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龟婿》金黄稻花香

51、第 51 章 顾

　　顾师傅要退休的事，是开春的时候提出来的。

　　那天林晚晚照例去苏州看拾遗的新品打样，顾师傅泡了壶茶，坐下来聊了几句闲话，忽然说了句：“林老板，我干到年底就不干了。”林晚晚手里端着茶杯，愣了一下：“您说什么？”

　　“我说我干到年底就退休。六十五了，眼睛不行了，手也开始抖了。花丝这个活，手一抖就废，我不能等到做坏了东西再退。”

　　林晚晚把茶杯放下，看了顾师傅一会儿。老头说得挺平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晚晚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她想了想说：“您想好了？”

　　“想好了。我那个大徒弟手艺差不多了，中端款他能顶上来。高端款我做不了，他也做不了，那就少做几款，做精一点。你别贪多，一年出个五六款高端定制就够了。”

　　林晚晚点了点头：“行。您什么时候退，我给您办个仪式。”

　　顾师傅摆了摆手：“仪式不用办，我又不是上市公司老板，退个休办什么仪式。你把大徒弟带好了，别让他把我手艺丢了就行。”

　　林晚晚说那不行，仪式得办，不办我过意不去。顾师傅想了想说那你简单办，别搞太复杂，叫几个老伙计吃顿饭就行。

　　顾师傅退休的事定下来之后，林晚晚花了两个月做交接。她把大徒弟叫到上海来，在拾遗的工作室里跟着干了六周，从选料、掐丝、镶嵌到最后的质检，一道一道过了一遍。大徒弟姓陈，跟了顾师傅八年，手稳，话少，做事踏实。林晚晚问他有没有信心接手，小陈说高端款我还差一点，但中端款没问题。林晚晚说高端款不着急，你先从中端款做起，做稳了再往上走。

　　小陈在上海待的那六周，林晚晚隔三差五就去工作室看他干活。有一回她站在旁边看了半个钟头，小陈在掐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金丝，掐完了弯成弧度，往图案上比了比，差了一点，拆了重来。林晚晚问他这一根要掐几次。小陈说看弧度，简单的两三次，复杂的七八次都有。林晚晚说你这活比我在商场谈判累多了。小陈说那不一样，你谈判动嘴，我这动的是眼和手，嘴不用动。

　　许澄中间来看过一回，看完跟林晚晚说小陈的手艺确实比顾师傅差一点，但比他两个师弟强多了。林晚晚说那就够了，不能指望人人都是顾师傅。许澄说那高端款怎么办？林晚晚说高端款慢慢来，先让顾师傅再做半年，带小陈把手上的活过一遍，过了年顾师傅再退。许澄说那顾师傅能答应吗。林晚晚说我去跟他说。

　　林晚晚回去跟顾师傅商量，说您能不能再多干半年，把小陈带出来。顾师傅想了想说行，但我有个条件，这半年我只做高端定制，中端款全给小陈，我不插手。林晚晚说行，就按您说的办。

　　交接完了之后，林晚晚在苏州给顾师傅办了个小型的退休宴，请了顾师傅的老伙计、两个徒弟，还有苏州工艺美院的一个老教授。席间林晚晚站起来说了几句话：“顾师傅给拾遗做了五年，拾遗最贵的那批货全是顾师傅的手艺。我今天不是来送顾师傅走的，我是来谢顾师傅的。谢他这五年把最好的手艺给了拾遗。”

　　顾师傅坐在主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晚晚看见他端酒杯的时候手有点抖。老头站起来说了句：“林老板这个人实在，跟她干活不亏。我退了之后拾遗的活小陈接，小陈手艺没我全，但人品跟我一样，你们放心。”

　　小陈在旁边站起来敬了顾师傅一杯酒，说了句“师傅您放心”，说完眼圈红了。顾师傅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哭什么，我又没死。”小陈把眼泪憋回去了，一桌人都笑了。顾师傅又补了一句：“你把手艺守住了，比给我哭强。”

　　顾师傅退休之后，林晚晚给他安排了个顾问的头衔，不用坐班，每个月去苏州看他一次，有问题电话沟通。顾师傅说顾问不顾问的无所谓，你只要别让小陈把工艺降了就行。林晚晚说您放心，工艺标准我盯着，降不了。

　　顾师傅退了之后，拾遗的高端线产量少了一截。以前顾师傅一个月能做五对高定耳坠，现在小陈一个月只能做三对。林晚晚算了算，高端线月流水从八十万降到了六十万。她把许澄叫过来商量，许澄说要不把高端款提价？林晚晚想了想说提价可以，但不能提太多，提太多客人跑了。她跟小陈商量了一下，把高端款的定价往上调了百分之十五，产量减了但单价上去了，月流水稳在了七十万左右。

　　许澄说这样也行，高端线本来就不靠走量。林晚晚说对，高端线靠的是牌子，不是产量。她给顾师傅打了个电话说了提价的事，顾师傅听完说了句：“提价可以，但工艺不能降。降了工艺提价就是骗人。”林晚晚说工艺没降，还是按您的标准做的。顾师傅说那就行。

　　过了几个月，林晚晚去苏州看小陈。小陈的工作室比顾师傅那会儿收拾得利索，工具摆得整整齐齐，案台上铺着新做的花丝样品。林晚晚拿起来看了看，觉得花纹比顾师傅做的稍微粗了一点。她跟小陈说了句：“你这个花丝比顾师傅的粗了一点。”小陈说我知道，我手没师傅稳，掐不了那么细。林晚晚说那你别硬掐，粗一点就粗一点，但纹样得匀，不能粗细不匀。小陈说行，我改。

　　林晚晚从小陈那儿出来，拐去顾师傅家坐了坐。顾师傅退休之后在家养花种草，院子里摆了一排兰花。林晚晚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顾师傅给她泡了壶茶，问了句：“小陈那边怎么样？”林晚晚说还行，就是花丝比您粗了一点。顾师傅说粗一点正常，他手没我稳，但纹样匀就行，匀了看着就不糙。林晚晚说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顾师傅点了点头，忽然说了句：“林老板，我干了五年，你给的钱够我养老了。我谢谢你。”林晚晚说顾师傅您别这么说，是您手艺值钱。顾师傅摆了摆手：“手艺值钱是值钱，但得有人把价钱卖上去。你就是那个人。”

　　林晚晚从顾师傅家出来上了车，给周砚发了条消息：顾师傅退休了。周砚回：拾遗高端线怎么办？林晚晚：小陈接了，产量少了一点，提价了，流水稳住了。周砚：那就行。林晚晚：顾师傅说我是把价钱卖上去的那个人。周砚：他说得对。

　　林晚晚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苏州的街道比上海窄，路两边的树长得密，叶子快掉光了。她忽然想到五年前第一次来苏州找顾师傅，老头当时说“给你做五十对，多了不做”。那时候她连五十对都怕卖不掉，现在拾遗的高端线一年能做两百多对。日子过得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回上海之后她把顾师傅退休的事跟阿禾说了。阿禾说顾师傅退了，拾遗的高端线以后怎么办？林晚晚说小陈接，产量少一点，提价补上了。阿禾说那顾师傅以后还来不来？林晚晚说每个月去苏州看他一次，他有空也会来上海转转。阿禾说那还行，顾师傅那个人挺有意思的。

　　过了两天林晚晚去老宅吃饭，把顾师傅退休的事跟周妈妈说了。周妈妈听完问了句：“顾师傅退了，小陈手艺跟得上吗？”林晚晚说差一点，但能顶住。周妈妈说差一点就差一点，手艺这东西不可能一模一样，你让他把稳的活干好，不稳的别硬上。林晚晚说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周妈妈点了点头，忽然又补了一句：“你那个拾遗的高端款，明年别扩太快。顾师傅在的时候一个月做五对，现在小陈做三对，你扩到四对就差不多了。扩太快质量稳不住。”林晚晚说知道了妈。周妈妈说你知道就行，别光嘴上说知道。

　　林晚晚笑了：“妈，我什么时候光嘴上说知道了？”

　　周妈妈看了她一眼：“你以前老这样，现在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