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朝烟晓》王心玉

4、无仰于人

　　暖阁里，黑漆小方桌上摆着几碟精致菜，一个穿着圆领袍服的侍女捧上一只刻花白瓷碗。
　　“禀娘子，厨下闻得娘子近日胃口不好，特意熬了这盏甜浆粥。”
　　夫人接过碗，一股清润的豆乳香缓缓散开，玉白色的粥上点缀着几瓣百合，如玉蕊初开。入口绵密细滑，竟喝不出米粒的棱角，只觉豆浆的醇和山药的清甜，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
　　“醇而不厚，甜而不腻。”夫人点了点头，又用了几勺。
　　不过半碗，那股盘踞在胃里的滞涩感便散了，连带着心口的郁气，也似乎被这碗热粥熨帖平了几分。
　　“吩咐下去，赏厨下两贯。”
　　“是。”

　　“呿、呿、呿……喁喁喁喁……哼！”沈崇夏，用脚踢着碎石子往前走，发泄不满。
　　明明是她做的美龄粥得了王妃赞赏，赏钱都被张大娘独占，她却一文没有。
　　谁让人家是主厨，她只是个临时的帮工呢。
　　沈崇夏摸了摸兜里的钱袋子，今日工钱都在里面，有一百多文，不算多，不过总比没有好。
　　不知她还能在王府里干几日，要是能一直干下去，就白天帮工，晚上摆摊好了——
　　这里夜生活也挺丰富的，此刻天快黑了，街上还是人来人往，不少铺子已在门前挑出灯箱，把招牌上的字照得格外分明。
　　“诶，小娘子，我看你好生俊俏啊！”
　　前面有一伙人围住了一个摆地摊的少年，为首的男子衣冠华丽，个子虽高却气质猥琐，一双三角眼眯起来不漏光。
　　路边的行人倒好像对这个情况见怪不怪，顶多瞥一眼就走了，沈崇夏倒是停了下来，打算观望一下。
　　少年衣服褴褛，仰起头说了什么，她没听清，悄悄往前挪了几步，只闻那纨绔有些不悦：“我看得起你才与你攀谈，你就别卖你那破草鞋了，跟了我，保你荣华富贵！”
　　“不必了！”少年的语气也有些恼怒。
　　“呵，这么晚出来，肯定不是什么好货色，还装清高！”
　　纨绔用脚踢散了地席上的草鞋，身旁的人还“就是”“不要脸”的附和着。
　　哼，沈崇夏冷笑一声，怎么哪里都有这种人，道德败坏也不以为耻，恼羞成怒就泼人脏水，反咬一口。
　　“你笑什么笑！信不信我治你的罪！”纨绔转过头狠狠瞪了沈崇夏一眼。
　　看个热闹也有无妄之灾，沈崇夏还没开口，少年站了起来。
　　“你分明是心中有粪，满目皆粪！”
　　她差点憋不住笑，小小年纪，语出惊人。
　　“你胆敢这样对我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要治你的罪！”
　　纨绔扬起手就要打人，少年抬起手准备格挡，眼见着要闹起来，沈崇夏正想着要不要去帮她一把，一个沉稳有力的男声传来。
　　“萧郎君！”
　　纨绔朝声音处望去，气焰一下子弱了下来，又直起身背过手：“信——咳，丈人，好生巧，你怎么会来此。”
　　身着墨绿直裰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了过来，不紧不慢道：“怎么，我不该来此，你也要来治我的罪吗？我倒还要问问你，怎 么这个时间还在外面，你姑母安排给你的事情做了吗？”
　　一听到“姑母”两个字，纨绔就变了脸色，肩膀也往内缩了点，“谢丈人提醒，我、我这就回去。”
　　说完，纨绔就一溜烟带着几个随从跑了。
　　“谢丈人解围。”
　　少年躬身行礼，中年人却只是瞥了她一眼，径直离去。
　　沈崇夏心里琢磨着这个中年人气度不凡，眼前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跟在他身后，不由得吃了一惊。
　　对上眼神，对方没什么表情，略略颔首，不等她回应，就紧跟中年人走了。
　　原来中年人是信王啊，那纨绔姓萧，应该就是萧圣人的母家人。

　　沈崇夏蹲下一个个捡起四散的草鞋，交于少年的手上。
　　“谢谢娘子。”少年声音哽咽了起来。
　　“怎么哭了，咱不跟那些人计较。”沈崇夏赶紧用衣袖拂去少年的泪珠,“你叫什么名字？我看你年纪尚小，怎么就出来赚钱了。”
　　“我没有名字，家里叫我二娘，今年十四了。弟弟妹妹多，家里穷养不活，我就自己编点草鞋进城卖。”
　　说着，一阵咕噜声响起，二娘的脸一下子通红。
　　两人一对视，纷纷笑了起来。
　　“你等会。”
　　沈崇夏起身去附近的摊子买了块烧饼，不等二娘推脱塞到她手里。
　　“快吃吧，别等冷了，刚出炉的时候是最好吃的。”
　　二娘就早上喝了点粥水，接过饼就狼吞虎咽。
　　沈崇夏看着二娘，越看越心疼，不由得在心里暗骂那纨绔！
　　见对方疑惑的眼神，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控制住心里咒骂的表情，赶紧微笑道：“我还没介绍我自己呢，我姓沈，家里人叫我崇儿，比你大五岁。”
　　“虫儿！我可喜欢虫儿了！那我以后能叫你虫儿姐姐吗？”二娘一双大眼睛布灵布灵望着她。
　　“当然可以！”一声姐姐叫得沈崇夏心花怒放，她拿起一双草鞋看了看：“二娘真是心灵手巧，鞋型规整，编织细密，多少钱一双？”
　　“五文钱。”
　　“那拿两双。”说着沈崇夏掏出了钱袋子，数了十个铜板交到二娘手里，估摸着自己和夏娘的脚码，挑了两双。
　　“虫儿姐姐，这个送你。”二娘往沈崇夏手里塞了一个东西，似乎是一只虫子。
　　她吓得手一抖，虫子掉落地上。
　　二娘噗嗤笑了出来 。“虫儿姐姐原来怕虫吗？这是我用叶子编的螳螂，不是真的。”
　　沈崇夏赶紧捡起来，确实是用草编成的，颜色外型和她小时候抓的螳螂一模一样，握在手心里痒痒的，她不好意思笑了笑。
　　“谢谢，我之后会再来的。天黑了，你也快些回去吧。”
　　道别后，沈崇夏有些黯然伤神。
　　不合身的补丁褐衣，蓬乱的头发，皮包骨头的手和赤脚，这世上，还会有多少像二娘一样的孩子，而她又能做的了什么呢。
　　沈崇夏捶了捶额头，让自己清醒点。她和夏娘自身都没有很好的保障，又如何操心别人呢？古话说，穷则独善其身，富则达济天下，她还是先努力赚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