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菡萏很想你》焦糖燕麦布丁

4、夜心

　　她的名字叫夜心，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白皙、娇小、纯洁，像春天的早晨一样的小姑娘。父母经历过下岗下海，常年在外地经营一家化工厂。小学的时候，同学去她家玩，说她家装修得跟高档商场一样；中学的时候，为了让她读当地最好的高中，爸妈在市里买房迁户口，安排她寄宿在一位警察世家的朋友家里；直到高二妈妈生病了，才全职在家陪她高考。爸爸经常不着家，每次回来夜心反而觉得拘束、害怕。虽然，她的高考成绩很不错，高出一本线30多分，但爸爸还是把她送出了国，并希望她能留在英国。

　　和大部分江浙沪小康家庭的女孩一样，夜心被要求大学之前好好学习、不谈恋爱，但到了大学，爸爸就给出了明确的恋爱指标，男方最好是江浙沪的，家庭条件必须比她家好，学历要比她高（硕士或博士），年龄相差5岁以内，人品第一长相其次，最好两个人毕业后都能留在英国。

　　她和云时的相遇，无论多少次说起，都是一段缘妙不可言的浪漫经历。夜心通过学校论坛租了云时的房子，当然还有其他室友。夜心的一切都是云时没经历过的。她会大晚上十点来看房；会毫无防备的把自己的所有行李提前交给房东；会一个人提着两个最大号的Sainsbury’s购物袋走回家；会做红烧肉和番茄炒蛋；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名牌。

　　有一次，云时和合作伙伴在客厅讨论项目前期资金投入，当天晚上夜心敲开了他的门，表示如果需要可以预支全年的房租给他。云时看着楚言手里粉色的Hello Kitty钱包，皮质的折角因为磨损稍微有点掉皮，那一刻，他觉得这个女孩，单纯的有点傻，傻的有点可爱，可爱的让他想保护。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夜心最耿耿于怀的是，云时欠他一个浪漫的表白，取而代之的是一次正式的谈话。最打动云时的是，夜心主动说明自己家庭条件只是普通，父亲出过轨，父母闹过离婚，如果他不介意，那么他们可以试试，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不好的事隐瞒他了。

　　恋爱的初期几尽完美。云时无微不至的照顾让夜心受宠若惊，她第一次享受到了商场sales一对一的服务，米其林西餐厅，以及不用做攻略的奢华瑞士游。云时还会帮她修改论文中的语法错误。当夜心以及她的同龄人还处在人生一个不安定的开端里时，云时似乎已经站稳了脚跟。云时的优越从方方面面笼罩着她，她也以一种着了迷的神圣的强烈的感情回报他。这让云时感到，如果他能进入夜心纯净、温暖的生活，他将会是幸福的。

　　很快的，夜心又陷入了自卑，她无法融入云时的社交圈。云时有很多朋友，学术圈、生意圈，老乡圈，纯谈得来的朋友……很多聚会，每周会去打球、打德州、去酒吧、固定的朋友聚餐、偶尔也会去赌场……

　　一开始，夜心试着参加他的同学聚会，但当她发现，一晚上下来，几乎听不懂他们的谈话也插不上嘴时，她就不愿意参加了。后来，连周末短途旅行，她都不愿意去了，因为云时总是和朋友聊得很开心，哪怕她落在队伍的后面，他也不会发现。

　　他们开始争吵，她觉得也许他们毕竟是不相配的，他们的生活环境和人生观太悬殊了。她哭哭啼啼的时候，云时只会发表清醒的建议，他认为这一切都可以磨合的，话题、社交都是可以培养和学习的，这本身对夜心有好处，她总要成长的。他提了几个名字--身边不错的女性朋友，建议夜心跟她们多学习，首先可以从约下午茶开始。

　　“你可以刷我的副卡，希望你多交点优质的朋友，多点自己的空间。”有一次，他甚至当着夜心的面，请一位女性朋友多照顾和教导夜心。这让夜心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暑假，第一次回江苏见云时父母时，他家在当地的地位和生活的规模给夜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是她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生活—除了早餐，所有的时间都在社交。三天，每一场饭局来的人都不一样—非富即贵，生意至少是千万级别的，认识的领导不仅有省里的，还有军区的司令，夜心第一次对六度理论有了真切的认识。

　　每场饭局，都是云时的高光时刻，他是人群的焦点，是年轻一辈里最有潜力承接起家族人脉、资源的后生。吃完饭，男士们总是要喝茶或者第二场，夜心就跟着云时妈妈去活动，逛街买衣服、去某个果园或者山里散步、和太太们在家闲聊……她依旧插不上话，只能做个漂亮的洋娃娃，被长辈夸奖一番，然后沦为空气。

　　回上海的车里，像以前那样正式的谈话又开始了。

　　“这次回国后，我就不出去了，留在上海。我家里希望你不要出去读研究生了，毕竟异地对我们感情不好。你觉得呢？”
　　夜心震惊地看着云时，“你们时候时候决定的？你从来没跟我商量过。”
　　“我现在正在跟你商量。”
　　“这是商量吗？你家里都决定好了，你只是在通知我！”

　　“起初，对于英国和国内，我是都可以的，但这次回来我真的觉得我爸妈老了，他们需要我在身边照顾。你也看到了，我在国内的发展绝不会比国外差。”

　　夜心整个人发怒起来，撅起了嘴，“你刚帮我申请了研究生的offer，而且我爸早就换好了英镑，这也是我们提前商量过达成一致的！”

　　“我们是商量过，但现在情况发生了改变，你愿意为了我们的感情，做出调整吗？如果要异地一年，会有很多变数。”云时想了想，补充道，“英镑的损失并没有多少，我可以补偿你爸，如果需要的话。”

　　突然的巨变让夜心感到绝望，先不说自己愿不愿意，爸爸是绝不可能答应这么儿戏的要求的。

　　云时看出她的为难，“如果你觉得很难开口，我可以跟你爸谈谈。我可以为你在上海申请研究生，或者找一份工作。只要条件足够好，你爸没有理由拒绝。” 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障碍，云时认为跟夜心父亲沟通，可能比跟她沟通更容易些。

　　第二天下午，云时就给夜心爸爸打了个电话，夜心默默地坐在一旁听着、心惊胆战。云时对夜心的学业和工作安排作出了承诺，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真心诚意而又不失尊严地表示道歉。就是这样并且总是这样，你明明抓住了他的把柄，但还是不可能让他俯首称臣。云时永远没有错的时候，他只需要对事件发表一些正式、客观的评论，并给出解决方案，就能怀着精神上的优越感摆脱困境。

　　一个星期后，夜心爸爸提出了两个要求，一，为夜心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二，他需要来上海看看云时的房产。第二个要求，让云时感到了恼怒。

　　“你爸不相信，我在上海有自己的房子？还要来检查？”
　　“不是的，他……只是……”夜心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明白爸爸是为了她好，但又和云时一样觉得这么做太庸俗了，几乎感到丢脸。

　　整个周末，云时在上海接待了夜心父母，他表现得无可指摘，吃饭、酒店、观光，安排都是最好的。对于上海的房子，夜心父母非常满意，远超他们的预期。

　　夜心终于放下心来，她紧紧地抱住云时，为之前自己的失态道歉，也为自己父母的势利行为看到羞愧，像小孩一样哭了出来。她的感情再一次谦卑地、柔顺的服从云，泪水顺着她的脸淌了下来。云时将她抱在怀里，温柔地安抚道，“我说过，没事的，一切交给我处理就好。”

　　在云时提供的几个工作机会中，夜心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天际线—绝大多数985应届生梦寐以求的offer。入职前，云时、顾诚请天际线的老板吃了一顿饭，饭局上主要谈了一些投资的意向，临别，云时提了一些小请求，希望夜心的岗位不要频繁的出差、加班、以及应酬。

　　在上海的生活，不出意外的一帆风顺。云时精力充沛地投入到眼花缭乱、活动频繁的生活中去，他在一家国企工作，加入了三四个圈子—他自己的圈子、行业圈子、投资圈子。他总是完整地把八小时全部奉献给工作，其余的四小时甚至更多投入社交，应酬到深夜。在上海，他那些有权有势地亲友，再加上他敏锐地投资眼光、聪明地才智、强盛的体力，几乎一下子就让他成为了成功人士！

　　他从多个渠道得知，夜心在公司有不少追求者—对于此他一点都不意外，反而有一点蔑视的心情—在这类事情上他总是高人一等的。但他从来也不会真正相信可能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

　　那天晚上十点，云时喝完第一场，马不停蹄地赶到第二场。他依旧热诚、幽默，没有心不在焉，只是在顾诚送他回家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