,小獍失了阿九陪伴,他也时时想念着阿九如同亲子一般的存在。

      或许,这次相见,也有好的一面,至少不用再躲避下去。

      他边走边想,忽然,停下脚步,只听耳边胡琴如泣如诉,再难往前迈步。早该猜到羽人抄近路,会在此等候的。

      该来的,总是躲不过。

      凄凄琴声依旧,慕药师隐于树后,呆呆地站了许久,直到一曲终后,眼中薄雾微笼,心中哀怅渐生。

      月色低迷,风中一声轻叹,是羽人非獍低声在问:“既然已经回来,为何又不现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