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都在等我们离婚》囿囿岁岁

9、疤 周一早上，

　　周一早上，温瓷收到了展方的正式邀请函。

　　修复展的最后一天有一场闭门拍卖会，办在会展中心的顶层宴会厅。邀请函做得考究，烫金的封面，内页印着时间和着装要求。老周在电话里说，这场拍卖会是修复展的收官之戏，到场的都是行里的大买家和各大博物馆的人，国博的陈研究员也去。你是这次修复展的主角，不出席说不过去。

　　温瓷看了看日期。周五晚上。

　　她给陆时宴发消息：周五晚上你有安排吗。

　　他回得比平时都快：没有。

　　她又发：修复展的闭门拍卖会，你陪我去。

　　隔了一会儿，他回了一个字：好。

　　温瓷放下手机，开始琢磨那天穿什么。琢磨了两秒反应过来，摇了摇头，起身去修复室干活了。

　　周五下午，温瓷在修复室收尾国博那件永乐青花的前期方案。

　　工作台的灯下，她把梅瓶的拼缝图重新描了一遍，十七片碎片的位置用细线标出来，旁边注着粘合剂的配比和釉色的分层方案。陈研究员看过初稿，只提了一个意见：补配的面积能不能再收一收。她改了两天，今天改到第七稿，终于觉得顺了。

　　改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街灯亮起来。她看了一眼手机，陆时宴发了一条：六点到。

　　六点差十分，楼下传来车声。她收拾好东西下楼，看见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他站在车旁打电话，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面罩着黑色大衣，身量笔直，侧脸在路灯下很利落。看到她出来，他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说”，挂了，替她拉开车门。

　　她上车，他绕到另一边上。

　　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一首老歌的钢琴版。温瓷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外面搭同色系的羊绒披肩，头发挽起来，露出脖颈的线条和一对很小的翡翠耳坠。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今天好看。”他说。

　　温瓷愣了一下。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当面夸她好看。她嗯了一声，转头看车窗外，耳朵有点热。车窗的玻璃上映着她的脸，嘴角没有压住，弯了一点。

　　他没有再说话，可她注意到他换了领带。那条领带是深墨绿的，跟她裙子的颜色对上了。她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巧合，也没有问。

　　拍卖会前有一场小型酒会。

　　顶层宴会厅的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北的夜景，灯火铺开，像一块烫金的毯子。到场的比白天少，却都是行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国博的陈研究员、韩研究员都来了，还有故宫博物院的几位老师，各大拍卖行的老总，私人藏家。温瓷一进门就被围住了。

　　“温老师，恭喜恭喜。”陈研究员率先举杯，“国博那件梅瓶，方案我们都看了，好。”

　　“还得多谢陈老师指点。”温瓷举杯回应。

　　寒暄了一圈，有人问她有没有兴趣再接一件东西。故宫的一位老师提到库里有一批明代的绣品，破损严重，问她愿不愿意看看。温瓷应了，约了下个月。一圈下来，她的手机里多了十几张名片。

　　陆时宴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多话，也不走远。有人来敬酒，他就替她挡了。有人递名片，他替她收着。有个年轻的买家喝多了，拉住温瓷不放，说了一堆行里的掌故，越说越兴奋。陆时宴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把那人请走了，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她手里的空杯换成了苏打水。

　　“少喝点。”他说。

　　“我喝的是果汁。”

　　“果汁也是甜的。”他说，“你胃不好。”

　　温瓷端着那杯苏打水，心里那根弦又动了一下。她胃不好是老毛病了，大学的时候熬出来的，有时候疼起来一整晚睡不着。这件事她没跟他提过，他却知道。这人到底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记了多少东西。

　　酒会过半，她找了个角落透气。他跟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的夜景，谁都没有说话。灯光从落地窗外映进来，在两个人的影子上落了一层金。

　　“你今天话很少。”她说。

　　“平时也少。”

　　“不一样。”她想了想，“平时少是没话说，今天少是不想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被你看出来了。”

　　“什么事。”

　　他没有答。他的右手抬起来，搭在左手的腕上，拇指在表带的边缘摩挲了一下。这个动作她见过很多次，他想事情的时候习惯这样。

　　“有一件事，”他说，“我一直想跟你说。”

　　温瓷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绷着，下颌的线条收得很紧。窗外的夜景在他背后铺开，亮得像假的。她的心提起来了一点，等着。

　　“回去再说。”他说。

　　又是这四个字。温瓷叹了口气，把目光收回到窗外。有些话他总是说一半就收回去，像一本合了一半的书，翻也翻不动。她已经习惯了，可今天这个“回去再说”让她莫名地不安，像暴风雨前的那种闷。

　　拍卖会八点开始。

　　拍品是修复展期间征集的，有瓷器、书画、玉器、杂项，件件都经过展方的鉴定中心过手。温瓷和陆时宴的位置在第二排，桌上摆着号牌和图录。陈研究员坐在她斜后方，两个人隔空点了点头。

　　前面几件拍品价格不高，举牌的人不多。温瓷翻着图录，翻到一半停住了。

　　23号拍品。

　　一支派克钢笔，暗红赛璐珞，笔夹镀金磨白。估价十五万。她把图录举近了看，照片拍得仔细，笔夹内侧的刻字处用红线圈了出来，标注着两个小字：青禾。

　　她把图录放下，转头看他。“这支笔你怎么拿去上拍了。”

　　“不是我放的。”他说，“瀚文的征集清单里有它。老周替你留的。”

　　温瓷愣了一下。老周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做事却妥帖。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图录，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这支笔跟了母亲半辈子，如今要被人举牌买走，再转一圈，落进谁的口袋里都说不准。

　　“我要拍回来。”她说。

　　“嗯。”他把号牌往她手边推了推，“举吧。”

　　23号上台的时候，温瓷举了牌。有人认出她来，迟疑着跟了一口。她又加了一口。两个回合下来，价格到了二十万。对方收了手。落槌的时候，大厅里有人回头看了看她，有人小声议论。

　　工作人员把笔送来，装在一只新的丝绒盒子里。她接过来，打开看。那支笔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笔夹内侧的“青禾”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光。她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两个字，把盒子合上了。

　　旁边陆时宴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上，拇指在表带的边缘摩挲了一下，又停住了。

　　拍卖会快结束的时候，最后一件拍品上了台。是一块白玉的平安扣，起拍价不高，是捐赠拍品，款项全数捐给文物保护基金。拍卖师刚报完价，温瓷就举了牌。

　　“你拍这个做什么。”他问。

　　“捐的。”她说，“举一下也是钱。”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很淡的一个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他伸手也举了牌，比她多加了一口价。她又跟了一口。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把那块平安扣从二十万抬到了三十五万。满场的目光又转过来了，有人笑出了声。

　　最后落槌，三十五万，得主是陆时宴。他把号牌放下，面色如常，转头对她说：“回去给你。”

　　“谁要你的平安扣。”

　　“捐都捐了。”他说，“东西总得有人戴。”

　　温瓷不说话了。心里那根弦被拨得很响，她低下头去翻图录，耳朵又热了。

　　拍卖会散场，宾客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温瓷和陆时宴走到电梯口，苏晚意在那儿等着。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松松地披着，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脸色跟平时不大一样。笑还是笑着的，可眼睛里的光绷得紧紧的。

　　“时宴哥。”她说，“耽误你几分钟。”

　　温瓷站在一旁，看了她一眼。苏晚意也看了她一眼，笑得温婉：“嫂子也在，正好。今天这件事，嫂子听一听也好。”

　　电梯口人来人往，几个要走的宾客放慢了脚步，目光悄悄瞟过来。苏晚意把档案袋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最近有些传言，说我冒领当年的功劳。我不怪说这些话的人，有些事确实一直没有说清楚。”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圈慢慢红了，“今天我不想再瞒了。”

　　她把档案袋打开，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份烧伤鉴定报告。纸页旧了，边角泛黄，抬头是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名字。报告上写着患者姓名、入院日期、烧伤部位：左手腕部，浅二度烧伤。入院日期是十二年前的秋天。

　　苏晚意把报告举起来，让灯光落在那几个字上。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时宴，”她说，“当年在火场里救你的人是我。”

　　走廊里安静下来。电梯门开了又关，没有人进去。几个人的目光在苏晚意、陆时宴和温瓷之间转来转去。苏晚意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那张报告上。

　　“我瞒了这么多年，”她说，“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人。你手腕上的伤，你这些年变的性子，我都看在眼里。我怕说出来是给你添麻烦。可现在我不想再瞒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把报告递到他面前，“时宴，你看看这个。日期、部位，都对得上。”

　　陆时宴站在灯下，没有接那份报告。

　　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拇指搭在左腕的表带上，停住了，没有摩挲。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报告上，一动不动，像在辨认什么。

　　温瓷站在他旁边，心里的某根弦忽然绷紧了。她看着苏晚意举着报告的手腕。苏晚意的袖口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一小截手腕，内侧有一片淡色的疤，比周围的皮肤浅，形状像一片被揉皱的纸。

　　那片疤的位置，跟陆时宴腕上的那道旧疤，几乎分毫不差。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那张报告的边角哗哗响。苏晚意的声音在风里发着抖：

　　“时宴，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