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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舞流萤的感悟   一夜, ...

  •   一夜,弦月如钩,繁星点缀。
      清月院内,晚饭后苏清瑶几人收拾完碗筷,便又聚在一起相互喂招。
      林不易负手立于檐下,望着众弟子的切磋,偶尔出声指点一二。
      田甜抱着已有些困意,却仍睁着大眼好奇张望的林清梦,目光柔和地掠过院中每一个孩子。最后,落在了那个正欲转身溜出前院的小身影上。
      距离比试还有十日,众人的心思都放在了演武切磋上,也没理会江若月每到晚饭后便消失的习惯。
      只有小清梦咿呀了一声,伸出小手指了指,很快又被母亲温柔地揽回怀里。
      江若月踏着熟悉的小径,再次来到寂静的后山小溪旁。
      溪水在月光下流淌着碎银般的光泽,竹林在夜风中发出舒缓的沙沙声,宛如自然的呼吸。
      这几日里,除午、晚饭后返回院落,江若月整日待在后山练习劈砍基础,直至深夜才回自己的小屋,钻研体表吸纳灵力之法,只是始终没能研究出眉目。
      至于借着心诀引导流于体表的灵力,能否随动作运转增幅,他也曾试过,行不通。小家伙心性豁达,想不通便暂且搁置,专心打磨基本功。如今他心中存着一个念头,若是出刀速度再快几分,一刀斩断青竹,趁竹身尚未完全倾倒的刹那收刀回挽,立刻再劈一刀,能否在极短时间内斩断两截竹子?
      小家伙选了两根青竹作为目标,后退十几步,留出充足的加速距离,目光牢牢锁定两根青竹。吸气,沉腰,脚尖蹬地发力,快步冲上前,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模糊残影。在即将撞上竹子的刹那,他的身体微侧,调整至最佳发力角度,全身气力自脚底升腾,经由腰腹传导至手臂,奋力一刀劈下。
      “嚓!”
      第一根竹子应声而断,切口平整顺滑,上半截竹身骤然失去支撑,朝一侧歪斜、坠落。
      就在柴刀劈开竹身的瞬间,江若月凭着一股近乎本能的韧劲,再加对柴刀重心的熟稔,手腕猛地一拧,硬生生将柴刀抽脱出来。抽刀一瞬,脚步未停,借着前冲与拧腕的惯性,身躯顺势半旋,柴刀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弧光,自右方横斩第二根竹子中段。
      “嚓!”
      又是一声干脆利落的轻响,第二根竹子,几乎在第一根竹身断口尚未完全分离的同一瞬,也被斩作两截。
      两根竹子几乎同时落地,小家伙仅凭连贯两刀,在极短时间内斩断两根青竹。收住脚步,拄着柴刀,望着地上整齐断开的竹段,先是愣怔片刻,满心欢喜再也按捺不住。他抛下柴刀,拍手原地转圈,嘴里溢出不成调的欢快声响。
      月光之下,因日夜练刀沾了尘土的小脸笑得露出满口牙齿。江若月一圈圈转着、笑着,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欢喜里。可几圈过后,他骤然僵住。欢呼声戛然而止,挥舞的双手僵在半空,脸上笑意尽数凝固。
      只见溪水对岸不远处,竹林的尽头,不知何时静立着一道人影。月光下,一袭白衣愈显清冷皎洁、一尘不染,夜风拂动宽大袖摆与衣袂,宛若月宫仙子坠落凡尘。
      顾清寒本来是来此练习剑法,可不知为何驻足于此。想来是看见小家伙在那忘情练剑,这才让她停下脚步,耐心观看起来。可直到最后,她这才明了,自己这般动作是多么的无聊,内心透出些许不耐烦:“这人莫不是个呆子?”
      江若月对上她的视线,瞬间面红耳赤,呆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顾清寒见他这般模样,也不愿多理会,自顾走至前方,持剑演练,仿佛对岸那个愣小子只是透明虚影。
      江若月呆立片刻后,收起心神,默默拿起丢在地上的柴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重新练刀。只是方才闹出这一动静,他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只是默默重复着方才劈砍的动作,偶尔尝试新的劈砍角度。而他的眼角余光却总不受控制,悄悄瞟向对岸那道白衣翩跹的身影。
      而另一边的顾清寒,也会偶尔侧目望向这边,看着那道小小身影反复操练这些看似毫无章法的基础动作。
      夜幕星河辽阔,银河横亘天际,星辰如钻,洒落万点清辉,笼罩整片寂静山林,也笼罩着这两个近在咫尺,却命运轨迹天差地别的孩童。
      二人却都未曾察觉这份夜色美景。一人眼中唯有长剑,心中只存大道。另一人满心皆是对更快、更准刀法的懵懂求索。
      星河再璀璨,也不及各自心中那一点微光,更能牵动心神。
      这时江若月选定一根新竹,准备再度冲刺劈砍。他深吸一口气,不知怎得,反倒呛了气,喉咙一阵刺痒,随后便捂住嘴弯着腰剧烈咳嗽起来,小脸憋得通红。半晌这才止住咳嗽,也不管其他,立马起身后退二十余步。一直退到溪水边,盯着远处青竹,攒足气力俯身箭步冲去。当他疾速踏过一片湿润泥地时,右脚恰好踩在一块覆满苔藓的土坡上。脚下突然打滑,前冲的冲势叠加湿滑地面,让他瞬间失去平衡。啊呀一声惊呼,整个人朝前扑倒。圆滚滚的身体在地上翻滚,径直滚到一棵粗大竹竿跟前!
      “砰!”
      一声闷响,江若月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竹竿上,摔了个狗啃泥,脸贴在泥土上,屁股高高翘起,嘴里塞满泥土,脑袋嗡嗡轰鸣,眼前金星乱冒。
      “咯咯咯咯……”一阵清脆如银铃,却又拼命压抑的笑声自小溪对岸传来。
      江若月晕乎乎地从地面爬起,抬手揉着撞得生疼的脑袋,循声抬眼望去。
      顾清寒早已停下练剑,望向这边。她一手轻掩唇瓣,肩头微微颤动,分明在极力克制笑意,那双素来冰冷的眼眸里,盛满了藏不住的笑意。双眼眯成了一条线,如春风拂面。
      其实,早在江若月吸气呛咳之时,她便驻足观望,只觉得这人连吸气都能呛到,实在好笑,便多看了片刻。又瞧见他后退老远,本以为要使出何等绝密招式,却不料竟摔了一跤,像颗圆滚滚的皮球直直翻滚出去,一头撞在竹身,摔了个狗吃你。她忍着忍着,终究没能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若月小脸涨得通红,瘫坐在泥地上,嘴里的泥土都忘了吐出来,就这样呆呆望着笑颜明媚的顾清寒,含糊不清的呢喃:“原来她也会这般笑,真好看,比冷着脸好看太多。”
      顾清寒笑了片刻,自觉失态,尤其还是在这个呆小子面前,她当即收敛笑意,恢复平日清冷模样。望着坐在泥土里兀自发怔的江若月,轻声吐出一句:“木头一个!”话音落下,不再多看一眼,便径直转身离去,白衣身影转瞬消失在竹林深处。
      江若月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耳畔反复回荡那句木头一块。
      “她的声音真好听,木头,是在说我吗?”江若月挠了挠头,满心困惑,低声自语:“是说我摔在地上硬得像块木头?还是说我这人呆笨如木?”他想不出答案,摇了摇头甩开纷乱思绪,接连呸呸几下吐干净口中泥土,又用手背擦净嘴角。随即起身,环顾四周,挑了一根粗细适中的青竹,快步冲至竹前,右手高举柴刀斜劈而下。
      “嚓!”
      竹子应声断裂的刹那,江若月动作不停,右脚向前踏出一步,右手抽回柴刀,手臂划出半圆,自右侧横斩尚在空中坠落的竹身。
      “哧!”
      一声轻响,悬在半空的竹段再度被拦腰斩断,三节竹筒先后落地,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江若月维持挥砍收尾的姿态,微微喘息,低头看向地上多出的一截短竹筒,又望向手中柴刀,轻声自语:“竹子终究是死物,怎会立在原地任人劈砍?”
      诚然,方才两刀快且衔接流畅,可前提是竹子固定不动,不会躲闪,更不会反击。
      真正交手的对手,怎会像这青竹一般,乖乖受下一刀,还停在半空等候第二击?
      这个简单的疑问,令他陷入更深思索。恰在此时,一只飞蛾自江若月头顶掠过。他下意识抬眼,目光追着那道移动小点,握刀的右手本能挥刀劈下,飞蛾当即被斩成两段。柴刀劈落的同一瞬,他的手腕向右一拉收至胸口,一道刀光再度横掠而出。方才被劈断的飞蛾复又横斩,裂作四片,轻飘飘散落地面。
      江若月怔在原地,低头看看手中柴刀,又望向地上四片蛾尸,小嘴微微张开。这半年来,他日复一日重复同一套劈砍动作,身躯早已刻下本能反应。
      江湖中人过分依赖成套招式,并非他们不懂击伤对手的根本法门,也不是不知如何命中人身,而是人身自有极限。
      无论天赋何等出众,招式何等精妙,只要仍是血肉之躯,便存在破绽,旁人总能寻到空隙攻其身。
      如何规避?凭身法闪避,或是硬扛攻势,皆可,全看自身修行路数。
      是以世间才有力量与技巧两类修行方向,一为自身力道不足以一击制敌,便靠巧招打出连环攻势。二为借身法避其锋芒,再寻空隙反击。
      这便是在无绝对力量之时,可借自身灵巧弥补短板。道理简单,如初生婴孩,一拳便可击倒。可若是身形、年岁与你相当的对手,你能否一拳将其制服?可以,只要纯劲大。
      可问题是,力道足够强横,又该如何第一时间击中对手?或者说,可以攻击到对方呢?答案是,唯有速度。常言道一速破万法,一力降百巧。若非心志坚韧、毅力超凡之人,永远触碰不到这条武道之路。
      整夜,江若月都在打磨这套连招。起初他摘下叶片抛向半空,目光紧盯,一刀竖劈将叶片对半分开,随即横斩,最终把叶片劈成四片。练了片刻,单一片叶早已无法满足,小手抓满一把叶片尽数抛向空中,可无论出刀多快,总有叶片来不及斩落。
      小少年心头一阵急躁,倔脾气像头犟驴,一片片来不及斩,便只顾挥刀乱劈。直到心绪平复,目光扫视周遭飘落的叶片,但凡见一片叶片下坠,便以最快速度冲至叶片下方,竖劈横斩交替施展。整套动作被他反复打磨,偶尔变换劈砍衔接角度。右手酸麻无力,便换左手操练,一遍又一遍,不曾停歇。
      小小身躯在无休止的挥砍中日夜淬炼。若是只练一两日,自然难见成效。可若是半年、一年长久坚持呢?
      无数个日夜重复千万次的动作,终将化作身体本能。当千万道挥砍轨迹尽数重合于同一条线路,劈砍的速度、高度全部重合,通往武道的大道才算刚刚启程。
      便如五岁的江若月,他过往四岁的人生早已落幕。五岁重生后,他的心中只认准一件事,活着,便要不停向前。记忆深处那抹刺目血色,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之中。
      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傻笑,不过是为掩藏心底深处的不安。不分昼夜的苦修,只为让自己变强、走得更远。
      月光缓缓西沉,星河缓缓流转,晨露渐渐打湿江若月的衣衫与发丝。他忘却时间,忘却疲惫,全身心沉浸在枯燥的练刀之中。
      直至东方天际浮出一抹浅淡鱼肚白,林间响起第一声清脆鸟鸣。
      江若月才猛然惊醒,天快要亮了。他停下动作,长长呼出一口白气,揉捏酸胀难忍的手臂与手腕。
      望着满地断竹、碎叶,他咧开嘴无声一笑,这才记起自己还要砍柴,连忙将昨夜劈好的柴火仔细捆扎结实,背在肩头。
      天色微亮,晨雾尚未散尽,那个背着硕大柴捆的小小身影,踏过沾满露水的青草,一步步走回清月院。
      院内,众弟子陆续起身,田甜正在后厨准备早饭,林不易悠闲端坐饮茶。唯有林清梦四处跑跳张望,似是在寻找那个和她一样圆乎乎的小哥哥。
      崭新一日即将开启,昨夜月下的顿悟与挥洒的汗水,已然化作一道无形烙印,深深刻入这个五岁孩童的身躯与魂魄深处。
      无人知晓,寂静后山之中,一颗偏离正统修行路、却拼命向着前路顽强生长的种子,已然破土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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