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花》金黄稻花香

14、第 14 章 周

　　周壹请完那顿烧烤之后，沈知意说她来请一顿。周壹说行，你请。沈知意问他想吃什么，周壹说“你挑，我什么都吃”。沈知意想了半天，说“那地方你可能没去过，我带你去”。

　　周六中午她开车来接他，还是林薇那辆帕萨特。周壹上了副驾，看她拐来拐去开了快二十分钟，停在一片老居民楼底下。那楼得有三十年了，外墙皮掉了一半，楼道口连个门禁都没有，垃圾桶旁边蹲着两只猫。周壹下车看了一眼周围环境，又看了一眼沈知意：“你确定是这？”

　　“跟我走。”

　　沈知意带着他钻进巷子，走了大概一百米，拐进一个更窄的巷口，招牌挂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写着“王姐家常菜”。门脸小得可怜，就一间屋，摆着六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台旧空调，呼呼吹着，声音比风大。地上铺的瓷砖裂了好几块，用水泥补过。

　　周壹坐下来之后看了一眼菜单。菜单是手写的，贴在一块小黑板上，价格便宜得让他愣了一下：鱼香肉丝十八，宫保鸡丁二十，麻婆豆腐十二。

　　“你确定你吃这个？”

　　“我吃了十年了。”沈知意拿过菜单熟练地点了几个菜，“王姐，鱼香肉丝多放木耳，宫保鸡丁不要花生换黄瓜，麻婆豆腐微辣，再来个番茄蛋汤。”

　　后厨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知意来了？好久没见你了！还是老样子？”

　　“对。两个人吃。”

　　周壹坐在塑料凳子上，看着沈知意把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扔，袖子一撸，拿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茶壶是那种老式瓷壶，壶嘴上缺了一小块瓷。她倒完水又给周壹倒了一杯：“喝。他家茶不错，自己晒的。”

　　周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就是普通的花茶，但泡得浓，喝着解腻。他把杯子放下来看着沈知意：“你以前老来这？”

　　“创业那三年就住这楼上。”沈知意用下巴指了指窗外那栋老楼，“六楼，没电梯，夏天热得睡不着。我那时候天天加班到十点多，回来楼下就王姐这还开着。一个人点个宫保鸡丁加碗米饭，十五块钱搞定一顿。”

　　“你那会儿做什么？”

　　“什么都做。最早做小程序外包，接单、写方案、跑客户、收账，全是我一个人。后来招了两个程序员，再后来才慢慢做起来的。”沈知意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王姐那时候老给我多打菜，说我瘦得跟竹竿似的，怕我猝死在她店里。”

　　菜端上来了。鱼香肉丝闻着就香，肉丝切得粗，木耳给得实在，笋丝是新鲜的，酱汁挂在肉上，亮晶晶的。周壹吃了一口，没说话，又吃了一口。

　　“怎么样？”

　　“比我做的好吃。”周壹闷头扒饭，“你以前天天吃这个，难怪你后来吃便利店不觉得委屈。”

　　“我吃过的东西多了。好的坏的都吃过。但你看我现在请人吃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沈知意拿筷子指了指桌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我坐这吃饭不用想事。不用想这顿饭多少钱、对方什么身份、吃完要不要签合同。王姐不会问我公司估值多少，也不会管我男朋友穿什么鞋。她就问我吃不吃辣、最近瘦没瘦。”

　　周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看了一眼后厨方向。王姐正在灶上颠勺，火苗蹿起来半米高，她大概五十来岁，短发，围裙上全是油点子。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盆汤出来，放到他们桌上，看了一眼周壹，又看了一眼沈知意。

　　“知意，这你男朋友？”

　　“对。”

　　“做什么的？”

　　“画画的。”

　　王姐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周壹一眼：“画画的好。我儿子也画画，画得不行，但喜欢。你们吃，不够再加。”说完转身回后厨了。

　　周壹看着她的背影：“她不多问？”

　　“她问完了。她就问做什么的，我说画画的，她点头了。她没问你挣多少钱、开什么车。”

　　“这阿姨有意思。”

　　“她见过我最惨的时候。有一回我月底没钱了，欠她三顿饭钱，她说不用还了，下回带男朋友来吃就行。我当时说我不找男朋友，我找钱。”

　　周壹笑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我第二个月就把钱还了。多给了五十，她追出来塞回给我。”

　　周壹把最后一点鱼香肉丝的汤汁拌进饭里吃了，放下筷子：“沈知意，你带我来这，是想跟我说什么？”

　　沈知意也吃完了，拿纸巾擦了擦嘴：“我想跟你说，我没那么娇气。你觉得你请我吃路边摊委屈我了，我带你来这吃十块钱的麻婆豆腐，你看我吃不吃得下。”

　　“吃得下。你吃了两碗饭。”

　　“对。所以我跟你讲，你以后别再觉得你请我吃的那些东西拿不出手。你请我吃什么我都能吃，只要是你坐对面就行。”

　　周壹看着桌上空了的盘子，想了一会儿：“那我以后不纠结这个了。”

　　“你上次也说不纠结了。”

　　“上次是欠债还完了不纠结。这次是请饭不纠结。不一样。”

　　沈知意笑了一声，没拆穿他。她站起来去柜台结了账，两个人一共花了六十八。王姐从后厨追出来：“知意，下回带他来还点这几个菜？我再给你们多打个折。”

　　“行。下回还来。”

　　出了巷子周壹站在路边等她把车开过来，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会儿住六楼哪个窗户？”

　　沈知意抬头看了看，指了指最上面一层靠右那扇窗：“那个。窗户外面有个空调外机，我夏天热得睡不着就坐外机上抽烟。”

　　“你还抽烟？”

　　“戒了。创业第三年戒的。”

　　“为什么戒？”

　　“因为有一回抽烟把合同复印件烧了个洞，客户看见了，问我是不是做假合同的。从那以后我就不抽了。”

　　周壹在路边笑了半天。

　　沈知意把车开过来停在他旁边，降下车窗：“上来啊。笑什么笑。”

　　“我在想你坐空调外机上抽烟的样子。改天画一张。”

　　“你敢画我就敢把你电瓶车气门芯拔了。”

　　周壹上了副驾，系好安全带：“沈知意，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以前那些男朋友，你带他们来这吃过饭吗？”

　　“没有。”

　　“为什么？”

　　“他们看不上这地方。有一回我提了一嘴，人家说‘你怎么去那种地方吃，卫生许可证有没有都是个问题’。后来我就不提了。”

　　周壹看着窗外巷子口王姐那个歪脖子树招牌，过了一会儿说：“那我还行。我至少没嫌弃。”

　　“对。你至少不嫌。”沈知意发动了车子，“而且你还画了张画。”

　　“那张画你看了？”

　　“看了。你把王姐那个缺了角的茶壶画得挺传神。”

　　“下次画一张带人的。把你也画进去。”

　　“行。画好了给我看，我看看你画我蹲路边抽烟像不像。”

　　周壹在那天晚上回去之后真的画了。画的是王姐那个小馆子，六张桌子挤在一起，桌上摆着鱼香肉丝和番茄蛋汤，靠窗的位子坐着一个长头发的女人，盘腿坐在塑料凳上，一手拿筷子一手端着碗米饭。后厨门口站着一个围着围裙的短发阿姨，正往这边看。整张画没有上色，就是铅笔线稿，但人物神态抓得很准。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沈知意：“画好了。”

　　沈知意回：“你把我腿画长了。”

　　“你那天就坐那样，没画长。”

　　“我腿没那么细。”

　　“你对自己腿有什么误解？”

　　沈知意发了个白眼表情，然后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她打开手机相册翻了翻，里面大部分是合同截图、会议记录和产品照片，周壹的画夹在一堆工作文件中间特别显眼。她把它设成了微信聊天背景，想了想又换回来了，怕林薇看见笑话她。

　　不过林薇第二天还是看见了。沈知意中午给她看周壹发来的新图，林薇看完说了句：“他画得越来越好了。”

　　“是吧。”

　　“你把这张印出来挂办公室。”

　　“挂办公室太招摇了。”

　　“那挂你家。别挂办公室，公司里现在闲话刚消停。”

　　沈知意想了想，觉得林薇说得对。她当天晚上去画材店买了个画框，把周壹发来的电子版打出来装好，挂在了客厅沙发旁边。挂完之后拍了张照发给周壹：“挂上了。”

　　周壹回了一条：“你什么时候买的画框？”

　　“今天下班。”

　　“这画不值钱，你挂个几万块的框。”

　　“我愿意。你管呢。”

　　周壹发了个笑脸，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那我下次画张大点的。这张太小了，挂沙发旁边比例不对。”

　　“你画。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