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花》金黄稻花香

6、第 6 章 周

　　周壹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老周刚跑完晚高峰回来，坐在客厅那张沙发床上数零钱，一块五块的票子铺了一床，旁边放着一碗没吃完的盒饭。

　　“你今天回来得晚啊。”老周头都没抬，“跟那个姐出去了？”

　　“嗯。她闺蜜请吃饭。”

　　老周数钱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她闺蜜？都见闺蜜了？这什么进度啊？”

　　“就吃个饭。人家想看看我什么样。”

　　“看完怎么说？”

　　“没说啥。让我下次去她家吃饭。”

　　老周把手里的零钱往床上一扔，表情有点复杂：“周壹，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周壹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坐到自己的沙发床上：“你说。”

　　“你那个姐，我昨天送单路过她公司楼下，看见她从一辆保时捷上下来。我拍了张照片。”老周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递过去，“你瞅瞅是不是这车。”

　　周壹看了一眼，照片拍得有点糊，但那个车型和车牌号他认得。他点了点头：“是她的。”

　　老周把手机收回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们儿，我不是要泼你冷水。你俩处得挺好我看得出来，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

　　“你说。”

　　“她那个条件，身边追她的人什么样的没有？开公司的、开豪车的、家里有背景的。你一个在咖啡店打工晚上还去便利店值夜班的，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周壹没说话。

　　老周接着说：“我不是说你配不上她。我是说，你跟她在一起，以后有的是你难受的时候。今天她闺蜜请你吃饭，那是客气。下次她带你去见她那些朋友呢？人家聊股票聊投资聊海外置业，你坐旁边说什么？聊咖啡拉花？”

　　“我没想那么远。”

　　“你得想。”老周把盒饭推到一边，坐直了看着他，“你妈那个病你又不是不知道，后续复查吃药都得花钱。你现在挣的钱够你自己花就不错了，万一哪天你妈那边再有个什么事，你怎么办？跟她开口？你开得了这个口吗？”

　　周壹被这句话戳到了。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胶粘过的帆布鞋，半天没吭声。

　　老周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我说这些不是让你跟她分。我就是怕你到时候难受。你要是真喜欢她，你就得想清楚，你能不能扛得住这些。扛不住趁早说清楚，别耽误人家，也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周壹抬起头来，“你说的这些我想过。我现在的确什么都没有，但我才二十四，我能挣。设计那边已经有起色了，老师说我下个月开始能接固定单，一个月多挣两三千没问题。慢慢来呗。”

　　“慢慢来？”老周笑了一声，“人家那个岁数，等得了你慢慢来？”

　　这句话周壹没接。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她愿意等。”

　　老周看他这样，也不再多说了，把零钱收拾好塞进抽屉里，关灯躺下了。黑暗中他又补了一句：“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到时候被人玩了还帮人数钱。”

　　周壹翻了个身，没回话。

　　第二天早上他去接沈知意的时候，状态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照样提前五分钟到，照样把后座擦了一遍。沈知意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上了车递给他一杯。

　　“今天怎么想起来带早餐了？”

　　“阿姨做多了。”

　　周壹接过来喝了一口，边骑边吃，沈知意坐在后面看他单手扶车把另一只手拿包子，心惊胆战的：“你能不能停路边吃完再走？”

　　“来不及，前面那个路口七点五十之后堵得厉害。你坐稳了。”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周壹把车停在路边，沈知意下车把空杯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塞进车筐的垃圾袋里。

　　“你今天晚上还去便利店？”

　　“去。这周排了三天夜班。”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你那个夜班，能不能少上两天？白天咖啡店已经够累了，晚上再熬夜身体扛不住。”

　　“少上两天少挣两百多。”

　　“两百多我给你——”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刹住了车。周壹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改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可以把精力多放点在设计上，接活挣钱比夜班划算。你那个老师不是说下个月能接固定单了吗？”

　　周壹想了想：“我再看看排班，能调就调。”

　　“行。”

　　沈知意上楼之后给林薇发了条消息：“周壹那个夜班我想让他辞了，但他不肯。你有什么办法？”

　　林薇回得很快：“简单。你给他介绍几个设计单，让他忙到没时间上夜班，收入还比夜班高，他自己就会辞。”

　　“那不等于还是我在给他找活？”

　　“你介绍客户，他凭本事干活。这叫正常商业往来，跟施舍是两码事。你上次不也这么干的？”

　　沈知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让林薇去联系了之前合作过的一个文创品牌，对方正好在找插画师做一套节气主题的包装设计，预算中等，时间宽松，适合新手。

　　“你就说是你朋友的公司，正常走流程，比稿报价。他能不能拿下看他自己的本事。”

　　林薇那边当天就联系好了。周壹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咖啡店擦杯子，看完邮件他给沈知意发了条消息：“你帮我联系的？”

　　“林薇联系的。”

　　“你让她联系的？”

　　沈知意这回没瞒着：“嗯。但比稿是正常的，你要跟另外两个人竞争，拿不拿得下看你自己的设计。”

　　周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条：“行。我试试。”

　　接下来一周周壹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咖啡店，晚上便利店，中间空出来的时间全用来画节气主题的稿子。沈知意每天照常买咖啡，看他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忍了三天没忍住，第四天中午把他堵在咖啡店门口。

　　“你今天晚上别去便利店了。”

　　“排了班。”

　　“我跟你们店长说过了，帮你调了。”

　　周壹瞪她：“你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早上。你那个店长挺好说话的，说你攒了四十多个小时调休没用，正好用掉。”

　　“沈知意——”

　　“你别瞪我。你自己看看你那个黑眼圈，快挂到腮帮子了。你要是累倒了，比稿赢了有什么用？”

　　周壹站在咖啡店门口跟她对视了几秒，最后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吧台上：“行吧。那今天晚上我专心改稿。”

　　“这才对。”沈知意拍了拍他胳膊，“晚上我下来拿咖啡的时候给我看看你画的。”

　　当天晚上七点半，沈知意下楼的时候周壹坐在咖啡店外面的台阶上，膝盖上架着速写本，正在上色。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柠檬水。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画的是二十四节气里的小寒，画面是一个老头坐在暖炉边剥花生，背景有一扇结了冰花的窗户，色调偏暖黄，笔触挺细。

　　“这个好。”沈知意说。

　　“真的？”

　　“我不懂画，但我看着觉得舒服。你比稿就交这张？”

　　“我画了三张，你帮我看看哪张最好。”

　　他把本子翻到另外两页。一张画的是惊蛰，雨里撑伞的人；一张画的是霜降，柿子树上挂了白霜。沈知意来回翻了两遍，指着那张霜降：“这个。柿子看着甜。”

　　“你选它是因为想吃柿子吧？”

　　“也有这个原因。”沈知意笑了一下，“但我觉得这张构图最稳。你那个雨里的伞画得有点歪，小寒那张人物比例不太对。”

　　周壹愣了一下：“你还能看出比例不对？”

　　“我做了这么多年产品，审美还是有一点的。你小寒那个老头，脑袋太大了。”

　　周壹把本子拿过去仔细看了看，挠了挠头：“好像是有点。我改改。”

　　“改完之后发给客户看，别给我看了。我又不是专业的。”

　　“但你眼光挺准的。”

　　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那是。我当年做第一款产品的时候，光包装设计就毙了三十多稿，设计师见了我都绕着走。”

　　周壹笑了一声，低头继续改画。沈知意上楼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台阶上，路灯照着他的侧脸和本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比稿结果出来那天是周五。周壹给沈知意发了张截图，是客户发来的确认邮件，说他的方案过了，下个月开始出正式稿，第一笔款五千块已经打了。

　　沈知意回了一条：“恭喜。”

　　周壹秒回：“谢谢你。”

　　“谢我干嘛？你自己画的。”

　　“谢谢你让林薇联系这个活。我知道是你。”

　　沈知意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句：“那你要请我吃饭。”

　　“行。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去你家。”

　　周壹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我家那条件你又不是没见过。你确定？”

　　“我确定。我就想吃你做的饭。别煮泡面。”

　　周六晚上沈知意拎着一袋菜去了周壹家。老周特意把客厅收拾了一下，沙发床上铺了块干净的布，还从楼下小卖部买了一提啤酒。周壹在厨房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做了三菜一汤：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清炒土豆丝、紫菜蛋花汤。卖相一般，但味道不错。沈知意坐在那张矮桌前吃了两碗饭。

　　老周喝了点酒，话就多了。他端着杯子看着沈知意，嘴张了好几次，最后说了一句：“姐，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周壹这人，穷是穷了点，但人实在。你跟他处，别玩他。”

　　“老周！”周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沈知意抬手示意没事：“你说得对。我没玩他。”

　　老周喝了一口酒，接着说了句大实话：“还有就是，你俩这个差距，以后肯定有难受的时候。我今天把话说前头，要是哪天你觉得不合适了，你直接跟他说，别吊着。他这人看着皮实，其实心里想得多。”

　　沈知意放下筷子，看着老周：“你放心。我要是不想处了，我会当面说清楚。不会吊着他。”

　　老周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反过来也一样。他要是哪天犯浑了，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周壹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一脸无奈：“你俩当我面商量怎么收拾我呢？”

　　沈知意接过菜盘子，笑着说：“你室友比你操心多了。”

　　“他操的心比我妈都多。”

　　老周在旁边嘿嘿笑，举杯跟沈知意碰了一下：“姐，以后常来。你来了他做饭都积极了。”

　　那顿饭吃完，沈知意帮着收拾了碗筷。周壹洗碗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跟他聊天，老周在客厅戴着耳机刷视频，知趣地把空间留给他俩。

　　“你室友挺有意思。”沈知意说。

　　“他就这样，嘴上没把门的，但人实在。我跟他合租两年了，我发烧那次是他半夜把我扛去医院的。”

　　“那你运气挺好，遇上这么个室友。”

　　周壹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过身来：“沈知意，老周说的那些话，你别太往心里去。他操心操惯了。”

　　“他说得没错。”沈知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我们俩这个差距，以后肯定有要磨合的地方。我也不是没想过。”

　　“那你怕吗？”

　　“怕什么？”

　　“怕磨合不了。”

　　沈知意想了想：“怕过。但现在不太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这个人吧，虽然穷，但脑子清楚。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缺什么。这比那些什么都有就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强多了。”

　　周壹被她这句话说得有点不知道怎么接，低头把抹布挂好，过了两秒才说了一句：“你夸人的方式挺特别的。”

　　“那你爱听吗？”

　　“爱听。”周壹看着她，耳朵又红了，“你多说点。”

　　沈知意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该走了。明天还有事。”

　　周壹送她下楼，在小区门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回去的时候老周正靠在门框上等他，一脸“我早就说了吧”的表情。

　　“干嘛？”

　　“没干嘛。就是觉得你那个姐人真不错。有钱人我见多了，送外卖的时候没少受气。她一个开保时捷的，愿意来咱这破小区吃你炒的土豆丝，还吃了两碗饭。我觉得她是真心的。”

　　周壹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老周拍了拍他肩膀：“不过我还是那句话，钱的问题你得上心。你不能老指望人家姑娘不介意。你得自己把那个差距追上来。”

　　“我知道。”

　　“知道就行。我睡觉了，明天早班。”

　　周壹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沈知意发来的消息：“到了。今天吃得很好。谢谢你。”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下周末还来吗？我学了两个新菜。”

　　沈知意秒回：“来。只要你别再煮泡面。”

　　“不煮了。我现在会炒四个菜了。”

　　“那我下周点菜。”

　　周壹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忽然想起老周那句话——“你得自己把那个差距追上来”。他翻了个身，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设计单一个月两三千，咖啡店三四千，把夜班辞了之后时间多出来可以多接活。如果顺利的话，明年这个时候他应该能攒下一笔钱。不多，但至少不会买一个包就花光。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