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古街雾起，仙影初逢 苍墟仙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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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墟仙界，云海浩渺翻涌。九天仙阙玉瓦鎏金，仙鹤振翅划过苍穹，鸣啸漫过万重云浪，是万千众生仰望的仙家盛景。
三界夹缝之间，藏着一处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忘尘古街。
此地坠落在时序裂隙之内，脱离轮回历算，不受仙庭管束，亦不遭妖魔侵扰。十万年流雾终年漫卷长街，雾色是温润的米白，不同于九天砭骨的寒雾，触手绵软，宛若流动的温水。时序裂隙仅能遮蔽天道感知，无法消解刻印在神魂深处的诅咒；一旦屏障时限耗尽，所有被掩藏的痕迹便会尽数暴露。
亿万年雾露浸润青石板，石面被岁月打磨得莹润如玉，砖缝间浅碧苔藓岁岁常青。街道两侧木楼老旧褪色，朱红漆皮片片剥落，木梁刻满风霜沟壑。飞檐悬挂串串琉璃风铃，风过之时铃身轻颤，声响却尽数被大雾吞噬，四下万籁寂然。
十万年间，踏足此处的生灵寥寥。失意仙者来此避世，往往数十载便耐不住荒芜，转身离去；懵懂小妖误入裂隙，被扭曲时序裹挟，仓皇逃窜。久而久之，忘尘古街便成了三界口中的荒芜绝境，一座埋葬前尘的雾中囚笼。
古街深处的破败阁楼角落，常坐着老散仙望舒。
数万年前，她意外闯入这片裂隙。鬓角染满霜雪，仙袍洗得褪色，衣边磨出毛边。当年一场逆天动情引来天罚，大半仙力被剥夺殆尽。她亲历过情爱炽热，也承受过天罚蚀骨之痛，就此被困古街，再也回不到三界。多数时候，她斜倚木柱，静看雾来雾往，不争，亦少言。
古街还寄居着一缕年幼雾灵暝涟。
它由天地暮雾凝聚而生，尚未修出稳固人形，多半时候是一团半透的浅白雾团，偶尔勉强凝出十三四岁少女的朦胧轮廓。它畏惧九天磅礴仙威，唯独亲近同属雾属的苏晚，总躲在老槐树浓密树荫后，怯生生窥探来往生灵。
这一日，古街的雾翻涌得格外汹涌。
一道身影自九天云海坠落，足尖轻点，落于青石板上，落地不惊半粒尘埃。
是林雾。
一身浅灰缣料道袍自肩头垂坠而下，通身没有一针绣纹，下摆边角被九天无尽罡风雪刃磨出一层浅淡旧白。乌黑长发未加任何簪环，大半随意垂落，只抬手捻过一缕，别在耳后，余下发丝顺着冷白肩线散下。久居寒巅的肤色近乎泛霜，眉峰清峭，一双眼沉如封冻万古的冰潭，静得不见半分波澜。寻常仙神与她对视片刻，便心生寒意，不敢久望。唯有心底泛起微末情绪，那潭冰封之底，才会掠起转瞬即逝的微光。
林雾并非苦修渡劫得道的普通上仙。
她是混沌初生的天道原生仙，自天地开辟之初便已苏醒，与九天大道本源同根同源。世间仙神皆要打坐苦修，穷尽一生窥求天道；唯有林雾，本身便是天道的一部分。
天道无情，她本该亦是无情。
万古岁月奔流而过，无师尊，无同门，亦无亲友羁绊。七情六欲、喜乐嗔痴，于执掌天道的她，本是不该滋生的异物。
束缚万灵的天规律令，对旁人是需要恪守的条文，于林雾却是刻入仙骨血脉的原生戒条：不许喜，不许悲，不许怜，不许爱。
心底但凡滋生半分情爱执念，仙骨便会由内向外开裂，道基寸寸损毁，九天本源雷罚将直接撕碎神魂。更沉重的枷锁在于：一旦她神魂陨落，苍墟仙界秩序崩塌，四海八荒亿万苍生，皆会卷入灭世浩劫。
九天仙阙，万神朝拜，百官俯首。众生敬畏她的权柄，臣服她的威严，畏惧她手中执掌的生杀秩序。三界少有人知，这高高在上、万古独身的躯壳之下，她曾悄悄为自己取过一个名字——林雾。
这是独属于她自我的名字，而非“天道执权”这冰冷称号。亿万年里，她始终作为天地规则运转，从未真正以“林雾”活过。
三千年一度的仙雾交汇之日，大道本源剧烈躁动，法则力量在神魂之内冲撞啃噬四肢百骸。九天寒巅风雪狂暴，只会加剧这份折磨。三界之中，唯有忘尘古街这片时序裂隙，能够短暂削弱大道对她本体的捆绑，予她片刻喘息。
于是她抛下九天仪轨，不携侍从，不宣法旨，孤身坠入茫茫迷雾。
踏入古街一瞬，周身凛冽仙光被薄雾缓缓消解大半。温软雾缕缠绕寒凉道袍，似想熨平骨血渗出的寒意，却融不开亿万载的冰封。
林雾抬眼扫过空旷长街。楼阁静穆，草木安然，四下无人。她本打算寻一处青石高台闭目调息，平复神魂躁动，巷尾老槐树的方向，一缕温润柔和的雾泽气息，轻轻撞入她的神识。调息间隙，她的神识会一瞬扫过下界人间烟火，万千凡俗生灵的喜乐苦难尽收眼底，苍生的重量，时刻压在她神魂之上。
她脚步微顿，顺着雾流缓步走向巷尾。
阁楼阴影里，望舒望见那道浅灰道袍身影，瞳孔骤然收缩。她嗅得到天道本源浩瀚气息，也捕捉到对方心底一闪而过的情念萌芽，小臂上一道极淡的冰纹转瞬闪现，随即被衣袖遮掩。望舒没有上前，只远远一叹，将身形更深埋入阴影。
老槐树苍劲参天，虬曲枝干刻满十万年风霜，繁密枝叶撑开巨大树荫，几乎笼罩半片巷尾。树下立着苏晚。
苏晚，天地间无根无命的雾妖。
无父母族群，无师门传承，由世间第一缕原生暮雾化形。随风而生，随雾而存。天生便能解析雾气之中留存的过往残息，却无法窥探现世正在发生的景象。不受妖界天劫桎梏，没有寿元大限，却半分天命权柄也无。仙掌法则，妖浮沉尘世，而她悬浮三界夹缝，如一缕无根浮尘。无人管束，亦无人牵挂。
千万年前漂泊误入忘尘古街，被时序裂隙困住，便就此落脚，日日与草木、朝暮流雾相伴。
此刻苏晚抬指，指尖轻轻抚过槐树粗糙皲裂的树皮，动作轻柔，仿佛安抚一位饱经风霜的老友。一身米白苎纱广袖长裙，纱料薄似暮雾，周身稍一动，便浮起星星点点暖白的雾絮。乌黑长发尽数散着，常年浸在古街薄雾，发梢晕开一层天然柔和的蜷意，几缕发丝被雾气浸得潮软，贴在瓷白的颊边。一双雾灰色眼眸蒙着烟雨般的朦胧，眼尾微微向下，天生带着几分温顺。周身不见妖类惯有的戾气诡谲，只有如水一般温煦的雾泽气息。
槐树叶缝之间，一团浅白雾团悄悄探出，是暝涟。感知到林雾磅礴的天道仙力，雾絮不住颤抖，飞快缩回枝叶之后，只敢露一点边角窥望。
浩大浩瀚的仙力缓缓靠近，苏晚指尖一顿，缓缓转身。
四目相撞的刹那。
漫街流动的薄雾骤然凝滞半空，檐角无声的琉璃风铃齐齐震颤。忘尘古街风声雾流，万籁归于沉寂，天地之间仿佛只剩槐树下的两人。
林雾冰封亿万年的心湖，第一次漾开真切清晰的涟漪。
她见过九天万丈霞光，见过云海罡风浩荡，见过仙神逢迎孤傲，见过妖魔凶戾狡诈，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纯粹的生灵。一缕柔软暖意，直直撞进万古荒芜的心底。
心念才刚刚起落，惩罚便如期而至。仅仅是这一眼心动，小臂之下仙骨便似被万千冰刃向内切割，淡蓝冰纹顺着皮肉飞快攀爬到腕骨，细密刺骨的痛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林雾的指尖几不可察蜷起，指甲暗暗掐进掌心，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万古寒凉的神色，半分痛楚都不肯显露。相逢的欢喜，自这一刻起，便和刑罚共生。
苏晚心底亦是波澜翻涌。十万年驻守古街，往来者来去匆匆，她从未见过这般孤绝清冷的存在——那是高悬九天，遥不可及的天道化身。
可那双寒潭般的眼眸落向自己，没有仙者对妖物惯有的鄙夷杀伐，只有安静纯粹的凝望。
苏晚本能心生敬畏。仙妖殊途是刻进三界众生骨血的烙印。可她分明看透，这威仪躯壳之下，藏着和自己如出一辙、深入骨髓的孤寂。
两个天地孤魂，在大雾偷来的狭缝里，意外相逢。
苏晚敛去怔忡，微微屈膝行浅礼，声音轻软如雾絮拂过青石：“仙尊。”
简简单单二字，叩开林雾沉寂万古的心。
“此处，是你的居所？”林雾开口，声线清泠如碎雪击玉，听不出太多起伏，全无对待妖物的轻蔑。冷白侧脸浸在薄雾柔光里，浅淡眉峰微微舒展。袖中的手，还在默默承受仙骨开裂的钝痛。
苏晚垂眸，谦卑却不卑微：“晚辈苏晚，在此修行度日。古街素来少有人至，若是惊扰仙尊静修，还望海涵。”
林雾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身为妖，却无半分诡戾邪气，心性澄澈，胜过许多追名逐利的上仙。
“无妨。”林雾淡淡道，“我途经此地，暂且停歇。”
短短四字，便是决意留下。
漫天流雾重新缓缓涌动，温柔裹住两道身影。枝叶间，暝涟的雾团怯怯飘到苏晚身侧一圈，又畏惧仙威，再度躲回树影。
一边是天道化身，背负灭世枷锁；一边是无根雾妖，三界夹缝中的一缕浮尘。自诞生起，命数早已写死——本就永不应当相交。
虚空高处，一道几不可察的玄色神念静静俯瞰古街。
玄玑上神，与林雾同自混沌而生，执掌天道卷宗，阅览万古众生轨迹。三界之中唯有他完整知晓林雾诅咒的全部真相。方才那一缕情念异动，已被他捕捉。望着槐树下天道执权与雾妖遥遥相对，玄玑心底警钟大作。他并未现身打断，只将异动默默记入无形卷宗。他曾试图分割林雾“天道执权”与“林雾”的人格，亦尝试改动天道卷宗，尽数遭到大道反噬，万般法子皆行不通。
遥遥望向古街，他低声自语：“天道执权，怎可生出凡俗妄念……”
话音消散虚空。古街雾起，仙影初逢，大雾偷来的相逢，缓缓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古街雾起，仙影初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