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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补葬 林知晚母亲 ...

  •   2022年冬,江城连续几天未见太阳。
      湿气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没有下雪,就是湿冷,冷得很实在,顺着衣缝往骨头里钻。
      两年多前,也就是2020年三月,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林母旧疾复发,离开了人世间。
      那时候是疫情吃紧的时候,也是全城封控最严的时候。不许聚集,不许办丧,连好好送行都做不到。人仓促离世,很快按防疫要求火化,骨灰直接寄存在殡仪馆。
      因为林父和林知晚一直走在抗疫前线,这一存,就是两年多。
      等日子慢慢松动,管控放开,生活一点点回到往常。林知晚和父亲商量了很久,决定赶在年末补办一场简单的告别仪式,送母亲入土。补上当年那场来不及的送别。
      仪式设在殡仪馆的小型告别厅。
      一方深色骨灰盒端正摆放在中央供桌上,前面放着母亲的黑白遗照。照片上的人眉眼温和,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四周拉着素白纱幔,几束白菊静静立着,场面简单、干净,也冷清。
      林家是本地老牌中医世家。
      家里几代人开着中医馆,医馆里有三位老大夫坐堂问诊,慕名而来的患者也还挺多。林父医术出名,还被市中心三甲医院外聘,每周固定两个半天在医院中医科坐诊,坐诊的医院也是后来林知晚就职的那家医院。
      她从小泡在药香里长大,认药、识方、背汤头,样样熟稔。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接下家里的医馆,做一名中医,可她最后没有。
      她见过太多父亲坐在诊室里,面对无力回天的病人时,眼底藏着的疲惫与沉重。落笔开方,一字一句都连着人的生死。这份重量,她扛不住。年少那点执拗推着她选了药剂专业,毕业后进了这家三甲医院。
      审处方,核对药品,守住药事安全。日子看着安稳规整,可医院体制内的条条框框,旁人的目光,很多心事都无处安放。
      这场告别仪式他们也没邀请很多人,都是至亲,少数要好的朋友。
      林父穿一身深色棉衣,两鬓斑白显得苍老了不少。两年多的日子磨下来,原本挺直的背,看着矮了一些。他站在遗照旁边,目光落在妻子照片上,眼神空空。
      林知晚站在父亲身侧,一身黑衣,垂着眼眸,手里捏着一团纸巾,时不时转过身轻轻擦拭几下,待扭过头可以看到她红着的眼和鼻尖。
      母亲走的那天,她正在医院闭环上班,裹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消息传来的时候,她连崩溃都不能表露,只能躲在防护服里面颤抖。
      她丈夫站在旁边,举止温和得体,看起来是那种很疼她的男人。一阵风吹乱林知晚鬓边的碎发,他抬手想帮她捋开,林知晚轻轻侧了侧身,不动声色避开,客气,也疏远。
      周瑶是最早到的,安慰的话这两年已经说过很多了,此刻她就守在她身边,安安静静陪着。没过多久,大学室友陈蔓也来了,读书那会儿两人感情也是极好的,毕业后一直来往亲近。
      厅门轻轻响了一声。逆光里站着一个人,是苏念。
      周瑶最先看见,往前走了几步迎上,压着声音开口:“你还真赶回来了啊!”
      陈蔓也跟上来,语气带着唏嘘:“没想到你能回来。”
      苏念轻轻点了下头,声音放得很低:“看到消息,总要回来送阿姨一程。”
      林知晚看到苏念的那一瞬间,心里突然被人揪了一下,又酸又胀,眼泪毫无征兆的涌上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硬生生把眼泪压回去,转头看向周瑶。周瑶微微点了下头,不用多说,林知晚就懂,是她联系了苏念。
      苏念先走到林父面前,微微躬身行礼:“林叔叔,节哀。”
      林父抬眼看向她,认得这个当年常来家里和医馆的姑娘,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苏念的胳膊:“辛苦你,跑这么远回来。有心了。”
      接着苏念转向林知晚,动作收着分寸,指尖轻轻碰了碰她上臂,就一下,很快收回。
      声音轻得像掠过耳边的风:“知晚,保重。”
      简单一句话,浅淡的触碰,没有多停留。
      苏念往后退,站到告别厅靠后的位置,挨着门框,不再上前。
      四年未见,她早已褪去学生时代的青涩,常年在外工作磨出一身沉静。黑色大衣裹着清瘦挺拔的身形,情绪全都收在眼底,不露分毫。
      她的视线隔着几个人,落在林知晚的侧影上,再移到供桌上的遗照和骨灰盒。心底翻涌的情绪,最后全都压下去,只剩一片安静的沉重。
      简短的仪式开始,没有长篇悼词,没有繁杂礼乐。
      大家依次上前,静静看着照片,对着骨灰盒深深鞠躬,送故人最后一程。林知晚和她丈夫郭铭川在遗像一侧鞠躬答礼。
      所有人都放轻呼吸,不愿打破这份迟来的安宁。
      仪式结束后,一行人陆续走出告别厅,驱车前往城郊公墓。
      冬日墓园,草木枯黄,冷风穿过林间显得格外寂寥。
      墓穴是半年前就已经选好的,骨灰盒被小心放进去,一铲一铲泥土落下去,慢慢覆盖。就在泥土把盒子完全盖住,母亲彻底落土的那一刻,林知晚绷了两年多的那根弦,一下子断了。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止不住地往下掉,肩膀不停颤抖,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轻轻漏出来。
      周瑶马上上前扶住她胳膊,轻轻拍着她后背低声安慰。陈蔓也站到另一边,伸手揽住她肩膀,任她抽泣。丈夫站在另一侧,伸手想去搀她。
      几步之外,苏念静静站着。
      看着被两个人护在中间落泪的林知晚,她手蜷起来,心里很想走过去抱一抱她,脚却像钉在原地,半步挪不动。
      刚刚在告别厅,那句问候,那一下短暂触碰,已经是全部。她只能远远看着,把心疼埋在心里。她别过头不忍再看。
      封穴,培土,摆上鲜花,祭拜。流程简单,走完就结束了。
      陆续有亲友上前宽慰道别。周瑶和陈蔓抱了抱林知晚,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也准备离开。林父被相熟的工作人员拉住说话。
      丈夫走到林知晚身侧,静静陪着她。
      苏念缓步走过来,准备林知晚道别。隔着一步的距离停下,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
      林知晚抬眼看向她,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湿意。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哑。
      “回来两天了。”苏念说话非常轻。
      “什么时候走?”林知晚这句话问出后觉得尴尬,两个人就只剩下这么简单的寒暄了么?
      “明天再陪陪妈妈,后天就走了,那边事儿多,没批几天假。”
      林知晚的心轻轻沉了一下。她应该是专门为了这件事,跨越这么远赶回来。喉头微微发堵,她克制着情绪,轻声道谢:“谢谢你特地跑一趟。”
      “应该的。”苏念微微颔首,目光短暂和她相撞,很快移开,“你多保重。”
      “嗯。”
      两人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话不多,客气又生分。丈夫就站在旁边,林知晚不便再多说半句藏在心底的话。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剩下最得体的几句寒暄。
      苏念没有久留,转身踩着石板路离开,没有回头。
      林知晚站在墓碑前,看着那道背影一点点走远,眼眶依旧发烫。
      遥遥相望,克制,疏离。连一场光明正大的重逢,都不敢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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