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汉代，我靠种田养出个战神》嘟晓添

1、麦饭瓜田 建元二年的

　　建元二年的春天来得晚。
　　陈禾蹲在田埂上，把一把沤好的底肥捻在指间搓开，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草腐气里带一点豆腥，不酸不臭，火候正好。
　　"成了。"他拍拍手上的土，冲身后帮工的里中少年们招手，"下肥吧，记住，一垄一捧，多一捧烧根。"
　　少年们轰然应了，拎着肥筐下田。三亩秧田被他划分得整整齐齐，垄是垄、沟是沟，连水口都用石头砌过。路过的人都夸陈家郎君田种得好，夸完又要叹气一句——这么能干的人，怎么就爹娘去得早，一个人守着三亩薄田过活。
　　没人知道，眼前这个二十七岁的"陈家郎君"，五年前还是农业大学作物栽培学专业的研究生，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北方盐碱地麦种选育。答辩完的那天夜里他喝了点酒，一睁眼，就成了河东平阳县这个同名同姓的孤儿。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饿，第二件事是弄清楚今年的年成，第三件事——他看着远处草坡上滚来滚去的一个泥团子，纠正自己——是第三件事正朝他滚过来。
　　泥团子跑得飞快，绕过篱笆，一头扎进他田头的瓜棚。
　　陈禾眼皮一跳。那瓜是留种的，最老的一个，皮都黄了。
　　等他撵过去，泥团子已经抱上瓜了。是个五岁上下的小儿，个子不高，胳膊腿倒结实，一张小脸糊得只剩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又黑又亮，被抓住了也不躲，把瓜往怀里一拢，理直气壮：
　　"瓜熟了。"
　　"熟了也是我的。"陈禾抱臂。
　　"熟了就该给人吃。"小儿仰起脸，"不给人吃，你种它做什么？"
　　陈禾噎了一下。
　　这套歪理居然一时找不到破绽。他打量这小儿——平阳县他没有不认识的，这是个生脸。小儿身上的短褐浆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针脚细密，补丁都补成了一朵花的样子。侯府僮仆家的孩子，日子过得紧，却有人疼。
　　"叫什么？"陈禾问。
　　"病娃。"小儿答得飞快，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我娘说我生下来三天没睁眼，都当我活不成，所以叫去病。去病的去。"
　　陈禾心里咯噔一声。
　　去病。平阳侯府。僮仆之子。
　　他脑子里"轰"地炸开两个名字：卫少儿，霍仲孺。再看看眼前这抱着瓜、下巴微抬、眼睛黑得像淬过火的小儿——
　　去病？这个抱瓜的小泥猴，是霍、去、病？！
　　那个十九岁封侯、二十一岁官至大司马、封狼居胥、让"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的骠骑将军？那个两千年来让无数少年郎热血上头、让无数文人写烂了笔头的冠军侯？
　　陈禾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霍去病正把脸埋在瓜上闻，闻一口，咽一口口水，抱得紧紧的，像抱着天底下最金贵的东西。
　　史书上白纸黑字的战神，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
　　陈禾喉咙有点发紧。他弯腰把瓜接过来，小儿眼睛一亮刚要抢，他先拔了根干草在瓜皮上划开一道缝，双手一掰——红瓤黑籽，咔嚓一声脆响，甜气散出来。
　　"一人一半。"他把大的那半塞进小儿怀里，"熟了就该给人吃，你说得对。"
　　小儿愣了愣，没说谢，捧着瓜蹲到田埂上，埋头就啃。啃了几口忽然抬头："你不打我？"
　　"打你做什么，打你瓜也回不来。"陈禾在他旁边坐下，"慢慢吃，没人抢。"
　　小儿不再说话，埋头啃瓜。陈禾看着他的侧脸——啃得腮帮子鼓鼓的，喉结一下一下，连瓜皮都啃得只剩薄薄一层白。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清晰得发烫：
　　霍去病幼年丧父，私生子，在侯府僮仆堆里长大。史书里没有他童年的一个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那个用兵如神、也冷硬如铁的少年将军？
　　没人知道。但陈禾知道另一个事实：没有他此刻怀里的这个瓜，没有平阳县这一段没人记载的童年，历史就少一个霍去病。
　　那他就把这段没人记载的童年，给他护出来。
　　"喂，"小儿啃完瓜，抹抹嘴，忽然问，"你家麦子怎么种得跟别人家不一样？"
　　"哟，还懂麦子？"
　　"我天天从你田边过。"小儿撇嘴，"别人家的麦黄一片倒一片，你家的麦站得直，穗子大。我娘说你是会仙法的。"
　　陈禾笑出了声："不是仙法，是肥上得对，水引得巧。想不想学？"
　　"学这个做什么？"小儿警惕地往回缩了缩，"我又不种地。"
　　"学了好歹不饿。"陈禾说，"你看，你今天不就饿着么。"
　　小儿脸上一红，梗着脖子："我是来打瓜的，不是饿的。"
　　"行行行，你是来打瓜的。"陈禾忍着笑，"打完瓜，跟不跟我一起吃饭？新麦磨的面，擀了汤饼。"
　　小儿咽了口口水，脖子上的倔强肉眼可见地往下塌，最后瓮声瓮气地憋出一个字："吃。"
　　那顿汤饼，霍去病连汤都喝得见了碗底。陈禾又在他腰里塞了半张饼："带回去给你娘。"小儿捏着饼跑出去二里地，又折回来，扒着篱笆喊：
　　"陈大哥！我明天还来！"
　　——明天还来。这一来，就是一辈子。
　　当天夜里，村东寡妇杨妪家出了事。她家六亩冬麦开春返青得晚，昨夜一场春雨，麦子倒了一半，杨妪坐在田头哭，说这是给小儿子攒的口粮，倒了就没活路了。
　　村里人围着看，七嘴八舌，有说踩回去就直了的，有说这是天罚的。陈禾分开人群下去看：雨后土松，苗又偏高，倒伏的麦苗贴着地，最怕的不是倒，是倒后闷烂和间生黄叶。
　　他挽起裤脚下田，教杨家小子用草绳把倒伏的麦拢成小把松松捆住，教他们撒一层草木灰吸潮，又指着田边："等天晴，追一遍薄肥，土培到根上。倒的麦子只要叶心是活的，就死不了，还会自己立起来，就是穗子会比别人家轻些。"
　　杨家小子将信将疑地照做了。杨妪捧着自家腌的一小罐豆酱硬塞给他，一句一个"陈郎是好人"。
　　半个月后，杨家的麦子果然齐刷刷立了起来，穗头沉甸甸压弯了秆。杨妪拉着小儿子站在陈禾面前，让娃娃磕头："给娘磕一个，是陈郎救了咱家的麦，救了咱家几条命。"
　　小娃娃扑通跪下去。陈禾手忙脚乱去扶，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就在这时——
　　"叮。"
　　一声轻响，不是从耳朵里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的。陈禾眼前浮起一卷半透明的竹简，虚虚的，像隔着一层水汽。竹简上原本空无一字，此刻第一片简上，墨字一个个亮起来，像是有人蘸着月光写的——
　　《氾胜之书·耕田》。
　　下面还浮着两行小字：生民感念，农书自明。积三页，可兑一愿。
　　陈禾站在田埂上，手指微微发抖。
　　氾胜之书——西汉后期农书，是他读过的、这世上还没有成书的书。也就是说，这卷农书里亮的每一页，都是这个时代还没出现的东西：氾胜之书、齐民要术、农政全书、天工开物……历朝历代农人用命攒出来的学问，此刻一页一页躺在他识海里，等他去点亮。
　　点亮的方式不是打怪，不是抽卡，是种地救人，是让吃上饭的人真心实意念一声好。
　　陈禾在田埂上站了很久，久到晚霞烧红了半边天。他忽然低低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上辈子他在实验室里泡了五年，耐盐碱小麦的品系到毕业都没能稳定下来，导师说，禾啊，搞农学的，一辈子收成难见。他信。他没想到，换了一个朝代，换了一副身份，他那点没处安放的本事，居然成了一卷会发光的书。
　　夜色落下来，田蛙叫成一片。陈禾收拾好农具往家走，走到篱笆边，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蹲在他家门口的台阶上，怀里还揣着半张白天没舍得吃完的饼，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听见门响，小泥猴一下子睁开眼，两只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粒火星。
　　"陈大哥，"霍去病仰着头，一点不害臊，"我家今晚没做饭。我娘说，说了你不会笑话。"
　　"进来吧。"陈禾侧身让开门，"锅还温着。"
　　小儿钻进门，忽然又停下，回头望着他白日里那片秧田，田水映着最后一线天光，亮晃晃的一大片。
　　"陈大哥，"小儿问，"麦子要是种遍了所有的地，是不是所有人就都不饿了？"
　　陈禾低头看着他。
　　五年了，这句话他自己在心里问过千百遍，今夜第一次有人问他，一个五岁的小儿，捧着半张饼，站在他的篱笆门口，眼睛亮得像盛着两把麦种。
　　"是。"陈禾听见自己说，"所以总得有人把地种到天边去。"
　　小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谁去种？"
　　陈禾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他往屋里推："先吃饭。长身体要紧。"
　　他还不知道，这句问话，这个孩子会用一辈子来回答。
　　——也不会知道，许多年后，史书上会写：冠军侯景桓侯霍去病，六郡良家子出身，善骑射。而六郡的良家子们私底下都记得，那位侯爷每年秋收，必回平阳，替他夫子收一垄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