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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白鱼 入口即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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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客官拿好喽,您要的梅白鱼!”
店小二手里那盘片好的鱼肉端放到了桌上,富态横生的商人顺手把翡翠扳指扣到拇指上,就着这初春时节里,火锅上氤氲的水汽,夹起一片鱼肉煮了进去。
白肉入红汤,顷刻间就会没了踪影,商人不敢托大,筷子始终没松开,任由热气浸染着右手。
不敢煮太长时间,收手而归时,筷尖的鱼片早已变了颜色。褪去乳白色的稚嫩,裹上红汤的热情,商人等不及鱼片上带着的热油滴下去,一口便送到了唇中。
入口即化,鲜嫩若乳。
“鲜啊,鲜啊,”他闭着眼,轻轻摇头,脸上满是享受的神色。鱼肉入腹,还要砸吧嘴,回味无穷,“你们可知道这梅白鱼是什么来头?”
不仅同桌之人感兴趣,连隔壁几桌人看着这商人夸张的神情,都不免好奇起来。
“这梅白鱼,可是滁州特产!”商人一见听众多了,径直站了起来,表情愈发夸张,“滁州知道吗?长江,江南一带!有说当年庄子啊,在这池河里钓了条鱼,回家倒挂在门栓上,不过半天,只剩下一条鱼骨。”
商人故弄玄虚,中道而止,等四周追问的人多了,才接着开口:“行了行了,庄子顺着鱼骨往下看,居然在地上发现一摊奶似的水渍。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梅白鱼,鲜到鱼肉都能融化了!”
“瞎说吧,”有人反驳,“哪有鱼肉能化成水的?还庄子,指不定就你自己编的!”
“哎你这后生,见识少就别说话,”商人被薄了面子,有些不服,“有本事你自己尝尝,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味?”
这话算是赤裸裸的挑衅了,梅白鱼味美,价更高。
如今朝廷不允许边境贸易,他们这些商人带着货,一路偷偷摸摸,西行到嘉峪关前,等吃完了这顿饭,还要出关去卖钱,若不是大富大贵,这时候谁敢多花钱去满足这种口腹之欲?
果然,又有几人不满了:“咱们都是些走南闯北的商人,什么没见过了?我倒是问问你,从滁州到嘉峪关有多远?就是快马不眠不休也得几个月吧,再好的鱼,送过来都得是腐肉一块!”
“你,你……”商人气得一拍桌子,可偏生他又没办法反驳,只能恶狠狠地吐了一句,“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这家出关前的火锅店,本就凭着味美客满为患,这时候吵起来,更是一片喧闹。
偏生主人家也不管,就这么由着客人闹,眼看着几个激动的要动手了,角落里才站起来位客人:
“诸位何必争吵惹了不快,不妨如此,我请各位都尝一尝这梅白鱼,咱们大家不要伤了和气,日后出关还要彼此照应。”
话音刚落,场内吵闹声少了一半。
没开玩笑吧,请全场人吃鱼?
那人身边的仆从是个机灵的,见主人发了话,赶紧高喊:“小二,上鱼!”
“来了!”
店小二喜笑颜开,领命而去,手上顺便端上了几个空盘子。一进后厨,便把那些商贾人的争吵,火锅惹人的香气,全部抛到身后。
“许叔,外面每桌一盘鱼。”他先是叮嘱了后厨备菜,然后才欢天喜地地跑到厨房外的房间里给老板报喜。
…………
火锅店老板的房子不大,却反而比后厨还要冷几分。刚入春,西北的温度依然不尽人意,暖炉里炭火苦命挣扎,释放出一些微不足道的热气。
来往的人都知道,店老板是个军户的女儿,她爹入伍充军,几年不见回来,只剩下这娘俩偏生有些钱财,经营着开了这么一家火锅店。
谁让这边界地远,商贾又必经嘉峪关,人来人往的,为数不多且味美价廉的火锅店倒是声名远扬了。
不因为别的,出关之后,茫茫戈壁,啃十几天的干馍都是避免不了的,最后一次吃点中原热乎饭了,大家都不愿意在这方面亏待了自己。
许梅坐在书案前,因为常年干活并不怎么娇嫩的手指灵巧拨动着算盘,另一只手抓着毛笔,干净利落地记着什么东西。
她生得很漂亮,单从外貌上来看,少了西北人的粗犷豪爽,反倒是有些江南水乡的温婉。明明是市井街巷里长大的,身上却总有书香门第的气质,就连算账这种繁琐事,在她身上也是干净利落,一点不落俗。
“梅姐梅姐,好消息,你猜今天这鱼买了多少?”
许梅闻言,却不着急抬头,注意力仍然在面前这几个数字上,随口回到:“梅白鱼的宣传我做了多久了,吃得起的还不是那几个人,难不成今天还能一人一盘?”
没等到小二回复,她像是意识到什么,惊喜抬头:“难不成……”
看着小二激动点头,她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刚要扔了毛笔庆祝,却又一把抓了回来:“不对不对,我赶紧算算今天能盈利多少……”
笔尖落到纸上,许梅才意识到墨已经干了,刚想再蘸水润一润,却发现连最后一块墨锭都被用完了。
“全子,你去帮我到库房……算了,你赶紧去前面招呼客人,我自己去吧。”
好不容易熬到了开春,那些从长安来的商人终于到了,她这小店终于送走了隆冬,人满为患的,全子一个人还忙不过来,取东西这种小事,她自己来就行了。
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的大小姐。
许梅自嘲一笑,随手披上外袍,搁置算了一半的账,往外面走去。
出了房间,穿过家里的小院子,对面就是库房,那里没生火,冰窖一样,除了笔墨纸砚这种日常用品,还存放着火锅店要用的食材。鲜蔬瓜果,豆腐蛋奶,还有今天赚了大钱的梅白鱼。
说到这个梅白鱼,许梅止不住发笑。
真正的梅白鱼原产滁州定远池河,鱼肉是鲜,可也是离水即死,鱼死肉腐。
就连当年国都还在金陵时,那些天潢贵胄想大饱口福,几百里的距离都不是能轻易跨越的,更何况嘉峪关这种千里之外的西北边疆?
她这小店卖的鱼,不过是城南老农池塘里饲养的而已。
老农引高原雪泉入池,又买了上好的饵料,日日悉心照顾着,养出来的鱼能不鲜吗?
至于撞名,不过是因为老农这鱼,品种白鱼,鱼池又靠着一片梅林,这才得了这样一个名字。
而价格贵,就更好理解了,西北地偏气候干旱,养鱼的农家本来就少,更何况此时时节不过刚开春,冰雪初融,鱼肉更就少了,物以稀为贵,再加上冰鲜储存要求高,这成本大了,价格自然就上去了。
许梅可从来没说过自己家的梅白鱼就是滁州那种,不过是种种巧合叠加,那些商人自己误会了而已。
“他们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啊!”许梅笑着长叹一声,推开了库房的门。
库房里东西很满,但各式物品井然有序。为了方便储存,除了没生炭火之外,甚至还摆了几框冬天里留的冰块。
骤然的低温迫使许梅裹紧了外袍,她甚至不愿意伸出手,搓一搓被迎面寒风吹得发红的鼻尖。
迎面寒风?
许梅想不到,进了室内居然还有寒风吹面,她顺着冷风寻去,果然看到了角落里窗户大开,临窗那一筐白菜都被寒风吹蔫了几分。
她很自然地想成是全子忘关了,叹口气走过去打算亲自关窗,却不想穿过一堆杂货,走到窗下时,看到了一片狼藉。
窗下墙根的那框蔬菜已经翻倒了,鲜翠欲滴的菜叶子狼狈地洒了一地。更让人心疼的还是旁边那框鱼,带着血水的泥脚印毫不留情地拓印在上面,冰块融化了一半,泥泞不堪。
许梅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心疼这一框可怜的鱼肉,因为她看到了狼藉中间,那个大大咧咧躺着的男人!
男人身披甲胄,衣衫却是破破烂烂,露在外的皮肉都是肉眼可见的冻伤,手边的半截断剑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剩下血迹风干后的深褐色。他身上也处处都是血渍,却被寒气冻结在铁甲之上,再不能分离。
他头发凌乱着,白霜落在发丝间,像是个从冰天雪地里闯出来的雪人。脸上更是污秽一片,血渍泥泞糊满,勉强能看出来五官。
嘉峪关地处边界,这样的军士并不少见,但要说能在自己家里捡到一个,许梅还是头一遭。
她看着窗外寒风刀割一样划在男人脸上,本来就昏迷不醒的人更是痛苦地蜷缩几分,不免恻隐之心一起,走上前结结实实关上窗户。
她又寻了块帕子,想帮男人擦拭脸上的污渍,却害怕碰着他脸上的伤,只能小心翼翼地。
可等帕子擦去了些许泥水,露出那人的眉眼,许梅的动作却顿在了半空。
他骨相极浓,鼻梁锋利,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即使是紧闭着,也从那微微颤动的眼尾里透出来些许柔情。
哪怕过去很多年了,哪怕一切物是人非,许梅看清这极具辨识度的长相,还是一口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沈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