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竭阳引》出云殿

1、第一章 让他们传出去 第一章让他

　　第一章让他们传出去

　　平梁镇的夜市上，风里一股焦炭味。人声嗡嗡的，卖糖的、算命的、蹲在摊前赌钱的，各吆喝各的；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人们在讲岚山。

　　“听说栖蘅教又拉回一批东西。”

　　“哪家的？”

　　“不知道。”卖茶的老头往炉子里添了块炭，“十二辆大车，车板子是新的，骡子膘肥体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家当。”

　　“那主家不闹？”

　　“闹什么。”老头笑了笑，“江湖上一点风声都没有，不知道又是谁家吃了哑巴亏。”

　　“没人敢说？”

　　“谁敢说。”老头把声音压下去，“栖蘅教那位教主，凶名在外。听说他不用动手，光是往那儿一站，就能把小孩吓哭；跟他对上的人，腿先软了，刀都拿不稳。”

　　旁边的人缩了缩脖子：“岚山镜湖那个地方，终年瘴气缭绕，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可不是。”老头说，“前年有一队人进山，说要去看看那教到底什么路数，出来的时候就剩了车板。”

　　没人再说话。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老头忽然又开口：“不过前两天，出了件奇事。”

　　“什么奇事？”

　　“山脚下柳家村，有个孩子不懂事，跑到山边玩，让瘴气伤了。抬回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喘不上气。他爹请了三个大夫，都说没法子，让准备后事。”

　　“后来呢？”

　　“当天半夜，他家窗台上多了一包草药。”老头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油纸包着，还带着露水。他娘死马当活马医，熬了给孩子灌下去，第二天早上，孩子睁了眼，直喊饿，吃了两碗粥。”

　　“谁送的？”

　　“不知道。”老头说，“没人看见。”

　　围着的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半晌，有人低声说：“……那地方，不是活人进去，死人出来吗？”

　　“所以说是奇事。”老头把火拨了拨，“这世上的事，说不清。”

　　---

　　这桩事出在三天前的夜里，离岚山有两百里地。

　　野狐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官府在一百里外。

　　沈家的镖队走的是夜路。十二辆大车，骡马成群，押镖的三十几个人，刀都挎在身上。走在最前头的是镖头周烈，江湖上称“断水刀”，脸上一道刀疤，一路上骂骂咧咧，这趟货他押得心虚。

　　货不干净。

　　不是镖局自己的货，是沈盟主的。来路不能说，去处也不能说，连底册上都没记。十二辆大车，装的什么，只有周烈和账房知道。

　　沈擎玉选这条路，是仔细想过的。

　　他怕岚山那个邪教看出这批货，没走官道，选了野狐岭，多绕了两百里，人也带的多，挑夜里走，火把都不敢打，生怕招人。

　　江湖上的传闻，他听过。教主怎么凶，瘴气怎么邪，进山的人怎么只剩了车，都听过。

　　听过，不信。

　　他十二岁跟着大伯出门，如今整十年。西边待过大漠，北边跟可汗的使臣对过酒；庙堂上见过王爷的排场，江湖里三教九流都试过深浅，什么大将军、什么王爷可汗，他见的人比传闻里写的还多。

　　去年他被推举做了清议盟主。坐上去才明白：这世上真正吓人的，从来不是传闻，是人心。

　　他倒不是怕那个邪教。他绕路，只是不想多生麻烦。

　　走到野狐岭中段，前面忽然没路了。

　　不是路断了，是有人站在路当中。

　　一匹马，一个人。

　　雾从岭下漫上来，漫到马腿那儿，就停住了。四下静得只剩风吹草叶的簌簌声，间或一两声虫鸣。夜风从岭下过，吹到人身上，是凉的。

　　马是黑的，四蹄钉在原地，连鼻息都没有；人也是黑的，一身玄色薄绸单衣，沾了夜露，贴在身上，腰束得很紧。手里没有刀，刀在鞍边挂着，没出鞘。

　　周烈勒住马，扬声骂：“什么人！让开！”

　　那人没答话。

　　周烈又骂了一声，催马上前。他身后的镖师跟着催马，把随身的火把一支一支点起来，带的本来就不多，三十几个人，只点出七八支。光晕一圈一圈往外扩，照到哪儿，哪儿才看得见，照不到的地方，还是黑的。

　　那人还是不动。

　　“问你话呢！”周烈把刀抽出来一半，“哪条道上的？”

　　火把的光这时候照到了那人的脸上。

　　很年轻的一张脸，看着不过二十，白得不像活人，眉眼却生得极静，像一直在看很远的地方，根本没在看眼前这三十几个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慢：

　　“栖蘅教。”

　　三十几个人里，有十几个当场勒马往后退。

　　周烈的脸白了。

　　“你……你是邪教的人？”

　　“东西留下，人可以走。”那人说。

　　“这是沈盟主的东西！”

　　“我知道。”

　　周烈咬着牙，把刀全抽出来了。他身后有几个老镖师拽他的袖子，他甩开了。

　　“三十几个人，你一个。”他喘着气，“就算是邪教教主，也太托大了。”

　　那人没说话。他抬手，把鞍边那把刀解下来，刀尖朝下，往脚边的碎石里一送。

　　“咔”的一声，刀立住了，连鞘插在碎石里，刀身还在轻轻颤。

　　他不是要拔刀。

　　他是把刀放下了，空着手。

　　周烈的刀已经劈下来了。

　　三十几个人只看见周烈的刀在半空里断了势：那人抬手，两根手指一夹，刀好像自己退着钻进了手指缝。周烈整个人被这股劲带着往前一栽，握刀的手抖了两下，刀脱了手。

　　那人探手一抄，把刀接住了，接的是周烈的刀。

　　“你的刀，”他反手握着刀背，把刀身翻过来，“刃口卷了。”

　　左侧三个镖师同时扑上来。那人脚下一错，马不动，人从马背上矮下去又直起来，手里还是周烈那把刀，只是反着握的，刃口朝外，他用的是刀背。

　　横着一扫，一股寒气扑面，底下却是热浪袭人，三声闷响，三把刀全落了地，三个人各自退了两步。

　　没人见血。

　　右边一人挺□□马腹。那人探身，一把抓住枪杆，手腕一拧，枪杆咔嚓一声，从中间裂了。

　　“杆子是柳木的。”他说，“受不住。”

　　使枪的镖师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住了，脚下绊了一下，自己也倒了。

　　后头有人放箭。弓弦一响，那人伏在马背上，整个人贴到马脖子旁边去，箭带着风声过去，钉在车辕上，尾羽还在颤。

　　他把身子直起来的时候，袖子被划开了一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像是不大高兴。

　　最后一个人举着刀扑上来，扑到一半，看清了那人的眼睛，手一软，刀掉在地上。

　　三十几个人，站着，没有一个人再动。

　　从头到尾，那人没有下马。

　　地上落着十几把刀、一杆断枪、一支钉在车辕上的箭。

　　血，一滴也没有。

　　他俯身，把插在碎石里的刀拔出来，插回鞍边。

　　---

　　车队中间那辆最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帘子掀开了。

　　先下来一个青衣小厮，跳下车，把脚踏放好，垂手立在一旁，那是沈擎玉的跟班，青竹。

　　然后才是沈擎玉。

　　二十出头年纪，身形清瘦，一身月白锦袍，料子极轻软，走了百里夜路，也不见一丝褶皱。玉冠束发，眉目温润，先笑，后开口。手里一柄折扇，扇骨上雕着一只鹤。

　　他走到车前，掸了掸袖子，才慢慢看过来。

　　“商教主，”他说，“好手段。”

　　那人没接话。

　　“在下沈擎玉。”他把扇子合上，微微欠身，“教主这一趟，总得给个说法。这批货，是别人托我的。”

　　“你要什么说法，”那人说，“你自己编。”

　　沈擎玉的笑停了半息。

　　“商教主不怕我报官？”

　　“不怕。”那人说，“报官，你得说清楚这十二车装的什么。”

　　沈擎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把扇子打开，又合上。

　　“东西教主拿去。”他说，“人，教主一个没伤。这份情，沈某记着了。”

　　“记着就好。”那人说。

　　他调转马头，往岭下走，没有回头。

　　“商教主。”沈擎玉在他身后开口，“我要是强攻呢？”

　　那人没停。

　　走了几步，才把一句话丢回来：

　　“我的人，都在前头。”

　　马蹄声远了。

　　野狐岭上，沈擎玉站在原地，火把的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半张脸在暗里。他低头看手里的扇子。扇骨上那只鹤还雕得清清楚楚，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道纹。

　　---

　　回平梁镇的路上，商九彻让大部分人先押着战利品回山庄，自己带了回风，走最后。

　　十二辆大车轰隆隆的响着，车辙压得很深。

　　石头凑过来：“教主，这回……咱们动的是沈家的东西？”

　　“嗯。”

　　“那沈盟主不得恨死咱们？”

　　“他本来就恨。”商九彻说，“只是以前恨得没名目。现在有名目了，他反而得忍着。”

　　“为什么？”

　　“那批货不干净。”商九彻说，“他要闹大了，头一个倒霉的是他自己。”

　　石头似懂非懂。

　　老莫在旁边听着，过了一会儿才问：“教主，您怎么料准他今晚走野狐岭？”

　　“十二辆车，只有那条路走得通。”商九彻说。

　　“那他带了三十几个人——”

　　“守垭口，就为这个。”

　　老莫愣了愣，想通了什么，没再问。

　　“那这批东西……”老莫犹豫了一下，“怎么处置？”

　　“值钱的留下，来路不明的烧了。”商九彻说。

　　老莫应了一声，回头看了看队尾那串车辙，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下教里这个月，有着落了。”

　　石头跟着点头，走了一段，到底没忍住：“教主，咱们这……算抢吧？”

　　“胡说。”老莫抢在前头，啐了一口，“抢是抢有钱人的。咱们拿的是不义之财，抢完，人家会喊；咱们拿完，人家得装没这回事。”

　　“这算什么理？”

　　“教里的理。”老莫说，“教主定的。”

　　商九彻没接话。

　　快到平梁镇的时候，商九彻忽然勒住了马。

　　一缕风刮过，商九彻身上一阵发寒，胸口那团火却涌上来。不是疼，是血脉翻涌，像有人在胸腔里添柴，一寸一寸往上添。他抬手按住胸骨，指尖发凉，指节收紧。这个他认得，最近两个月有过几回，每回含两颗药就压下去了。这一回，来得猛。

　　“你们先回去。”

　　前面的队伍停了一下。老莫回头：“教主？”

　　“我有别的事。”商九彻说，“今天夜里不回山庄。”

　　老莫看着他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石头还想说什么，被老莫拽了一把。

　　回风迎了上来，跳下马，先把他手里的缰绳接过去，才低声问：“主子，歇一歇？”

　　“再等等。”

　　车队的火把远了，声响也远了。

　　商九彻下了马，走进了一个巷子。

　　回风牵着两匹马站在巷口，背对着巷子。

　　走到最深处，商九彻才从怀里摸出瓷瓶，瓶身崭新，摇一摇，里头还剩不少，是止澜丸，倒了两粒，就着风咽了。药是蓝野配的，丸子不大，一股苦辛味，咽下去就顺着喉咙烧。

　　商九彻攥着胸口等着药起效，冷汗从额头流了下来。

　　不行，药压不住。这一次，他预感到药压不住。

　　商九彻转身跌跌撞撞拐进了一个暗巷。

　　这里黑，没人，他可以发作。

　　---

　　偏偏巷子里有人。

　　两个小孩，一大一小，穿着粉蓝粉红的薄衫，缩在墙角玩石子。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听见动静，抬头。

　　“谁……”大的那个开口。

　　话没说完。

　　商九彻往前走了半步，忽然扶住墙。疯意上来了，像潮水漫过头顶，眼前的东西开始晃。皮肤冷得像冰，但那团火烧到了血脉里，烧得他眼睛冒火，指节咯咯响。

　　巷口有灯笼，大的那个把他看清了。

　　苍白的一张脸，眼睛却是红的。

　　“娘——”小的先哭了。

　　“邪教教主——”大的喊了一声，一把拖着小的往外跑，小的直接被拉了一个跟头。

　　商九彻想扶，抬手的时候差点摔出去。他靠墙慢慢滑坐在地，胸口起伏，像有人在里面拉风箱，眼前像隔了一层水，晃得人晕。

　　小孩跑了。哭声远了。

　　巷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摸摸索索从靴筒里掏出一把匕首。

　　---

　　那把匕首他带了很多年。是有人在他生辰时给的。

　　不长，一尺出头，平时藏在靴筒里，谁也不给看。柄上雕着一只鹰，是那人那年头一时兴起刻的，磨到现在，鹰翅都亮了。

　　他用这把刀杀过人。不多，但每一个他都记得。

　　现在他把刀翻过来，刀尖对着自己，反手，劈进左臂。

　　疼。

　　疼得他眼前一黑，但疯意像被这一刀劈散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啪，啪，啪。

　　他数着心跳，数到第七下，把刀收回靴筒。

　　疯劲还没全退。他闭上眼，等它过去。

　　这时候他手腕上一跳

　　一条金色的线，细得像根头发，从他腕上自己亮起来。

　　商九彻睁开眼。

　　完了。

　　他下意识攥了一下手腕，像要把那条线攥住。

　　那条线亮了一下，就暗下去了。

　　他盯着手腕看了很久。视线渐渐清明，呼吸一点一点平下来。

　　然后他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听见。

　　---

　　百里之外，蓝野和小夏正在回程的路上。

　　蓝野今年十六。生得极好，眉细而长，一双小鹿似的杏眼，清清亮亮的；鼻梁高挺，鼻尖小巧，还微微有点翘；一笑，嘴角就自己往上扬。

　　一身薄绸单衫，是教里最好的料子，大热天也穿得整整齐齐；左耳垂上挂一枚小小的银坠，说话时一晃一晃。看着像谁家养在金窝里的小公子。他刚从外地办完事回来，走的是官道，两个人两匹马。走到半路，前面忽然来了一队酒商，十几辆大车，车上全是酒坛，一路酒香。

　　蓝野勒住马，回头看了看小夏。

　　“尝一口？”

　　小夏咽了口唾沫：“公子，教主不让您——”

　　“就一口。”蓝野已经翻身下马了，“尝完就走。”

　　“万一让人逮着——”

　　“逮不着。”蓝野拍了拍他的肩，“我偷酒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他把缰绳往小夏手里一丢，慢悠悠走过去，不躲不藏，像那队酒本来就是他家的。走到车边，先摸出一角银子，叮当一声撂在车板上，这才伸手去拎酒坛。

　　“公子，教里规矩——”小夏在后头小声喊。

　　“我又不偷。”蓝野没回头，“给钱了。”

　　他知道分寸。

　　小时候偷东西，是为了不饿死。那几年他偷过馒头、偷过炭、偷过一件冬衣给商九彻，是偷，不是拿，他记得清清楚楚。分寸这东西，他从小就有；没有的话，他活不到今天。

　　酒商在前面赶车，没回头。蓝野指尖刚碰到酒坛，忽然胸口一痛，不轻不重，像被谁隔着衣裳扎了一下。

　　那道金线，猛地亮了。

　　蓝野僵在原地，酒坛差点摔了。

　　“公子？”小夏吓了一跳，“怎么了？”

　　蓝野没答话。他盯着胸口那道金线。

　　它还在亮。亮得发颤。

　　“酒不喝了。”蓝野把酒坛放回去，翻身上马，“快走。”

　　“去哪儿？”

　　蓝野闭了闭眼。

　　眼皮一合，他就像贴着另一个人，过了一瞬。

　　暗暗的巷子，重重的呼吸声，左臂一点钝钝的疼，胸口却燃着一把大火，心里还有一点慌。雾一样，隔着一层，模模糊糊。

　　再睁开时，那点嬉皮笑脸没了。

　　他猛地一抖缰绳：“回山庄。九哥出事了。”

　　小夏愣了一下，赶紧跟上。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官道飞奔起来。酒商的车队还在前头慢悠悠地走，没人知道刚才差点丢了一坛酒。

　　---

　　巷子里，商九彻靠着墙，等疯劲褪干净。

　　血不流了。他撕了条布条，随便缠上左臂。伤口不浅，但不碍事，他练过这个，知道怎么下刀才不会砍断筋。

　　他走出巷子，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巷口的灯笼下有几个人，是刚才被吓着的小孩的爹娘，还有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认出他了。

　　“是他……”“邪教教主……”“他自己伤的自己……”

　　声音嗡嗡的，像苍蝇。

　　孩子的娘抱着孩子，指着他的左臂，跟身边的人咬耳朵：“看见没，半夜三更的……”

　　另一个挑担子的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位爷怎么在这儿？”

　　“谁知道，”孩子的娘说，“吓人呢这是。”

　　“听说他们教里的人，杀人不眨眼。”

　　“我瞧着不像，”汉子嘀咕，“他刚才扶着墙站了半天。”

　　“那是发疯！”旁边有人接话，“邪教的人，修的是邪功，能不疯吗？”

　　商九彻坐在马上，看着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看了一会儿。

　　回风一手按着腰间的刀，冲着人群，想阻止这些人的话。

　　商九彻摆摆手。

　　“没事。”他说，“让他们传出去。”

　　他抖了下缰绳，马往前走了两步，走得很稳。

　　身后的人声越来越大。

　　“邪教教主”四个字，今晚之后，会顺着平梁镇传出去，一直传到很远的地方。

　　回风跟上来，隔着几步，小声说：“主子，手……”

　　“没事。”商九彻说，“回去。”

　　回风还想说什么，终究没敢。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岚山去。身后平梁镇的灯火越来越远；身前是岚山，山的一边是镜湖，湖边山上是他的山庄，他从小到大的所有东西，都在那儿。

　　还有一个人。

　　那人今晚该是知道了。

　　他心里想着，回去该怎么面对他。

　　蓝野要知道他发作的事了。

　　---

　　这是他今晚唯一怕的事。

　　至于其他，他不必洗白。

　　他要别人怕他。

　　*——《竭阳引》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