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九九八十一 抗战时期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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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八十一
一九四三年的一天，他被塞进一辆闷罐车。
母亲把一本《西游记》从车窗缝隙里塞进来，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他趴在车窗上往后看，站台上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灰扑扑的点儿，融进那座正在燃烧的城里。
车走了三天三夜，把他拉到群山深处的村庄，姑姑站在村口的黄桷树下等他。她接过他的包袱，摸摸他的脑袋，什么也没说，牵着他走上那条湿漉漉的石板路。
“住下吧，等仗打完了，你爹娘就来接你。”
他点点头，抱着那本破破烂烂的《西游记》，一声不吭。
姑姑跟邻居说，他像个小哑巴，一天到晚不说话，就知道捧着那本书，翻来覆去地看，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邻居说，可怜的，打仗嘛，吓着了。姑姑叹了口气，说也是，就没再说什么。
其实他不是不说话。他跟孙悟空说话，跟唐僧说话，跟猪八戒说话，跟沙和尚说话，跟满天神仙说话。他相信他们听见了。
因为有一天，他看见神仙来了。
“你是孙悟空转世。”
他并没有感到多么不可置信。他觉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神仙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那是一根极普通的树枝，大拇指粗，二尺来长，弯弯扭扭，上面还沾着烂泥。神仙对那树枝轻轻吹了口气。
树枝变了。
从枯黄变成金黄，从弯扭变成笔直，两头箍着金圈，中间刻着花纹，正是如意金箍棒的模样。
“接下来的日子里，你会看见妖怪。你得把它们打死，打完九九八十一个，你就可以变回孙悟空。”
神仙走后，他看见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这东西浑身癞皮，眼睛像两粒绿豆，嘴却咧得很大，像只被雨淋透的蛤蟆，却长着人手脚。
他明白，这正是妖怪。
他举起金箍棒，一棒下去，妖怪倒地而亡。
那天，附近的一个鬼子据点，有个鬼子突然死了，军医查了半天也没查出怎么回事。怕是什么不知名的疫病吧，他们想。
后来，他又看见了妖怪。
这回的妖怪两只脑袋，一个朝前笑，一个朝后哭，四条胳膊乱甩，走起路来像喝醉了的蜘蛛。
他举起金箍棒，一棒下去，妖怪踉跄了一下，没有倒。
他又举起金箍棒，一棒下去，妖怪倒地而亡。
那天，附近的一个鬼子据点，有两个鬼子突然死了，军医查了半天也没查出怎么回事。怕是那不知名的疫病吧，他们想。
后来，他又看见了妖怪。
这回的妖怪脑门上扣一顶锈铁帽子，身上披黄呢子似的硬毛，脚上套黑皮靴，手里拖一根带刺的铁棍，走起来咔咔响。
他举起金箍棒，一棒下去，妖怪踉跄了一下，没有倒。
他又举起金箍棒，一棒下去，妖怪踉跄了一下，没有倒。
他再一次举起金箍棒，一棒下去，妖怪倒地而亡。
那天，附近的一个鬼子据点，有三个鬼子突然死了，军医查了半天也没查出怎么回事。怕是那不知名的疫病吧，他们想。
就这样，他打一棒，附近的鬼子就少一个；他打死一个妖怪，鬼子据点里就多几具查不出死因的尸体。
村里的大人听说鬼子中间闹起了查不出的疫病，接二连三地病死了，暗暗高兴。
随着妖怪越来越难打，他花在打妖怪上的时间越来越长。终于，大人看见了。
大人看不见妖怪。大人只看见他对空气乱打一通。
大人看不见金箍棒。大人只看见他挥舞一根树枝。
鬼子都到附近了，还耍根破树枝子瞎比划，真是胡闹。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已经打死八十个妖怪。
鬼子进村了。不多不少，正好八十一个。
他没有看见鬼子。他在自己家的院子里，鬼子没有进去。他只看见又一个妖怪。
他很高兴。打死这个妖怪，他就能变回孙悟空了，他想。
他举起金箍棒，一棒，一棒，一棒。
进村的鬼子，突然一个个定在原地，动弹不得，腿脚不听使唤，枪端在手里却扣不下扳机。
或许是那查不出的疫病。
虽然如此，鬼子终究是可怕的。大人纷纷拖儿带女，找地方躲藏。
姑姑跑过来叫他快躲，看见他挥舞一根树枝，对空气乱打一通。
鬼子都到眼前了，还耍根破树枝子瞎比划，这未免胡闹得太过头了。
“你疯了？你想被鬼子打死？快进屋！”姑姑冲上前去，一把夺过树枝，折成两截。
他的金箍棒，断了。
断了。
两截。
真的。
不行，他必须继续打，用拳头也要打，他想。他松开断成两截的树枝，攥紧拳头，朝妖怪扑去。
姑姑死死抱住他，往屋里拖，但他拼命挣开，又冲回院子。
他拼命地打，打到指节生疼，但没有金箍棒，拳头打在妖怪身上跟打在石头上一样，妖怪纹丝不动。
方才动弹不得的鬼子，或许是病不犯了，突然恢复了正常。他们冲进村子，见了人就开枪打死，像往常一样。
他没有看见鬼子。他只听见砰的一声，胸前开了个洞，血往外流。
一定是妖怪干的，他想。
他还想再站起来，他还想再挥一拳。然而，他的身体仿佛不是他的了，不听使唤地瘫下去。
他被妖怪打败了，他变不回去了，他想。
恍惚间，他看见神仙又来了。
“你可以变回孙悟空了。”
他感到十分惊讶。被妖怪打败了，还能变回孙悟空？
“我没打完九九八十一个。我被第八十一个打败了。”
“你没有被它打败。你没有被打败。”
他发现自己手上生出猴毛，脚下浮起一朵筋斗云，向天上飞去，向那没有战火的地方飞去。
鬼子终于走后，姑姑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小小的尸体躺在地上，脸上似乎含着笑。
不止他一个被杀了。村里人被杀了很多。虽然鬼子先前闹疫病接二连三地死去，他们仍是强大的。
胜利，似乎还遥遥无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九九八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