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清江边的雾》观叶春

1、第一章 江上起雾的那天 那条江叫临

　　那条江叫临清江，水是浑黄的，一年四季都在流。外婆的杂货店开在江边老码头旁，卖酱油、火柴、橘子糖，还有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棍。我放了学就守在柜台后写作业，听轮船的汽笛一声一声地响，像某种动物的哀嚎。
　　高二开学那天，江上起了大雾。我叼着包子冲进高二（3）班，铃刚响完，座位旁边站着个陌生人。男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袖口整齐卷到小臂，背着旧画夹，皮肤白得像常年不见太阳，眉眼很淡，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别跟我说话”的凉气。
　　“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江屿，以后坐在你旁边。”老周拍拍他的肩，“他家里老人身体不好，从市里转回来，顺便在这边医院做定期复查，大家多照顾。”
　　我咧嘴一笑：“你好，我叫林知夏，树林的林，知道的知，夏天的夏。”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只吐出两个字：“江屿。”
　　开学头一个月，江屿几乎是个透明人。他不打球，不起哄，课间永远趴着睡觉，一天能从嘴里抠出的字凑不齐一句话。可他的成绩好得吓人，第一次月考总分年级第二，数学还是满分。
　　数学课上，老周让我们同桌互相讲题。我对着自己满纸红叉的卷子主动搭话：“江屿，你脑子是什么做的？”
　　“跟你一样，肉做的。”他拿过我的卷子，抬着眼给我讲题。他的睫毛很长，长得不像一个男生该有的睫毛；再看他的草稿纸，铅笔在纸上走得又稳又慢。
　　那天之后我就总爱逗他。我偷偷把外婆店里的橘子糖塞进他笔袋，他发现后也不说话，第二天，糖纸会整整齐齐叠好放回我桌上，里面换成一颗新的。我上课打盹被老师看到时，会用笔帽轻轻戳他后背。
　　真正让我们熟起来的，是十月底那场暴雨。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跺脚，他忽然递来一把黑伞：“一起走，我顺路。”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却都不由自主地分开一些距离。走到半路，我发现他半个肩膀露在伞外，衬衫湿透了一大片。
　　“你肩膀湿了，往我这边靠靠吧。”我去推伞柄。
　　“不用。”他的身子一动不动。
　　路过码头，他忽然停下，望着雾深处：“那里，是不是有一座塔？”
　　我想起外婆讲的故事：“以前有，修大坝时炸掉了，现在在水底下。”
　　江屿在雨里站了很久，才轻声说：“我知道。”
　　那天他把我送到杂货店门口，外婆非要留他喝碗姜汤。他红着脸推辞，最后还是被按在小板凳上喝了满满一碗。走时外婆塞给他一大袋橘子糖，他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雨已经停了，天边泛出一片淡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