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措错，默末默》冬与雪之恋

3、礁石逢君 日头斜

　　日头斜斜向西沉去，海风卷着咸湿的水汽，掠过成片滩涂。

　　许岁安寻了个由头，拎着竹制赶海篓独自出门。她刻意选了这片少有人来的荒滩，离自家柴门远远的。方才在屋里，郗时宴温和的目光总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每一次对视，识海里那片淡白光幕便隐隐跳动，叫她心头发紧。

　　她不敢同爹娘说起脑中异象。渔家最是敬畏鬼神，若是说自己总看见莫名文字、被鬼怪缠上，怕是要请巫祝来做法，反倒打草惊蛇。那些破碎的血色画面、光幕里的警示，只能她一个人默默扛着。

　　郗时宴养伤这半日，言谈谦和有礼，一口一个老伯，言语间尽是落魄无助。许父心善，已经同他说起不少出海行船的旧事，话里难免带出许家世代经营渔场的事情。许岁安在一旁听着，一颗心悬得高高的，却找不到理由阻拦。

　　脚下细沙绵软，零星贝壳嵌在泥里。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想借海风压下心底的惶惑。

　　转过一片礁石堆时，她脚步猛地顿住。

　　礁石背风处，静静躺着一个男子。

　　他大半截身子还沾着海水，长发湿透贴在颈侧，衣料被浪打湿，沉沉裹着身形，肤色是长久不见日光的冷白，安静地闭着眼，像是失去了意识。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冽厚重的海息，和寻常赶海行船之人的味道全然不同。

　　许岁安下意识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就在她视线落在他眉眼的那一刹那，识海里沉寂许久的淡白光幕骤然再次亮起，一行行文字缓缓浮起：

　　【系统检测到关键目标：濯淮】
　　【身份：深海族裔，生性隐忍，力量特殊】
　　【背景：因故脱离深海，暂时失去依靠，无主动加害意图】
　　【目前危险等级：低危】
　　【提示：此人与你的命运线深度纠缠，可自行抉择亲近或远离】

　　无声的字句漫进心底。
　　许岁安怔住了。
　　先前看见郗时宴，光幕的提示满是刺骨的警示，标注高危，是灭门仇人。
　　可眼前这个人，危险等级竟是低危，还说和她命运纠缠。
　　又是这鬼怪传来的讯息。

　　她攥紧了篓子，指尖微微发颤，目光落在濯淮安静的脸上。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心底却莫名浮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藏在残碎梦魇缝隙里的影子，抓不住，辨不清。
　　他看起来虚弱至极，唇色偏淡，呼吸轻浅，若是夜里涨潮，潮水漫上来，怕是会被卷回海里。
　　海风拍打着礁石，哗哗作响。
　　一边是家中伪装柔弱、虎视眈眈的郗时宴，一边是荒滩上来历离奇、光幕标注低危的陌生男子。
　　许岁安站在原地，心头进退两难。

　　救，此人来历不明，光幕只说无主动加害之心，可谁也不知道往后会生出什么变故。
　　不救，眼睁睁看着他被潮水吞没，重回他逃离的地方，她又做不到。

　　潮水已经在缓缓上涨，漫过脚边的沙粒。她垂眸看着礁石间的人，心绪纷乱。
　　她终究是狠不下心。

　　许岁安四下张望一圈，荒滩上不见旁人踪迹。她咬了咬下唇，蹲下身，费力地扶着濯淮的胳膊。
　　他身子冰凉，沉得很，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肩头。她不敢往主屋走，那里有郗时宴，若是被他撞见，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许家后院角落有一间废弃柴棚，平日只堆放干草、渔网，少有人过去，正好可以暂时安置他。

　　许岁安一步步踩着细沙往回挪，海风一阵阵吹，濯淮的发丝偶尔扫过她手背，冰凉潮湿。一路上她时时留意四周，生怕撞见邻里或是父亲。好不容易挨到柴棚，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小心将他安置在厚厚的干草堆上。

　　棚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点落日余晖从木缝漏进来。

　　许岁安直起身，喘着粗气，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气息依旧微弱平稳。她找了块干燥旧麻布，盖在他身上，隔开海风。

　　做完这一切，她才靠着木柱静静看着他。识海里的光幕已经缓缓暗下去，不再浮现文字，可方才那几句提示反复在心底盘旋。

　　深海族裔……命运纠缠。

　　她看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附在她身上的鬼怪，知道太多秘密。

　　“你究竟是谁。”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快要融进风声里。
　　她不能久留，屋里还有郗时宴，太久不回去容易惹人疑心。临走前，她又取来一罐清水放在柴棚角落，再三确认柴棚门掩好，才拎着空空的赶海篓，压下满心波澜，转身往正屋走去。
　　只是她没有看见，在她转身离开的刹那，干草堆上的人，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初遇于人海，尚且不识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