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何惧岁月长》作家夏至未至

2、旧风仍渡人 江风漫过栈

　　江风漫过栈桥，携着晚秋的凉意，轻轻扫过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

　　一句“好久不见”，轻得落在风里，却沉甸甸压在温知遥心上，让她八年以来筑起的心墙，轰然松动一道裂痕。

　　八年光阴太长，长到少年换了模样，往事沉于过往；可又太短，短到她听见这声熟悉问候的瞬间，眼底酸涩翻涌，几乎快要克制不住。

　　温知遥静静站在原地，指尖还凝着栏杆微凉的温度。她抬眸看着面前的男人，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轮廓沉稳克制，再也没有半分年少时的张扬肆意。

　　从前的陆砚舟，热烈、坦荡，眼里盛满星光，敢明目张胆偏爱，敢不顾一切奔赴。

　　现在的他，被岁月磨平棱角，沉静、内敛，周身带着山河踏遍后的从容疏离，温柔却也遥远，像江上的暮色，好看，却再也触手可及。

　　“好久不见。”

　　许久，温知遥才轻轻应声，嗓音比平时轻软沙哑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她努力稳住心绪，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坦然，像对待一个许久未见的普通故人。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跳早已乱了节拍，那些刻意封存的回忆、刻意压抑的思念、刻意释怀的遗憾，在重逢的这一刻，尽数破笼而出。

　　八年没见。

　　他们从形影不离的少年，变成了隔着漫长岁月、无话可叙的陌生人。

　　栈桥晚风依旧，江水缓缓东流，岸边游人的笑语遥远模糊，整片天地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段沉封八年的旧时光。

　　陆砚舟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深邃温柔，带着细细打量。

　　他看过她十七岁的鲜活热烈，看过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明媚模样，看过她年少任性撒娇的模样。时隔八年，他终于再次看见她。

　　她瘦了很多，眉眼清淡温柔，气质安静自持，褪去少女稚气，长成从容温婉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沉静与疏离，是独自熬过无数春秋、历经世事风霜才沉淀下来的痕迹。

　　这八年，她一定过得很辛苦。

　　一想到这里，陆砚舟心底便泛起绵长的涩意与愧疚。当年仓促别离，无能为力的遗憾，整整压了他八年。

　　“你怎么在这里？”陆砚舟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温和克制，没有过度熟络，也没有刻意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温知遥收回落在他眉眼间的目光，望向奔流不息的江面，轻声答道：“过来外派工作，做古建筑修缮记录。”

　　简单一句，寥寥数语，概括了她此刻的处境。

　　陆砚舟微微颔首，眼底了然：“难怪。这里安静，适合休整。”

　　他太懂她。

　　她素来喜欢安静，厌烦城市喧嚣，厌倦人情纷扰。这些年她独自打拼，身处繁杂职场，想来早已身心俱疲。这片临江古镇烟火温柔、岁月缓慢，确实是最适合她短暂落脚喘息的地方。

　　“你呢？”温知遥转头反问，语气平淡自然，“怎么会在这里？”

　　八年杳无音信，她以为他早已奔赴更远的山河，拥有了全新的人生，再也不会停留在他们年少曾经踏足过的温柔故土。

　　陆砚舟垂眸，视线掠过脚下沧桑的木质栈桥，轻声道：“定居这边了，做山河地貌勘测，常年跑各地古镇山川，这里环境安稳，便留了下来。”

　　他常年游走山野江河，看过无数风光，漂泊半生，最终选择安居在这片安静温柔的临江古镇。

　　没人知道，他选择这里，一半是偏爱山水安稳，一半是心底藏着执念。他总以为，山河辗转，岁月漫长，或许某一天，兜兜转转，他们会在某片风与月里，偶然重逢。

　　原来世间执念，真的可以横跨八年光阴。

　　两人短暂对话过后，又是一阵安静的沉默。

　　没有尴尬局促，却藏着无声的拉扯。太多话堵在心头，想问这些年他过得好不好，想问当年为何不辞而别，想问这些年，他有没有片刻想起过她。

　　可话到嘴边，终究尽数咽下。

　　时隔八年，身份生疏，距离遥远，所有的追问都显得多余，所有的惦念都显得唐突。

　　年少的爱恨热烈，早已被岁月磨平，剩下的只有成年人克制的体面。

　　江风再次吹来，拂动温知遥耳侧的碎发，柔软贴在颊边。

　　陆砚舟目光轻轻落在她侧脸，视线停顿片刻，终是轻声开口：“这八年，还好吗？”

　　一句很普通的故人问候，却瞬间戳中温知遥心底最软的地方。

　　这些年，所有人都问她事业好不好、生活顺不顺，只有他，问她还好吗。

　　问她这些年一个人扛风扛雨、孤身前行，累不累，苦不苦。

　　温知遥鼻尖微涩，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轻轻点头：“挺好的，平平淡淡。”

　　没有波澜壮阔，没有顺遂无忧，只是堪堪熬过岁月，安稳活着。

　　“你呢？”她抬眸回视他。

　　“一样。”陆砚舟淡淡应声，“山河为伴，岁岁安然。”

　　只是岁岁安然里，岁岁缺她。

　　栈桥暮色渐浓，两岸灯火愈发明亮，江水映着灯火，碎出漫天星光。晚风温柔，岁月静好，可两人之间横亘的八年时光，却沉重得无法轻易跨越。

　　他们并肩立在晚风之中，隔着一步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一步，是八年山海，八年别离，八年无人相伴的朝暮。

　　曾经可以毫无顾忌依偎、牵手、并肩的人，如今连靠近都要小心翼翼。

　　“在这里待多久？”陆砚舟轻声问。

　　“半个月左右。”温知遥答道，“做完修缮记录就回城。”

　　短暂停留，终究只是过客。

　　陆砚舟眸色微沉，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空，却依旧温和颔首：“古镇不大，街巷曲折，晚上临江风凉，注意保暖。”

　　细碎的关心，克制又温柔，像从前无数个被他细心惦记的瞬间。

　　温知遥心头轻轻一颤，轻声道谢：“谢谢。”

　　客气又疏离的两个字，让两人之间的隔阂愈发清晰。

　　陆砚舟看着她礼貌克制的模样，心底涩意蔓延。他知道，是他缺席太久，是他当年辜负太深，让曾经最亲近的人，如今对他只剩客气。

　　“不用。”他嗓音温和，“顺路而已。”

　　晚风缓缓流淌，两人安静立在江边，不再说话。

　　没有刻意找话题寒暄，没有强行拉扯熟络，只是一同看着滔滔江水、万家暮色。可偏偏这般无声的相伴，比任何言语都绵长动人。

　　温知遥看着江面晃动的光影，心底思绪纷乱。

　　她曾无数次假想重逢的模样。或许是人海擦肩，或许是偶然对视，或许是各自安好、两两无言。她以为自己早已释怀，早已可以平静面对。

　　可真的再次遇见他，她才知道，所有的放下都是自欺欺人。

　　八年念念不忘，八年独自惦念，八年刻意封存，不过是无能为力的妥协。

　　山河依旧，晚风依旧，少年心事依旧。

　　只是人事已非，岁月已长。

　　“天色不早了。”温知遥率先收回目光，轻声开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勘测。”

　　她需要逃离这片让她心绪失控的晚风，需要平复翻涌的心事，需要重新找回八年的平静自持。

　　陆砚舟闻言，轻轻点头，没有挽留，依旧尊重她所有的选择。

　　“我送你。”

　　不用她客套推辞，他已然轻声补充：“夜里巷路偏僻，不熟容易迷路。”

　　理由坦荡温柔，分寸恰到好处，不逾矩，不逼迫，只是单纯的故人照料。

　　温知遥迟疑两秒，终究没有拒绝。

　　“好。”

　　两人并肩转身，沿着木质栈桥缓缓往回走。

　　脚步很慢，步调克制，刻意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影子被岸边灯火拉得很长，遥遥相依，看似贴近，实则疏离。

　　一路穿过青石板长街，穿过灯笼摇曳的老巷，穿过晚风桂香。

　　沿途皆是温柔烟火，人声温柔，晚风清甜，可两人一路无话。

　　不是无话可说，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八年空白，无从填补。

　　走到民宿楼下，青砖小院，安静雅致，是她暂住的落脚处。

　　温知遥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暮色落在他眼底，温柔深沉。

　　“到了。”

　　“嗯。”陆砚舟应声，目光落在她眼底，温和叮嘱，“早点休息，明日若要跑山野勘测，山路湿滑，小心脚下。”

　　细碎叮嘱，一如年少。

　　温知遥心底软得一塌糊涂，轻轻点头：“好，谢谢你，陆砚舟。”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完整叫他的名字。

　　熟悉的三个字，落在晚风里，轻轻浅浅，却让陆砚舟心口微动。

　　他抬眸，静静看着她清淡温柔的眉眼，沉默片刻，轻声开口，郑重而温柔：

　　“温知遥。”

　　“来日方长，接下来的日子，不必生疏。”

　　山河辽阔，岁月漫长。

　　他错过她八年，往后剩下的所有岁岁年年，他不想再错过分毫。

　　晚风掠过巷尾，落满人间温柔。

　　旧人归，晚风渡，山河仍在，岁月未晚。

　　他们的故事，隔了八年荒芜，终于在这片温柔古镇，重新开启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