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嘴碎你就多说点   清晨, ...

  •   清晨,小枝出门去百草堂探赵大夫的口风。小玉独自在窗下坐了一阵,把赵大夫昨日那番话重新捋了一遍——陈掌柜死前两天“他家里人”跟赵大夫说病人白天说胡话,可赵大夫一个外人,陈家人为何要跟他细说这些?
      理不出头绪,她索性搁下这条线,把掌柜老周叫上来,让他去西市针线铺子走一趟,打听陈掌柜死前几天家里进出过什么人。老周办事稳当,不用多交代便去了。
      午后,小枝还没回来,前门却先被叩响了。老周在楼下通报:“婆婆,有客求见,说是慕名来买条消息。”
      小玉眉梢微动。瑜知楼这半年门庭冷落,鲜有生客登门,倒是这几天来客频繁得有些反常。她把素绫收进暗匣,披上黑袍白发,点了一炉香,推着轮椅到屏风后坐定。
      “请进来。”
      门推开,来人三十岁上下,一身月白直裰,料子考究却无纹饰,腰间只挂了一块素面玉牌,手里捏着把折扇。进门时微微欠身,笑得温文:“在下姓黄,做丝绸生意的。听闻婆婆这儿消息最灵,特来求一条路。”
      “黄老板客气。”屏风后声音苍老,语调平缓,“做什么路?”
      “在下一批货,上月从南边运来,走到城郊被劫了。官府查了半月没头绪,想请婆婆指点,这批货落在了谁手里。”来人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小玉没看银票,隔着屏风静静打量这人。他坐得极稳,椅面只坐三分之一,脊背笔直,双手搁在膝头,看似随意,实则随时能起身。笑的时候嘴角上扬,眼里却没什么情绪,那目光平静专注,像在打量一件待拆解的物件。
      “黄老板这丝绸生意,做了多少年了?”
      “十来年了。”
      “十来年的丝绸商,手上该满是茧子才对。缫丝、验货、搬匹头,哪样不磨手?可黄老板这双手白净得很,虎口处倒有一层薄茧。”小玉语气平淡,“那是握刀磨出来的。”
      来人的折扇停在半空,缓缓落下来,笑意没变,却多了一丝兴味:“婆婆看人真准。在下小时候练过几年武。”
      “练武的人走路脚掌先着地,重心在前。黄老板方才上楼落脚无声,脚跟着地极轻。这不是练过几年的功夫,是常年摸爬滚打养出来的习惯。”小玉将茶盏端起来,话锋一转,“方才说货在城郊被劫——城郊哪一段?什么时候?押货几人?报官怎么说的?”
      来人被她问得微微一顿,随即答:“城东三十里铺,上月十七。押货六人,报官时说对方十几个人,蒙着面。”
      “错了。”小玉不疾不徐,“上月十七城东三十里铺确实出了桩劫案,但被劫的是盐商。你连自己编的案子都记不熟,还敢上门来试?”
      来人怔了一下,继而失笑,那笑里带着无奈,也带着被戳穿后并不恼怒的坦然:“婆婆好记性。”他坐直身子,脸上那层闲散商人做派一扫而空,眉宇间浮起一层冷淡的压迫感,“那本官换个问法——李泉那幅画的下落,婆婆查到了吗?”
      小玉将茶盏放下,不紧不慢地“哦”了一声:“原来是为李泉来的。李泉背后那位大人,老身想着也该露露脸了。”
      “那婆婆就直说吧。”
      “先别急。老身得知道跟谁在做买卖。”小玉话锋一转,“大人贵姓?”
      来人顿了一下:“免贵,姓皇甫。”
      “皇甫。”小玉品了品这个姓,忽然轻笑了一声,“近日京城里姓皇甫的官可不太多。稽查司新上任的那位代理提督,好像也姓皇甫。”
      来人没接话,屏风后的空气静了一瞬。
      小玉继续道,语气不急不缓:“李泉一个穷书生,拿的是官铸局的银子。能调出官银的人不少,但能查到当铺账册、精准找到李泉,再把他推到老身面前的,范围就小得多。京城里查案的衙门有三家,只有稽查司管商贾命案。稽查司现任代理提督半年前上任,一上来就接手了永丰当铺的案子,查了半个月没动静,才有了借江湖人的眼睛探路这一出。大人,老身推得可对?”
      屏风外沉默了好一阵。来人站起来,收扇整袖,朝屏风方向微微颔首:“簪花婆婆,名不虚传。”
      “皇甫大人过奖。”
      皇甫慕走到屏风前两步远,声音压低了几分:“婆婆既然猜到了,本官也把话挑明。永丰当铺这案子,本官觉着蹊跷。现场太干净,看着就是谋财害命,所有证据都对得上——可值钱的丢得太少。一个图财的贼翻遍库房,连柜台上几方端砚都没拿,这不合理。除非他要找的东西比端砚值钱得多,但库房清点下来丢的几样加一起也就两三百两。不像是能被灭口的数目。”
      小玉听着,心里暗暗高看了这人一眼。换了旁人,查到“谋财害命”就结案了,皇甫慕却能从“丢得太少”里嗅出问题,这种敏感像猎手的本能。
      “所以本官借李泉的手找上瑜知楼,想看看江湖上的人能从别的角度摸出什么门道。”皇甫慕接道,“没想到婆婆三天就推了个七八成。本官方才问婆婆怎么推出来的,婆婆还没答。”
      “老身方才已经答过了。”小玉不紧不慢将对陈掌柜的推理一一说了,有意略去素绫上梅花织印和前朝中宫那部分。
      皇甫慕听完,沉吟片刻,忽然问:“婆婆说陈掌柜把东西藏在死当旧衣堆里。那块料子,婆婆看过了?”
      小玉心里微微一紧。她方才刻意只提“一块料子”,这人却直指核心。“看过了,成色不错,值几两银子。也难怪陈掌柜会贪。”
      “只是成色不错?”
      “大人想瞧实物?”小玉端起茶盏,“老身手里确实有这么一块料子,但劝大人一句——这东西眼下不能交到官府手里。大人方才说现场干净得很,什么线索都没摸到,说明对方手脚极快、扫尾极净。这样的人耳目不会少。料子进了稽查司,从入库到呈堂经手七八个人,消息一旦漏出去,凶手知道东西落到官府手里,头一件事就是收手远走高飞,大人连这唯一的线索也断了。东西留在老身手里,凶手不知道东西已经被翻出来了,他只知道陈掌柜死了、东西下落不明——那他接下来会回来找。只要他动,老身这边就能顺藤摸瓜。”
      皇甫慕盯着屏风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了然:“婆婆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当然听得出来,归根结底就俩字——不给。留底牌,拿捏主动权。换作旁人,他早不客气了,但此刻非但没恼,反倒觉得这老婆子确实有意思。他查了半个月没摸着的东西,人家三天就捏在手里了。若硬逼她交出来,一来她未必肯,二来东西进了官府,以他目前对稽查司内部的掌控程度,确实不敢保证消息不透风。
      “成。”他收扇,话锋一转,“东西留在婆婆手里可以。但瑜知楼得继续帮本官追这条线。”
      “大人要瑜知楼替官府卖命?”小玉语气冷了几分,“瑜知楼做的是江湖买卖,被人知道替稽查司办事,这招牌就砸了。”
      “婆婆误会了。”皇甫慕不慌不忙坐下,折扇指了指桌上银票,“本官是来买消息的客人——出了银子,瑜知楼替本官查案,天经地义。银子是谁出的,外头人不会知道。”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本官还听说,贵楼这半年的账不太好看。本官不知道瑜知楼出了什么事,但一个情报楼连客人都留不住,离关门也就不远了。本官给的银子比市价高两成,婆婆不妨再想想——这案子背后的势力本官迟早查得到,婆婆抢先一步把事办了,银子赚了,招牌也不用砸。”
      小玉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慢饮了一口,才开口:“大人查得倒是仔细。可瑜知楼就算缺钱,也不至于什么钱都赚。”
      “本官不会让婆婆白干。每查实一条线索,额外追加银子。”皇甫慕端起茶杯,“但查到的东西先报给本官,瑜知楼怎么查、从哪查,本官一概不过问。”
      小玉在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这人话说得客气,实际是拿银子买瑜知楼替他办事,但他说得也没错,瑜知楼正缺钱,送上门的买卖不做,难道等情报楼自己饿死?“成交。但老身也有条件——大人查到的线索也得跟瑜知楼通个气,买卖是双边的,不能只进不出。”
      皇甫慕看了屏风一眼,忽然笑了。这老婆子,连讨价还价都要占个便宜。“成。”他干脆利落地应了,“本官会派人暗中盯着药铺和当铺周边,婆婆这边摸到新线索,随时让人送信。”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婆婆,李泉回来跟本官说,您端茶的手不太像个老者。本官琢磨着,这瑜知楼里怕是还有位年轻姑娘帮衬着吧?”
      小玉指尖一紧。
      皇甫慕推开门迈步出去,声音从楼梯口飘上来:“本官告辞,婆婆保重。”
      脚步声渐渐远去。小玉缓缓靠倒在轮椅上,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沁了一层薄汗。她看向桌上那张银票,沉默了良久——这人比她想的要难缠得多。
      她正要把银票收起来,楼下忽然传来老周拔高的嗓门:“婆婆!外面来了个货郎,挑着担子非说要见您,说有急货要出手,不见不走!”
      小玉手一顿。货郎?瑜知楼从不接散客的零碎买卖,这是规矩。她把银票塞进暗匣,重新理了理白发,朝楼下道:“让他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个半大少年,一身粗布短褐,肩上挑着副空担子,进门先左右张望了一圈,才把担子往地上一搁,抹了把汗,冲屏风后头咧嘴一笑:“婆婆,有人让我给您捎句话——说永丰当铺那堆旧衣裳,底下的东西他取走了,您手里要是还有剩下的,趁早扔了,省得烫手。”
      说完,也不等小玉答话,挑起担子转身就跑,一溜烟下了楼。小玉坐在屏风后头没动,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街面上,才慢慢推着轮椅到窗前。院子里日头正烈,那货郎的影子早没了。
      她回到暗匣前,把素绫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梅花织印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光。
      烫手?她将素绫折好收回去,嘴角轻轻扯了一下。东西在她手里,烫不烫手,由她说了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