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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外消息 村口已经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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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已经挤满了人。
青遥跟着柳婆婆出去的时候，槐树底下已经站了一片。有穿着单衣的汉子、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半大的小子，光着脚缩在大人身后，眼睛睁得老大。
村口的石碾旁边，坐着五个伤兵，伤兵身后还跟着些难民。
他们的甲片不全，有的就剩半副，用麻绳胡乱系在身上；有一个人左胳膊吊着，布条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迹；还有一个人光着只脚，脚背上密密麻麻全是血口子，鞋不知丢在了哪里。
为首的那个伤兵看着年轻些，大约二十出头，脸上有道新伤，从眉骨直劈下颌，皮肉绽开，看着十分吓人。他和其他伤兵一起，坐在碾盘边上，背靠着一块石头，手里捧着只破碗。
他小口抿着碗里的水，喝得很慢。
他的身后，都是难民。
三四十个人，不管老的小的都背着包袱，可那些包袱大多是瘪的。后面两三个人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还躺着一个盖着破棉袄的人，不知道是男是女，是死是活。有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的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没过多久，里正也急忙赶来了。
里正五十多岁，如今也算是长寿了。走过来时背佝偻着，戴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眼神倒还是清明。里正走到那年轻兵跟前，打量了一会儿才开口：“军爷，从哪儿来？”
“北边。”那为首的年轻伤兵说。
“北边？可是雁回关那？”
那兵没有立刻答。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把碗放在膝上，才点了点头。
“关……还在吗？”
那兵抬起头看了里正一眼。他的眼睛里充斥着血丝，眼白已发黄。
“顶不住了。”他说。
那伤兵也没有隐藏，村里人都听见他说的，人群里“嗡”地一声炸开。
“北朔的铁骑来了十万。”那兵的声音听着很是无力，麻木的说，“我们营八百人，守满了十一天。第十一天夜里，关墙塌了一段。等天亮的时候，就剩我们几个了。”
“那云州呢？”村民中有人急急地问，“云州城呢？”
“在征兵。”那兵说，“一户一丁。十五以上，五十以下，都得去。”
“一户一丁……”里正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脸色变了。
“还有，”那兵顿了顿，“云州城外的村子已经空了。管你是往南跑还是往山里跑，都一样。”
人群里有人哭起来。
“那我们怎么办？”一个妇人尖声问，“我们这儿离云州二百里，关破了，是不是就要轮到我们了？”
“不知道。”那兵说。
“你是兵，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就是个扛枪的。”那兵说，“上头让守我就守。上头让退我就退。”
他说完，低下头，把破碗搁在碾盘上，碗底磕在石头上，“嘎达”一声响。
里正沉默了很久，摘下毡帽，面容写满了忧虑与惊惧，最后转变成坚定。
“分粮。”他说，“各家各户都拿出一点，熬粥。先给妇人和孩子，再给老人，最后给能走的。”
“凭什么！”村民中立刻有人叫起来，“我们自己的粮，凭什么给外人！”
“凭什么？凭你也有跑不动的那一天！”里正大声呵斥。
“我家的粮本来就不够吃！今年收成不好，坡上那点薄田能收得了什么？里正你是知道的啊！”
“是，我知道。”里正激动地说着，这位年逾五十的老人面色浸满了红润，“我知道。可你要看着他们死在你家门口？”
那人接着还要嚷，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柳婆婆看着这一幕一直没有说话。她站在人群外头等里正说完，才开口：“我家能出半袋粗米。”
里正回过头看着她。
“你家……”
“也就半袋了。”柳婆婆直接说，“多了没有。”
她说完就准备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柴也算我一份。”
阿箬拉着青遥跟上去。等走到巷口，阿箬小声说：“婆婆，咱们家那半袋米，本来是留着过冬的。”
“过冬？”柳婆婆说，“那先得熬到冬天。”
青遥听不懂这句话，可她记住了。
分粮从早上一直忙到晌午。
柳家分的那半袋粗米倒进村口架着的大锅里，跟别人家的掺在一处，熬成了一大锅稀粥。粥稀得都能照见人影，可那腾腾热气飘散开，也带来一种活下去的希望。
那些跟着伤兵逃出来的难民排成一队，一个接一个端着碗上前，领一勺稀粥。一碗热粥下肚，抚平了这些人的不安。有人喝完还要用指头把碗刮一遍，刮得“吱吱”响。
青遥站在锅边，帮着递碗。
她小心地递着碗，两只手捧着送到人家面前。有人接过去说一声“多谢”，她点头；有人不说话只伸手来拿，她也点头。
旁边来了一个小男孩，看身高可能五六岁了，瘦得脖子上的筋都看得见。他捧着碗过来，喝完了抬起头看着她，忽然把碗递回来，指了指锅。
青遥看向阿箬。
阿箬抿了抿嘴没说别的，只是接过碗又给他添了半勺。
“就这半勺。”她说，“锅里不多了。”
小男孩捧着碗跑开，跑到一个妇人身边，把碗往她嘴边送。那妇人盯着碗咽了咽口水，最后还是摇摇头把碗推了回来，他又送过去。
青遥看着这一幕，立在那很久。
晌午过后没多久，领粥的队伍就散了。
那些难民被带走安置在村西的破庙和几个空院子里。里正找了人用石头和柴捆把村口的路堵了一半，只留下了一条能过人的窄道。天还没黑透，家家户户的门就都关上了，插闩的声音从村东响到村西，一声接着一声。
青遥还在煮粥摊子那边帮着收拾锅碗，往回走的时候，看见石碾旁边还蜷缩着一个人。
瞧着是个妇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头上裹着一块旧布。她背靠着石碾，低着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
起初青遥以为她在歇脚。
后面阿箬过来也看见了，于是端起一碗剩下的粥走过去，对那妇人开口说：“婶子，喝口热粥吧。”
那妇人没有动。
“婶子？”
阿箬伸手推了推她的肩，那妇人就顺着力道倒了下去。
像一截被抽掉了支撑的木头，直挺挺地地往一边倒下去。她怀里的包袱也滚出来，散在地上——是空的，里面只有半块干硬的树皮。
阿箬“啊”了一声，双脚不受控制地往后退，绊倒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呆愣愣的已经说不出话来。这种场面对于一个还未如此直白的接触生死的小姑娘来说，还是太过让人惊恐。
碗里的粥洒了。碗在地上转了两圈，停在青遥脚边。
青遥蹲在那妇人身旁，认真看了看她的脸。灰白色的脸，薄薄的一层脸皮包裹住骨头，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起了不少皮，嘴角还有一点白沫。青遥把手伸过去，放在妇人的胸口上。
没有心跳。也没有别的声音。
青遥把掌心贴得更紧了些，闭上眼，想着“活过来”。
掌心开始热起来。
热气从她手里流出去，渐渐流进那具身体，就像水流进沙土里。可那一小股水根本存不住，水一进沙土里就没了。她再加了一分力气，掌心都烫得发疼。
可还是没用。
青遥咬着牙，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手也开始抽搐，额角的细汗流过脸颊。青遥感觉自己的力气像一线细丝，被人从身体里往外抽，抽得很慢很疼。
“够了！”
柳婆婆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这里，一只手按在她肩上。
“她死了。”柳婆婆平静地说。
“她还有东西没拿走。”
“人死了，就是走了。”柳婆婆把青遥拉起来，“走的时候，手里是空的。”
青遥站着，看着倒在地上的那个妇人。
“她怎么死的？”
柳婆婆蹲下去，翻开妇人的手掌。手心是空的，指甲缝里塞着干泥和草根，虎口上有一道旧疤。
“饿的。”她说，“饿死的人，就像这样。”
阿箬看见柳婆婆，这才从呆愣的状态回过神，哭出声来。
她哭得很响，蹲在地上用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村里的人听见这边的动静，远远地站着看，没有人过来。
里正倒是来了，看了看，叹了口气：“埋了吧。去村后坡上的乱坟岗。”
“她有家人吗？”阿箬抽着鼻子问。
“谁知道呢。”里正说，“包袱是空的，连个名儿也没留下。”
坟坑挖得很浅。
土是硬的，底下全是碎石，里正唤来的两个汉子挖了半个时辰才挖出二尺深。里正说，“已经足够了，就把她葬在这里吧。”
村里人哪用得着棺。阿箬从家里抱来一张破席，和青遥两个人把妇人裹进去，跟着帮忙的人把妇人抬到坑边。
青遥蹲在坑边伸手把席子的一角掖好。
然后她捧起一把土。
微凉的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席子上，声音很闷。她捧起一把又一把。阿箬在旁边哭，一边哭一边也捧土。
两个少女，一个哭，一个不哭，一把一把地往坑里填土。
填到一半，青遥停下来，看着坑里那张席子。
“睡吧。”她说。
就在那时，新土的正中央，有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像土底下有谁用小指头戳了戳。
青遥眼神微亮地看着那里。
先是一点白从土粒的缝里挤出来，然后是细细的茎，再然后，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
原来是一朵花。
很小的一朵花，有五片花瓣，白得像雪，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它从坟头的新土里长出来，长到半寸高停住了，在风里轻轻晃。
阿箬看着眼前这一幕，哭声停了。
她张开嘴，想叫，却叫不出来，只是瞪着那朵花，眼睛越睁越大。
“这是……”她哑着嗓子问，“这是什么？”
“花。”青遥说。
“我知道是花！可它怎么……”
青遥面带微笑看着那朵花，仔细看了很久，想要把它牢牢记住。
“它想开。”她说。
“什么？”
“土底下有东西想说句话。”青遥说，“它说不出来就开一朵花。”
阿箬怔怔地看着她。
不远处站着几个准备来帮忙村里人，也看见了。有人往后退，有人低声念了句什么，还有人转身就走，走得急匆匆的。
柳婆婆站在坡下一直没上来。她静静看着坟头那朵白花，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转过身说了一句：“走吧，回家。”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没有回头：“今天的事，往后别往外说。”
夜里，灶房里又点起了那盏灯。
柳婆婆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窜起来，青遥坐在离灶最远的角落，抱着膝盖。
阿箬坐在她旁边，眼睛还是肿的。
“你今天怎么不哭？”阿箬忽然问。
青遥想了想。
“哭了，她就活了吗？”
阿箬没说话。
灶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青遥的肩膀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语气带着疑惑。
“阿箬。”
“嗯。”
“人为什么要打仗？”
阿箬抬起头。
“今天那个兵说，北边来的人要抢我们的地。”青遥不解，“可北边的人，也是人。他们也有爹娘，也有孩子。”
“我……”阿箬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他们为什么要抢？”
“因为……因为没饭吃吧。”阿箬说，“我听说北边年年旱，草都长不出来，羊也养不活。没饭吃，就南下抢。”
“可我们也没饭吃。”青遥说，“今天那锅粥，稀得能照见人。”
阿箬答不上来。
她低头揪着自己的衣角，揪了一会儿才说：“里正说，是上头的人要打。上头的人说打底下的人就得打。不打，要杀头。”
“上头的人为什么打？”青遥接着追问，
“我不知道。”阿箬说，“我又不是读书人。我只会认药。”
“那谁懂？”
阿箬沉默了很久。
“大概……没人懂。”她说，“懂了也没用。”
青遥看着灶膛里那团火。火苗一跳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摇来摇去。
“我不喜欢打仗。”她说。
“我也不喜欢，谁喜欢。”阿箬说。
“要是能让它停下来就好了。”
阿箬转过头看向青遥。在灯下，青遥的脸很白，眼睛里映着一点火光，那点光很小，却很稳。
“你别想这些。”阿箬忽然说，声音有点急，“这些事不是我们能想的。你才刚会说话，刚会穿衣裳，我不想你...”
“我会想。”青遥用轻却有力的声音告诉阿箬。
阿箬没再劝，她的心里也有很多茫然，有很多说不明白的事情。
她往青遥身边挪了挪，把肩膀靠过去，两个人挨着坐。
灶膛里的火慢慢低下去，只剩一层暗红。
后来阿箬困了，头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青遥肩上睡着了。青遥没有动，任她靠着。
青遥听着阿箬的呼吸，听着灶膛里的余烬，听着院子外头零星的脚步，也听着脚底下那片土地。
土底下，山在微微抖动。
她把手按在地上。
“别怕。”她说。
山没有应她。
她站起身，轻轻把阿箬的头挪到一捆干草上，走到院子里。
今天的夜很黑，瞧不见月亮。
青遥抬起头往西边看去。
比夜色更浓重的，是西方的天。
天上飘着的非云非雾。是天边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出一道很深很直的黑，像有人拿墨在一张纸上横着划了一道，划到一半，墨还在往两边洇。
那一线黑比她下山那天近了许多。
此时村里静得反常。
前几天夜里偶尔能听见的犬吠没了。之前那只白天叫得最凶的黄狗缩在窝里一声不吭，鸡在笼子里扑腾一阵又静下去。远处山上传来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抬头只能看见一大片黑从西往东飞去，黑压压地掠过屋顶。
青遥能看见，她仰着头看那些鸟飞过去。
鸟群叽叽喳喳叫着，它们的叫声很乱很急，像在逃跑。
青遥蹲下把手掌贴在院子的土地上。
地底下，那阵抖动还在，很有节律，像是远方传来的脚步在震动，正在往这边走。
然后青遥便听见了。一声从西边山里传来的响动，沉闷绵长。
起初声音闷在地底里，后面慢慢往上传到地面，声音又忽然裂开。青遥凝神细听，声音断了。
四下里死一样地静。
青遥站起来。她想，她听懂了那声音。
饿，是饿，那道声音说饿了。这种饿太深也太强烈，怎么填也填不满。
“填进去的东西都会被它吃掉，连渣都不剩。”
青遥认得这种饿。山里曾有过——在那团黑爬过的地方，草空了，石头也空了，连风过去都是空的。
房门响了一声，是阿箬苏醒后发现找不到青遥所以跑出来的。阿箬紧紧抓住青遥的手，生怕她消失，阿箬的手很凉，抖得厉害。
“那...那是什么？”原来阿箬也感觉到了。
青遥望着西边那一线黑。
“它饿了。”她说。
“什么饿了？”
青遥不知该怎么答。她站在院子里，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土上，忽然觉得这个村子太小了。
小得像一只搁在山脚下的碗。
风一吹，就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