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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雷劫劈进纸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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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雷砸下来的时候，叶垂云其实早有准备。
她修无情道三千年，斩妖除魔无数，剑下亡魂能填平半个东海。飞升大劫虽凶险，她自认扛得住。前八道雷劫劈得她肉身焦黑、筋脉寸断，但还在承受范围内。她甚至抽空理了理被雷劈成鸡窝的头发，想着飞升之后得找管天雷的仙官投诉——劈就劈吧，怎么还带烧头发的？
第九道雷劫落下的瞬间，她忽然心悸了一瞬。
那心悸来得毫无缘由，像是道心深处某个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被人硬生生敲了一下。她愣神的功夫，雷光已劈到天灵盖——不对，这雷的威力跟前面八道根本不在一个层次。她修无情道三千年，大道从没提示过她缺了什么。可那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她清清楚楚感觉到了天道传达的意思：
“你还有东西没修明白。”
叶垂云最后的念头是：我修了三千年的道，你跟我说还有课后作业没交？
然后肉身炸了。
元神被一股巨力抛进黑暗，像被人一脚踹进了深渊。叶垂云在三千年修行里经历过无数次元神出窍，但从没被踹得这么晕过。她浑浑噩噩地飘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很多年。
再睁眼的时候，她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支笔。
准确地说，是一支灵气凝成的笔尖，正悬在她脸上方三寸的位置，勾着一道极细的墨线。握着笔的那只手很好看，指节分明、修长干净，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手。顺着手指往上看，是一只骨节匀称的手腕，再往上——
叶垂云愣了一瞬。
面前站着的男修，好看得有点过分了。
他穿一身霜白色道袍，银线绣着云纹暗花，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乌发只用一根素色玉簪束着，散下来的发尾垂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轮廓分明。眉是远山含雪的那种清冷，眼是深潭映月的那种沉静，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利落干净。整个人像一幅被冬天冻住的山水画，好看是好看，就是让人觉得伸手碰一下都会冻伤。
叶垂云看了他两眼，心里评价：长得不错，但比我当年还是差点。
然后她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纸做的身体，纸做的胳膊，纸做的手指头。虽然能感觉到东西，但触感隔了一层，像是戴着手套摸世界。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纸做的指节发出细微的“咔”一声，弯了。还行，能动。
再抬头，那男修正用灵力在她脸上画眉毛。叶垂云好歹是修仙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被一个后辈按着画眉毛，本来应该生气。但她仔细看了看那笔的走向，心里那点气瞬间歪成了另一种情绪：
这眉毛画歪了。
左边那条，眉头高了那么一丝丝，眉尾又短了一点点。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叶垂云修三千年，那点眼力还是有的。这么一丝丝的偏差落在她眼里，比雷劫劈脸还难受。
她想开口说“右边再收半分”，嘴还没动，就发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那男修正腾出另一只手解自己的腰带。
叶垂云：“……”
她活了三千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场面她真没见过。一个长得清冷如霜的男修，对着一具纸人脱衣服，这画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男修的外袍滑落在地，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他动作很稳，表情也很稳，眼神却不太对——那双眼睛虽然还是沉的，但瞳仁里泛着一层不太正常的暗红，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正常人急促一些。叶垂云修剑道之前学过几天医，一看就知道：这人在忍痛，而且忍得不轻松。
她还没琢磨明白怎么回事，男修已经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她脑袋旁边，另一只手探向她腰间系着的纸绳结。
叶垂云终于忍不住了。她集中元神里残存的一丝灵力，试图让纸做的喉咙发出声音。纸身太脆，声带震动不起来，她只能勉强让嘴唇动了一下——
“等……等……”
声音细如蚊蚋，比刚孵出来的灵蚕叫得还小。
男修的动作顿住了。
他明显听见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猛地清明了一瞬，目光锐利地钉在她脸上。叶垂云被他看得一激灵，下意识想拔剑，手摸到腰间才想起自己的本命剑跟肉身一起炸了，现在腰上系的是根纸绳。
男修盯着她看了两息，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和探究。但紧接着，他瞳孔里的暗红猛地翻涌上来，脸色刷地白了三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绞了一下，撑着床沿的手臂青筋暴起。
他低低地“啧”了一声，听语气不太耐烦。然后他伸手从枕下摸出一张符箓，往叶垂云额头上一贴。
叶垂云只觉得一股灵力灌进来，纸做的身体忽然有了实感——像穿了件特别合身的衣服，手脚的触感真实了，喉咙也能发出声音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男修压下来，声音低哑地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
“别动。”
叶垂云：？
她堂堂无情剑尊，三千年来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上一个说“别动”的妖兽，脑袋现在还挂在东海城的城门上。她憋着一口气想骂人，但纸做的声带刚通灵力，还没用顺溜，张嘴只挤出一句：
“你眉毛……画歪了。”
男修的动作停了。
他撑起身，低头看她，暗红色的眼底浮出一丝困惑，好像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叶垂云趁这功夫终于把舌头捋直了，连珠炮似的往外倒：
“左边眉头高了一丝，眉尾短了半分，右边比左边浓了一点点。你是不是画的时候手抖了？还是灵力没控稳？我看你修为也不低，画个眉毛都画不对称，这要是画符，符箓能歪到天上去。”
男修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微妙。他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眼底的暗红还在翻涌，显然情蛊还在发作。但他忽然低下头，凑近她仔细端详——叶垂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纸做的脸皮都感觉要起褶了。
“傀儡有灵智？”他低声疑惑，嗓子哑得厉害，“……画了几百年，头一回。”
叶垂云一愣。几百年的手艺，就这？
她刚想再挑两句刺，男修忽然伸手按在她额头贴着的符箓上，灵力一催，叶垂云只觉得浑身一沉，手脚又能动了，但身体的控制权好像分了一半出去，像被人拿绳子牵着。她试着抬右手，右手动了；但男修同时抬手，她右手也跟着往上飘，动作跟他一模一样。
“你——”叶垂云瞪眼。
“别动。”男修语气淡淡的，把她右胳膊按回去。
然后他又俯下身来。
叶垂云这回真急了。她刚摸清纸人的身体怎么用，立刻把灵力灌进声带，准备来一段三千字不间断的问候。可她张嘴的瞬间，男修忽然往她身上罩了一层灵力纱，声音传不出去，动作也做不了大的。她只能瞪着眼看他越凑越近，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在她视野里放大，眉是眉，眼是眼，睫毛长得能在上面滑滑梯。
叶垂云在三千年的修行里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毫无还手之力”。
她闭上眼，咬着牙想：行，小子，你最好别让我恢复肉身。等我修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吊在山门前——
男修的手覆上她的腰，灵力灌入纸身，触感真实得过头。叶垂云一个激灵，什么报仇的话全忘光了，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这纸人做得也太真了吧！
她睁开一只眼偷瞄，正好看见男修额角那滴汗落下来，砸在她脸颊上，纸做的皮肤洇开一小圈湿痕。他确实在忍痛，嘴唇都咬白了，但动作还算克制，没有她想象中那种失控的样子。
叶垂云修无情道之前也见识过人间百态，一看就明白了：这人中了某种情蛊，必须靠阴阳调，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不愿意或不能找真人，所以拿纸人凑数。
她忽然不那么气了。
一个宁可对着纸人发作也不肯找活人的男修，要么修的道比她还绝，要么有什么说不出的苦衷。叶垂云心说算了，她死都死了，跟一个后辈计较什么？何况这纸人确实是他画的，身体也是他做的，人家用自己画的纸人，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就是眉毛画得确实歪。
她放弃了挣扎，往那儿一躺，开始数男修头上那根玉簪上刻了几道云纹。数到第十七道的时候，情蛊发作的劲头过去了，男修撑起身，脸色苍白得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但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他低头看了看叶垂云——纸人身上被灵力压出的褶子还没消，额头符箓歪到一边，但整体没散架。
他好像松了口气，伸手把符箓正回来，指尖在她额头点了点：“明天烧掉重画。”
叶垂云猛地睁开眼：“什么？”
男修已经下床拾起外袍披上，动作不紧不慢，边系带子边回头看她：“你坏了，明天重画一具。”
叶垂云低头看自己——除了额头那张符箓有点歪、脸上被他汗洇了一小块、腰上被捏出两道印子之外，明明好好的。她不服气地坐起来：“哪里坏了？我好得很！”
男修穿好外袍，回头看她一眼，语气平淡：“我说坏了就是坏了。”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会说话的傀儡，不能留。”
叶垂云心里一咯噔。
她这才反应过来——她现在是个不该有灵智的纸人。一个会说话的纸傀儡，换她是主人，也得烧。她脑子转得飞快，三千年修行的经验告诉她：这时候不能硬刚，得苟。
“别烧！”她赶紧开口，语速快得像被妖兽追，“烧了我你也麻烦。你看啊，你这情蛊还会发作对不对，每次都要重新画、重新灌灵力、重新适应，多费劲。我帮你管着这具身体，下次发作你直接来，省时省力，还能顺便帮你画眉毛——我画眉毛特别对称，真的。”
男修系腰带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眼睛清凌凌的，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道剑法里的破绽。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叶垂云差点脱口而出“叶垂云”三个字，好在三千年修行养出来的警惕心及时掐住了她的嘴。她卡了一瞬，目光扫到桌上那沓裁好的空白纸人——每一张旁边落款一个“叶”字。
“叶魁。”她面不改色，你画的傀儡，当然得跟你姓。
男修看了她一会儿，不知道信了没有。他走到桌前，把那沓纸人收进抽屉，又回头看她：“叶魁。你听好了，我是叶蓝烃，天上阙长老。这具身体是我画的，你的命就是我给的。从今天起，你帮我应付情蛊，我保你不散架。出了这个门，一个字不许提。”
叶垂云点头点得痛快：“行，叶长老，叶主人，叶大人，您说了算。”
叶蓝烃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推门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