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被划掉的名字 草稿本第1 ...
-
陈嘉树伸手借草稿本的时候，林知微刚把“我喜欢陈嘉树”划掉。
划痕太重，那个名字反而更清楚了。
“新本子？”他的手指已经碰到封面，“借我看看。”
林知微“啪”地合上本子，掌心死死压住那页纸。
笔帽被她连着按了三下。哒、哒、哒。
陈嘉树停住，收回手：“怎么了？”
“不行。”
她答得太快，前排正在拆书膜的同学回头看了一眼。林知微耳根一热，把草稿本往课桌里塞，偏偏桌膛里还躺着一沓报到表，本子卡在半道，进退不得。
陈嘉树伸手。
她立刻警惕地看他。
他却没有碰本子，只抽出那沓报到表，让她把卡住的封面推进去。
“行，不借。”他坐回斜后方，语气平常得像只是借一块橡皮被拒，“新本子第一天就有机密，林知微，你高中生活挺忙。”
林知微没敢接话。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一下太用力，掌心沾了一小道蓝黑色墨迹，像没藏好的证据。
十二年了。他借过她的尺子、作业、雨伞，甚至在她毫无准备时抽走过她嘴边的半句“没事”。只有这个本子不行。
因为里面有一道题，她至今没算出答案。
教室门被推开，班主任周岚抱着一摞名单进来：“先安静。领书之前，把座位和分班名单确认一下。”
方才那点微妙的僵持立刻被人声冲散。
林知微趁机把草稿本塞进书包最里层，拉链一直拉到头。
名单贴到黑板右侧，人群一下围过去。她坐在原地，告诉自己先看学号就好，脚尖却已经朝向黑板。
“林知微。”
一个陌生又爽利的声音落在旁边。女生把书包放上邻桌，冲她伸出手，“唐柚。刚才名单上看见了，我们同桌。”
林知微握了一下她的手：“你好。”
“你不去看？”唐柚问。
“等人少一点。”
唐柚看了眼黑板前挤着的人群，很干脆地站起来：“那我替你看。你同桌我，别的不快，挤队伍快。”
她刚走，后排就响起赵一帆的声音：“陈嘉树，别杵着，过来搭把手。新班级第一天，椅子都想给我下马威。”
几张叠在一起的铁椅正往下歪。陈嘉树一把扶住最上面那张，和赵一帆把它们分开。教室里都是新面孔，他挽着袖子搬椅子，跟谁都能接上两句话，仿佛“高一新生”这个身份只对别人意味着拘谨。
林知微收回目光，翻开桌上的报到手册。
第一页空白，很适合写点什么。
她提笔，又停住。
“知微！”唐柚从人堆里回头，嗓门清清楚楚，“你在！我也在！”
周围有人看过来。林知微下意识低头，嘴角却松了一点：“知道了。”
“还有——”
唐柚后面的话被赵一帆打断：“陈嘉树，你也在，坐我前面！”
林知微手里的笔在纸上点出一个小墨团。
原来不需要她挤进去。
有些人只要站在那里，名字就会被别人先念出来。
她正要把墨团涂掉，身边落下一道影子。陈嘉树把一把完好的椅子换到她桌旁，顺手将那把有点晃的挪走。
“又同班了，林知微。”
他说的是事实。可这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落进耳朵里，还是让她想起刚才被划掉的那句心事。
她“嗯”了一声，不敢显得太高兴。
陈嘉树看了眼她的笔尖：“报到手册也惹你了？”
“没有。”
“那你跟它对视半天？”
“我在思考。”
“行。”他点点头，“思考出一个墨点。”
唐柚回来，正好听见，笑得趴在桌边：“你俩一直这么说话？”
林知微立刻否认：“没有。”
陈嘉树同时说：“差不多。”
唐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意更明显。林知微把报到手册翻过一页，决定从今天开始，少和陈嘉树在公共场合进行这种有前因后果的对话。
领书开始后，她终于有了正事可做。
语文、数学、英语，练习册按科目在讲台上堆成几座小山。林知微把书按大小码齐，用报到时发的布书袋装好，试着提了一下，袋底立刻往下坠。
分两趟吧。她想。
最后一摞练习册发下来时，陈嘉树刚和赵一帆搬完班级的纸箱。他袖口卷到手肘，虎口被纸箱勒出两道红印，经过她桌边时只停了一下：“先别拆，等会儿一起拿。”
“我可以自己——”
“知道。”他已经转身去核对数量，“你先把缺的那本英语补上。”
林知微低头，果然发现英语练习册少了一本。
她到讲台补领，再回来时，书袋还好好放在原处。陈嘉树也没有替她收拾，只把一张领书单压在她桌角，提醒她在数量后面签字。
放学铃响，走廊瞬间挤满人。
林知微背好书包，伸手去提书袋，旁边先伸来一只手，自然地拎走了较重的那个。
“文具袋给你。”陈嘉树说。
她怀里被塞进轻飘飘的一袋笔和便签，自己的书包还在肩上。
“书袋给我吧，你也拿了不少。”
“那你拿这个。”他扬扬下巴，示意她抱好文具，“别又把本子压折角。”
又是本子。
林知微心口一跳，抬头看他。陈嘉树已经被门口的赵一帆叫住，回头确认运动会报名的初步通知，神情没有任何异样。
她抱起文具袋，没再争。
至少，他关心的是本子会不会折角，不是里面写了什么。
两人约好仍在教学楼门厅碰头。林知微走到一半，被周岚叫回教室确认门窗。她关好后门，又检查了一遍多媒体电源，下楼时比约定晚了六分钟。
九月的太阳还亮，门厅外晒得发白。陈嘉树站在阴影里回班级群消息，两个书袋放在脚边，其中她的那只已经被他从太阳底下挪了进去。
他看了两次楼梯口。
林知微第一次意识到，那六分钟并不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过去她也总让他等。找一本练习册，收一支笔，和老师说一句没说完的话。那些分钟散落在十二年里，谁也没认真算过。
她加快脚步：“等很久了吗？”
“没多久。”陈嘉树收起手机，提起书袋，“你以前找一本书能找十分钟，今天已经很快了。”
“我这次是在关窗。”
“嗯，有进步。”
“陈嘉树。”
“在。”
他答得太顺，林知微原本准备好的反驳一下没了落点。
赵一帆从后面追上来，胳膊里夹着篮球：“走不走？球场今天开，第一天得抢位置。”
“你们去吧。”林知微先开口。
“明天。”陈嘉树说，“今天书多，先送回去。”
赵一帆“啧”了一声：“行，可靠人士明天别迟到。”
篮球被拍得砰砰响，很快远在校门外。林知微看着那个方向，没把“明天”理解成任何别的意思，也没把陈嘉树留下的原因独占成自己的功劳。
他只是先送书。两家的书，班级的表，还有他答应过的事。
可她还是悄悄放慢了一点脚步，好让这段路不要显得太短。
出了校门，人流沿斑马线往两边分。陈嘉树走在靠车流的一侧，手里的书袋换过一回。林知微看见了，没有说破，只伸手接过他肩上的文件夹：“这个我拿。”
“这里面没几页。”
“所以正好。”
他看了她一眼，把文件夹递给她。
林知微抱稳那几页纸，忽然觉得手里轻一点也没关系。总得有一件，是她主动拿的。
经过林家文具印务小店时，门口正堆着等新印的纸箱。林母在店里给顾客装订资料，抬头喊：“知微，先回去，饭还要一会儿。”
陈嘉树熟门熟路地绕开箱子，把书袋放到不挡路的位置。林知微弯腰捡起被风刮落的价目牌，用透明胶重新贴好。
这些事他们做过太多次，不需要分工。
她从前喜欢这种不需要说话的熟悉，今天却第一次发现，熟悉也会替人省略很多问题。
比如他为什么等她，她为什么总想跟他同班，以及一本不能借的草稿本里，究竟藏了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班级群弹出通知：明天班会，每人一分钟自我介绍，可提前准备。
林知微盯着“一分钟”，脚步慢下来。
陈嘉树也看见了：“你不是喜欢写东西？说这个就行。”
“喜欢又不代表说得好。”
“那就只说到你想说的地方，又不是让你交一篇作文。”
“万一没人觉得有意思呢？”
他侧过脸：“你写东西是为了让所有人觉得有意思？”
林知微被问住。
她想起草稿本里那些划掉的句子。写的时候没想着给谁看，划掉的时候却好像已经站满了评委。
“我再想想。”她说。
“嗯。”陈嘉树没有替她往下编，“想一个你愿意说的。”
走到两家之间的巷口，晚霞正落在窄窄的墙面上。林知微把文件夹还给他，准备进门，文具袋的提绳却勾住书包拉链，带开了一道口。
草稿本从里层露出一个角。
她立刻按住。
“新本子，”她先说，“不想折。”
陈嘉树的目光在完好无损的封面上停了一下：“它现在也没折。”
陈嘉树没有伸手，只问：“所以，什么不能看？”
借口被拆得毫不费力。林知微本还可以说课程表，说摘抄，说随便写的东西，可那些答案都安全得近乎虚假。
她低头，拇指蹭过掌心已经干掉的墨迹。
“我的答案。”
陈嘉树看了她两秒，没再问。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进门的位置让给她，笑了一下。
“那我等你愿意借。”
林知微回到家，关上房门，才把草稿本从书包里拿出来。
第一页上，那句“我喜欢陈嘉树”还留着，名字却被横线切得支离破碎。她拿起笔，想再涂一遍，笔尖悬了很久，最后只在页角补了一行小字。
——明天，自我介绍可以说什么？
她还没有想到答案。
窗外，陈嘉树提着两家的东西走过巷口。再熟悉不过的背影，让她低头看向那个越划越清楚的名字。
原来有些答案，越不敢给人看，越会先逼问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被划掉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