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
-
傅元小朋友上初中了,是离家最近的九中,省重点。青梅竹马的乾乾小朋友这次终于没跟过来——他去了另一所省重点七中。
开学第一天,曾钊提议送她去学校,小丫头一挥细白的胳膊,说:“您歇着吧,我自己骑车去!”她爸爸刚花了一个暑假的时间教会她骑车,正是着急显摆的时候。
目送女儿蹦蹦跳跳离家,曾钊扭头对傅守瑜感慨:“女大不中留哇!”
傅守瑜在他肩上轻推一把,笑着说:“快出门,上班要迟到了。”
如果不是上课,对于一个科研工作者来说,学校规定的开学时间其实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概念——实验室里早就热火朝天开工多日。
进了实验室,换上实验服,曾钊来到水槽边,一看电泳仪眉头就拧起来了,说:“这谁的胶啊?人呢,人上哪儿去了?条带都跑歪了!”
说着就要伸手去拔电极,傅守瑜赶紧拦住,从口袋里摸出一副乳胶手套让他先戴上,自己从边上拎了一根玻棒过来把琼脂糖凝胶的位置拨正,说:“没事儿,不用拔,还能接着跑。”
闻声急匆匆赶来的小本科生吓得连招呼都忘了打,慌忙鞠躬道歉,手里还拎着一袋牛奶。
不等曾钊发作,这次傅守瑜比他还生气:“谁准许你把食物带进实验室的?出去,吃完了再进来!”
怒气冲冲进了办公室,曾钊还在后面起哄:“严师出高徒,傅教授,教训得好!”
傅守瑜一转身,皱眉瞪着他:“你没摘手套就摸门把手?”
“我错了。”曾钊赶紧高举双手投降。
午饭是在南门外边的新川面馆吃的,曾钊喜欢这家的炸酱面,傅守瑜习惯吃凉面,再来十块钱的卤肚,一碟酸渍黄瓜条,清爽又开胃。饱足之后,头顶着秋日湛蓝高远的天空并肩散步回学校,实在是再怡然不过的一件事情。
老太太去世以后,傅守瑜就把教师宿舍还给学校了,说是现在教师宿舍太紧张好多青年教师都没地方住自己已经白占了好几年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曾钊知道他心里其实舍不得,毕竟里面留存着一些回忆,但是那人一旦拿定主意,就没有回心转意的余地,索性连劝都不去劝,举起双手双脚高调支持。
回到办公室不过下午一点,关起门来还可以睡一小会儿午觉。那张双人沙发傅守瑜睡起来都觉得憋屈,曾钊特意买了一张折叠床,高效率的铺好,拥着人一块儿躺下。
其实折叠床也不大,傅守瑜往曾钊怀里一缩,刚刚好。天气仍然燥热,随意搭了一条薄毯,不一会儿就捂出薄薄的汗水,并不觉得难受,反而更加腻歪。
没那么多心猿意马,两人都忙碌了一上午,下午和晚上各自都还有一堆事,身体本能地选择争分夺秒的休息,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着。
第一天上中学,小丫头显得很兴奋,放学回家叽叽喳喳一直在说班主任姐姐好漂亮,数学老师居然是校长,入学考试第一名就在她们班之类的琐碎事情。
“对了,爸爸,会会也在我们班!”
小丫头口里的“会会”大名叫虞绘卉,跟小丫头小学同班六年,感情深厚。
“很好呀,又可以继续做朋友。”傅守瑜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米饭。步入青春期的女孩子由着吃也不见胖,都长在个子上了。
小丫头嘴里塞满饭菜,含含混混地纠正:“是又可以继续做同学了,我们本来就是好朋友,一直都是好朋友。”
傅守瑜敲敲桌子:“食不言寝不语,好好吃饭。”
在家父权为天,傅元小朋友乖乖地埋头安静吃饭。
曾钊给她夹了一块牛肉:“宝贝儿,来,多吃点儿肉,长得高。”
吃完晚饭,一家三口下楼散步。在小区花园兵分两路,小丫头从曾钊手里接过溜冰鞋迫不及待地换上,不远处几个家住附近的孩子老远就一声长一声短地招呼她快点过去。
傅守瑜和曾钊一前一后,不疾不徐地绕着小区走了半个小时,傅守瑜要赶论文便先上楼了,曾钊回到小区花园等小丫头一道。她太活泼,不玩得满头大汗筋疲力尽是不会肯回家的,尤其她爸爸不在的时候更是娇蛮使性,吃准了曾钊会惯着她。
周五下午开组会,借了行政楼一楼的一间教室,几个实验小组分别做完presentation,傅守瑜上台简单点评,布置下一周的任务。差五分到五点,讲台下面就蠢蠢欲动。傅守瑜却一点不着急,拿了实验室安全管理手册出来逐条讲解。除了捧着茶杯扮老头儿乐的曾钊,每个人都在心底哀嚎,那个在实验室里吃早饭的小本科生更是被诅咒了一百遍。
六点整,会议结束,一帮孩子作鸟兽哄散。傅守瑜在讲台上默默整理东西,曾钊帮他关掉多媒体。
“你今天可把他们给折腾惨了,半期之前,恐怕没人再敢犯了。”
“我还没让他们动手抄呢。”傅守瑜说着,抬头一看曾钊,他也正微笑呢,两个人都想起了那次细胞全部污染,曾钊带头抄实验室安全管理条例的事情。这一晃,都多少年过去了。
这段时间里,傅守瑜的母亲去世了;傅守瑜升了教授;曾钊辞去了生科院副院长的职务;傅元一天天健康快乐地长大;生科院的规模进一步扩大,新修了十二层高的实验大楼,旧实验楼改作行政和教学。
人是软弱而复杂的动物,有时难免会做些时过境迁的无病呻吟,每当这时只要回首望向灯火阑珊处,见那人依然不离不弃,所有的感慨都化作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原来今生今世所求的,不过是与那人十指紧扣一起走到尽头。
锁了门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行政楼这边基本不剩人了,对面的实验大楼还亮着数盏灯。
傅守瑜等在生科院门口,曾钊取了车过来接他。上了车,边系安全带边说:“你现在不对了,越来越不管事,孩子们也跟着越来越散漫,长此以往可不行。”
确切来说,从前曾钊就不大管事,但好歹有个威严的架子摆在那里以示震慑,如今却一天比一天装聋作哑,完全指望不上。
曾钊轻轻笑道:“这不有你唱黑脸么,我老咯,心胸豁达,乐得唱白脸。”
“哟,真稀奇,堂堂曾教授也有服老的时候。”
“岁月不饶人啊,不过你也别得意,再过五小时,我才不服呢!”
傅守瑜被他呛了一下,忽然正色道:“你趁早别想,我明天还要去邻市出差呢!”
恰好前方路口红灯转绿,曾钊大笑着踩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