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无爱执行官

3、第 3 章 云散星沉，

　　第三章
　　二人起初以为阿婆是闭关顿悟，可寻至小竹林，依旧空无一人。
　　心底的不安终于蔓延开来，他们慌忙散开神识四处搜寻，只在禁地之中，找到了阿婆布下的结界。
　　原来阿婆要他们修至元婴巅峰再归来，便是为了让二人合力解开这道封印。
　　二人心中齐齐一沉，连忙加快手法，开启结界。
　　结界破开，内里只剩下一缕残碎神识。慈祥的老人含笑望着他们，眉眼间满是欣慰与释然。
　　“阿黎，熠熠，阿婆由衷地为你们感到高兴。
　　想来此番历练，你们历经无数奇遇，有欢喜，有激动，亦有惶恐与不舍。
　　你们应当结识了新的友人，得到莫大机缘，看透世间冷暖，明白真情何其可贵。这，便是阿婆教给你们的最后一课。
　　阿婆只是想念你们的爹娘，想去与他们团聚。
　　我们会在天上望着你们，照亮前路，为你们送上祝福。
　　死亡从不是终点，它是另一场征途的开端。
　　阿婆盼你们早日走出悲伤，追寻属于自己的道。好好守护彼此，过上平淡安稳的日子。阿婆永远爱着你们……”
　　雪花落在肩头，也沉沉压在二人的心尖，那是蚀骨铭心的悲痛。泪水不受控制，汹涌而出。
　　人这一生，最不愿面对的，莫过于生离死别。
　　这一生，能够遇见一个教诲你、照料你、真心疼惜你的人，是何等难得的幸运。
　　可世道偏偏如此残忍，总爱夺走我们最珍视之人。
　　在此刻，时间显得格外沉重。
　　我从不认为时间是疗伤的良药，它更像一坛历经岁月发酵的情酒，沉淀越久，思念便越是深重。
　　若是得到之后注定要失去，倒不如从未相遇，从未相知相惜？
　　那个会哼唱起外婆桥的故人，还能否常伴身旁？往昔的朝夕相伴，还能不能重来？
　　……
　　此事过后，二人就此别离，分别踏入先辈遗留的秘境，立下心誓，一定要冲破桎梏，突破化神境。
　　……
　　放眼这片如同炼狱的秘境之地，层级越来越高的妖兽轮番朝墨黎扑杀而来。
　　他仿佛要把胸中积压的所有不甘尽数宣泄而出，宛若审判人世的杀神，褪去七情，不见欲念。
　　身上伤口狰狞淋漓，一处重过一处，可他好似全然感受不到痛楚，踏着遍地森森骸骨，向着秘境更幽深的深处一步步前行。
　　四周漆黑沉沉，耳边尽是凄厉哀嚎、奔逃嘶吼与残酷厮杀。满地鲜血汇流成河，如同一条幽暗漫长的血河，此刻的他，已是杀伐不眨眼的狂人。
　　一头七阶巨蜥虎视眈眈，粗壮的尾巴狠狠朝他横扫而来，猩红的瞳孔里盛满猎食的渴望。血刹飞剑铮然出鞘，劈向袭来的巨尾，却仅仅只留下一道浅浅皮肉伤痕。
　　这一击，彻底激怒了巨蜥。它张开血盆大口，一股腐蚀性毒液朝着墨黎喷射而出。
　　墨黎已然来不及躲闪。毒液几乎侵蚀他大半身躯，本就流血不止的伤口，更是雪上加霜。
　　红衣少年重重栽倒在地。脸上神情一片麻木，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勉强撑着起身。
　　那双往日明亮动人的桃花眼，早已黯淡无光，他只能依靠听觉分辨周遭危机。
　　巨蜥昂起头颅，发出胜利般的嚎叫，仿佛在肆意嘲弄他的狼狈与无力。
　　这一刻，他不想再挣扎着爬起。就这样就此倒下，似乎也未尝不可，不必再承受这无边无尽的煎熬。
　　那曾经迎风沐雨、宁折不屈的彼岸花，此刻竟甘愿就此凋零，褪去一身傲骨与艳红。
　　可心底有一个人还在等着他，他必须要护她周全。
　　眼眶悄然泛红，眼底蒙起一层水雾，却又被沉沉雾霭笼罩，好似一塘淤积污泥的死水。
　　“熠熠，我好想你啊。”
　　少年的脸上交织着苦涩与绝望。唯有那道雾蓝色的身影，是他心底永恒的清泉，滋润着他荒芜残破的内心。
　　就算是为了她，为了二人期许过的未来，他也绝不能就此倒下。
　　人被逼至绝境之时，永远无法估量自身能够迸发何等惊人的潜能。
　　心中有所牵挂，人才会甘愿奋不顾身，义无反顾。
　　寒风刺骨凛冽，少年身上流淌的鲜血早已浸透红衣。他浑身浸满冷汗，眉头死死拧紧，咬牙硬扛，不发出半分呻吟。
　　温热的血液不断往外渗出，铺天盖地的剧痛席卷，几乎要吞噬他全部神智。
　　脑海之中，只剩一个念头在不停咆哮回响：我一定要赢。
　　他佝偻着身躯，艰难地一寸寸向上爬起。黑暗与恨意几乎将这名不屈的少年浸染，再也不见往日的意气风发。
　　倘若墨黎心中尚存一份信念，那便一定是那一抹雾蓝色的身影。
　　“祭我鲜血，换我重生
　　诛仙剑法，唯我独尊
　　灭！”
　　只见整片天穹尽数被染成赤红，恍若炼狱之中一场疯狂的狂欢，唯有淋漓杀戮，方能抚平心底积压的不甘。
　　一步踏起，万物寂灭。
　　你的惶恐，你的血肉，你的消亡，都将化作我胜利的战歌，永不止息的亢奋之源。
　　血刹长剑拔地而起，巍峨如与天穹齐平，似挣脱了时空桎梏，高悬于巨蜥的头顶，宛如一卷血红的生死簿。
　　恭喜你，榜上有名。
　　七阶巨蜥殒命之际，浑浊的双目尚且圆睁，眼底交织着不甘，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
　　“阿黎，你不记得我了吗？”
　　少女死死攥住刺入心口的利刃，浑身饱受摧残，如同一只破碎残破的洋娃娃。
　　冰蓝色眼眸褪去往日的光彩，唇角扯出一抹苦涩凄然的笑。
　　断了线一般血色泪珠顺着伤口缓缓滑落，坠落在泥土之上，绽开一朵朵艳烈猩红的花。
　　剑锋还在不断往里深陷，点点血色珠泪转为奔涌的血流，浸透她瓷白如玉的双手，一滴滴重重砸落在地。
　　心口痛得几乎要碎裂，可还有一份痛楚，比□□的创伤更加撕心裂肺，刻入魂魄。那究竟是什么？
　　抬眼望去，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正是她朝思暮想、久别未见的爱人。
　　原来当真的走到这一步，她连他眼底那一丝陌生都难以承受，更遑论这一把直刺心口的长剑。
　　他本该是她的骄阳，而不是索命的毒药。
　　纵然这并非真正的墨黎，可这具属于他的躯壳，却正在一遍一遍伤害自己。
　　人心本就自私，爱上一个人，便期盼他的整颗心完完整整属于自己。
　　可爱着她的是墨黎，并不是…… 眼前这个陌生的躯壳。
　　“你不是我的对手。”
　　他猛地拔剑抽出，脸上不见半分动容，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云熠就这样重重倒在他的面前…… 一次，又一次。
　　岁月轮转，无人知晓，她已经在他手下，被这般抹杀了多少个沧桑流年。
　　那一双紫瞳之中，只剩全然的陌生与凛冽杀意，张狂而肆意。一身红衣纤尘不染，恰似幽暗血色里盛放的彼岸花，一下下剐割着她早已破碎不堪的心。
　　雾蓝色的法衣早已被淋漓鲜血浸透，冰蓝色的眼眸空洞失神，再无半点往日光华。
　　她好似失去了全部痛觉，感受不到胸腔的跳动。丹田早已被震碎，身躯近乎麻木。
　　可心底某处，依旧痛得撕心裂肺。
　　“墨黎…… 你能够感知得到吗……”
　　岁月悠悠流转，不知熬过多少寒暑之后，她的心变得坚硬又寒凉。
　　哪怕亲手杀了眼前之人，她仿佛也做得出来。
　　可她残破衰败的双手，早已握不住长剑。反观对方，致命的招式一招接一招，连绵不绝朝她袭来。
　　“熠熠，我爱你胜过自己的性命。你在，我方才存在。倘若有一日，我会对你恶语相向、痛下狠手，那你千万不要犹豫……”
　　恍惚间忆起往昔，那个鲜活明媚的少年，用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对她诉说世间最动人的情话。
　　彼时紫瞳里的温柔情意几乎要满溢而出，完完整整填满了她的心房。
　　而今，昔日的话语，竟一语成谶。
　　…………
　　“阿黎，我们很快就能相见了。”
　　少女艰难跪倒在地，眼角淌出两行血泪。
　　“混沌剑光，太极咒式，诛！”
　　冰蓝剑光翻涌，凝聚成太极八卦之相。
　　点点璀璨星光，径直穿透了他的心脏。
　　她就静静跪在原地，一瞬不瞬凝望着少年的背影。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散，她依旧纹丝未动。
　　秘境历练，到此落幕。
　　……
　　这场刻骨铭心的遭遇，化作二人此生都无法磨灭的伤痕。原来踏入化神之境，代价竟是如此沉重。
　　是孤身独行，是相思熬磨，是肝肠寸断……
　　今年的悠仙谷格外葱郁，群山中的灵气经长时间的沉积越发纯净，瀑布中有了鱼跃龙门的盛景。
　　那桃花林中的灵桃早已粉嫩诱人，无边无际花海也飘着醉人芳香。
　　唯有那一处，再也寻不到熟悉的气息。
　　自远处山峦遥望那抹鲜红身影，时间年轮辗转过岁岁年年。
　　久到记忆之中少年依旧肆意明亮。明明冰风迅疾，快得看不清虚影，她却觉得光阴走得太慢，慢到仿佛怎么也追不上他的脚步。
　　可你可曾知晓，相向奔赴，相对运动，便如同静止。
　　墨黎同样向着那抹雾蓝色的身影飞驰而来，属于他的那一汪清泉，依旧冰清玉洁。
　　长风扬起她的裙摆与长发，宛若风中摇曳的玉兰，一身凌风不屈的傲骨。
　　千言万语无从诉说，一个拥抱便诉尽万般衷肠。我们说好永不分离，要一直相伴在一起。
　　那双如水的眸子，仿佛蒙上天青色的烟雨，盛满委屈与忧伤。
　　她凝望着他俊朗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熟悉的轮廓，跨过悠悠漫长岁月，分毫未改。
　　怔忪片刻，她再也抑制不住眼眶里的泪水，埋在他怀中放声抽泣。
　　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轰然碎裂。
　　他抬起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那泪水本是冰凉，落在指尖，却好似化作滚烫熔岩，灼烧得他浑身刺痛。
　　墨黎的心被狠狠揪紧，往日桀骜的脸庞上，尽数翻涌着痛楚。
　　他不敢深想，半分也不敢。
　　不敢去揣测，他的熠熠在秘境之中，究竟熬过何等苦难，他怕自己会就此疯魔。
　　“熠熠，别怕，一切都过去了。”
　　手掌缓缓抚过她不停颤抖的脊背。
　　终于有一副肩膀可以依靠，有一个怀抱可以相拥。你会做我永远的归处吗……
　　……
　　往后，二人谨遵阿婆的嘱托，守着这座清冷却生机盎然的悠仙谷，日复一日，踏上没有尽头的修行之路。修为节节攀升，终于抵达阿婆昔日的境界 —— 渡劫期。
　　可修为固然扎实，心性却尚有缺憾。有些顿悟，远比埋头苦修管用百倍，甚至抵得上旁人千百年的闭关打坐。万般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再度动身，踏上寻求突破的旅途。
　　自此，“墨韵流淌，纸落云烟” 的名号，再一次响彻整片修仙界。
　　倘若声名远扬的代价，是往后再无安稳日常，那我反倒情愿他们就这样默默发光。
　　可我也明白，你自有你的前程似锦，他亦有他的未来可期。与其一直畏首畏尾困于一隅，不如决然踏浪，奔赴远方。
　　要相信九重天之上的日月，便是有你在的远方；浩瀚银河，便是我们续写前缘的华美篇章。
　　“阿黎，我们要去往广阔的修仙界吗？
　　可我舍不得这里的一草一木。”
　　二人紧紧相互依偎，抬眼遥望着浩渺无边的九重天，心底难得一片安宁平和。
　　“熠熠，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道路。但属于我的那条路，一定会有你的身影相伴。不论是九天之上，还是黄泉地下，我都会陪你走到尽头。
　　当初决意踏上修行，不过是想拥有足够的力量，能够陪你去看世间万千风光。
　　你在，我便在。”
　　云熠望着眼前的少年，他是她心底最璀璨的风景。若是没有他，世间万般，皆无意义。
　　就这样沉溺在他的温柔之中，好像也很好。至少，这一颗心，完完全全是为她而跳动。
　　……
　　可世事弄人，命运总爱开残酷的玩笑。
　　昔日秘境一战，一颗魔神之心悄然留在墨黎的神识深处，不断生根、滋长。待到他察觉异样之时，一切早已无法逆转。
　　少年心底潜藏的魔性被彻底唤醒，心神遭魔物操控，神志昏乱，嗜血狂戾。他手持血刹长剑，几乎倾覆了大半片修仙界。
　　从此，他们遭到整个修真界的追杀，万般无奈，只能四处流离逃窜。
　　何其讽刺，纵然他沦为魔祟，神志尽失，却自始至终，半分也不曾伤害过她。
　　看着爱人被折磨得不成人样，苦不堪言，她除了流泪和安慰却什么都做不到。
　　等好不容易找到办法，却是要她自己的命。
　　可熠熠却不禁思索：回首自己漫漫的人生岁月，好像一直以来，都是墨黎在拼尽全力护着自己。
　　到如今，墨黎依旧在为她撑起一方不受风雨侵扰的天地。可这一次，她想由自己，结束这场滂沱苦雨。
　　……
　　“凌霄，我们要一同去救我的爱人了，对不起。
　　委屈你遇上我这样的主人。如果有来生，愿你能够落在合适之人的手中，去践行、守护你的理想。”
　　少女向着这世间，做最后的道别。
　　手中的凌霄剑，没有半分失意与怨怼，只剩下愿与主人共赴生死的决然。剑身轻轻震颤，发出阵阵清越的剑鸣，与她心神共鸣。
　　她静立细雨之中，身形单薄得令人心疼，仿佛下一刻，便会随着习习清风消散远去。
　　她望着他浅浅发笑，笑着笑着，眼底漫起晶莹泪光，欢喜，亦浸满悲伤。
　　“阿黎，你曾照亮过我的一整个天地。我不是没有预想过，我们终有别离的这一日。
　　往后漫漫仙途，你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你总说我是你的一汪清泉，可往后，你或许会遇见汪洋大海。
　　你会碰到远比我更好的女子，在岁岁漫长光阴里，慢慢将我淡忘。
　　你会继续光芒万丈，奔赴属于你的未来可期，坐拥满途繁花，踏上坦荡大道……”
　　她手腕翻转，全力运转一身灵力。颗颗血色灵珠缓缓浮空，悬于半空，一点一滴，渗入墨黎的心尖，一点点剥离、驱逐缠绕他神魂的魔气。
　　冰蓝色柔光将两人团团包裹，凝成一层细密坚固的护罩，光景绝美，恍若天地都在为这对恋人洒落繁花。
　　冰灵力一点点涤荡净化他体内魔根，可这份救赎，却令这天资绝世的少年陷入疯狂。
　　眼睁睁望着爱人面色愈发惨白，身影一点点趋于消散，他心中翻涌着滔天恨意，恨透了自己这般束手无策。
　　苍天在上，可曾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嘶吼？那是属于他，悲怆绝望的哀鸣……
　　暴雨倾盆狂落，仿佛要冲刷尽世间所有罪孽，又似在为这一对苦命恋人恸哭。雨水带走了她残存的气息，也一点点磨蚀着他一身傲骨。
　　那如蓝精灵一般的姑娘就此消逝，如火的彼岸花就此长眠。一腔深情化作易碎泡沫，宛若昙花，惊鸿一现便归于虚无。
　　大雁尚有归期，潮水亦有涨落，唯独属于他的那一轮明月，再也不曾升起。
　　春去秋来，梧桐载满相思，片片落叶飘落在少年艳红的衣袍之上，牵动万千思绪，将他的心引向遥不可及的远方。
　　世间传言，情深不悔的恋人，不会饮下孟婆汤，会守在忘川之畔，静静等候自己的心上人。
　　那么，熠熠，会不会也在那里等着他？
　　墨黎莫离，云熠永忆。
　　上天，终该看见这份滚烫缱绻的情意……
　　往后悠悠岁月，他总是孤身漂泊，神色淡然地旁观这个早已与自己无关的尘世。他拼了命苦修，一心要挣脱天地规则的桎梏。悠仙谷寒来暑往，四季轮回，早已数不清往复多少回。
　　他只清晰记得，失去她之后，世间万般，皆是苦涩。
　　可时光待他，又似格外宽厚。他依旧如烈火般耀眼，修为高得叫世人望尘莫及。
　　…………
　　故事，便从二人久别重逢说起。
　　那日冥界忘川河畔，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好似漫天燎原烈火，将整片河岸染作灼灼赤红。
　　他仍是那一袭似火红衣，眼底盛满似水柔情。遥遥望去，看见她静坐在河畔，一身蓝色衣裙一尘不染，正抬眸望向彼岸远方。
　　他缓步朝她走去，眼眸蒙着一层薄薄水雾。
　　历经生死别离的爱人，终于等到属于他们的永恒来日。
　　她蓦然转头，一眼便看到迎着彼岸花海向她走来的少年。
　　仅是一道剪影，她便认出了他。他较之从前愈发成熟，却依旧保留着最初的模样。
　　他，是来接她回家的吗？
　　是啊，他是来接你成婚的。
　　…………
　　今日弱水河畔的重逢，一如他们婚礼殿堂。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悠仙谷处处装点红妆，暗香浮动，瓜果成熟，醉人心房，化作二人成婚的殿堂。盖着红盖头的新娘，一身火红的新郎，奏响世间最美的乐章。
　　他身着暗红金龙婚服，腰间金色绶带流光熠熠，头戴红锦玉冠。
　　那媚世倾城的眉眼漾开紫色光华与涟漪，情意缱绻销魂。
　　一身帝王般桀骜专横，与生俱来的贵气混着几分邪魅，宛若妖孽临世。
　　而她黛眉轻染，两颊胭脂淡淡晕开，如花似月，风华绝代。
　　一身大红锦裙，三千青丝被凤冠高高挽起。步摇的凤尾流苏随动作轻晃，一步一响，一步一想。
　　冰蓝色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眸虽被红喜帕遮掩，却挡不住她初为人妻的满心欢喜。
　　“熠熠，吾愿与汝携手，共度此生。
　　我最亲爱的人，你携满腔赤诚与最好的年华嫁于我，实乃吾毕生之万幸！
　　吾愿吾妻，万事尽意，百事从欢，衣襟带花，岁月无忧。”
　　他一双紫眸宛若深不见底的瀚海，澄澈眼底漾开化不开的温柔。
　　那海底璀璨明珠，恰似眼前佳人，是他全部的光。
　　她恍然回想，自与他相逢之后，凛冬尽数散尽，星河滚烫，她的世间，从此满目光亮。
　　他会永远铭记这一幕：她一身婚嫁盛装，笑意盈盈向他走来，那声响，是响彻他整个灵魂的铃铛。
　　在天愿作比翼（熠）鸟，在地愿为连理（黎）枝。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芸芸众生，得一人，便足矣。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永结同心，直至地老天荒。
　　祝你们新婚燕尔，福寿绵长！
　　可为何童话总止于成婚落幕？只因故事，不曾写尽往后余生。
　　……
　　悠悠岁月流转。
　　枫叶林下，独坐一位红衣老者。艳红身影与漫山如火枫叶相融，自成一道孤绝风景。
　　饱经沧桑的面庞上噙着浅浅笑意，好似静静等候某个时刻到来。
　　老人最后深深凝望这片故土 —— 这里是故事开启，亦是故事落幕的地方，是他与熠熠的家。
　　而后，那双曾经勾魂夺魄的桃花眼，缓缓合上。
　　他，要去赴约，见他的爱人了。
　　身躯之内，道基一寸寸崩碎，丹田轰然瓦解。神魂缓缓燃作点点微光，当最后一缕气息归于虚无，这世间，再也寻不到半分属于墨黎的道韵。
　　火红枫叶焚尽了往日温存，被秋风卷得簌簌飘零，满目离愁，却再也无人并肩共赏。
　　曾经生机盎然的悠仙谷，沦为一座孤寂空谷，到最后，连一位主人都未曾留下。
　　世间万物，终会褪色离散，一如他们二人。
　　云熠的消逝，带走的不只是她的性命，还有墨黎赖以立身的道心。
　　少年曾对她许下无数海誓山盟，可诺言尚未来得及一一兑现，她便先行一步，离他远去。
　　他独自一人对月把酒，与悠仙谷朝夕相伴，不知熬过几多寒暑。长到四季反复更迭，长到自身寿元一点点燃至尽头……
　　云熠从前总说，墨黎来日定会繁花满径，群星在侧，身负大帝之资，前程不可估量。
　　可失去了云熠，墨黎，便再无所谓的以后。
　　这漫漫长达七万年的苦苦守候，已是他能交付给云熠最好的答复。
　　若是再要煎熬下去，他怕是真的要彻底疯魔……
　　若水渡千魂，鹣鹣执念深。
　　此鸟一双，一只青羽独目，一只赤羽单瞳。生来缺一翅、少一目。独翅难以高飞，单目不得安睡，脱离彼此，便寸步难行。
　　纵然坠入冥界，轮回辗转万载，两份魂魄依旧死死相依纠缠，化作弱水河畔，亘古独存的执念。
　　终成黄泉比翼，换得这一世，长相厮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