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簿记载万物，唯独没有我的名字》神马浮云

1、遗忘的雾 终会散开 风裹着

　　风裹着干土腥气，漫过荒坡。
　　两尊泥人并排蹲在炙烫的泥地上，黏土软润，指尖摁出的眉眼朦胧模糊。细碎如蚊蚋振翅的轻响浮在热风里，是他一人分饰两角，自说自话演出来的对白。
　　“林昼，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好啊。”
　　林昼蜷腿蹲在坡顶，衣衫松松垮垮搭在身上，一身形制古怪的艳色女装，沾满黄土。湿滑凉腻的泥土从指缝滑过，这荒原里，唯独泥土愿意承住他。世间万物都似奔流不息的水，唯有他，是沉在水底、永远不会被卷走的石子，岁岁年年，遭天地遗忘。他埋着头，一心一意捏泥，周遭风声、远处草叶摩挲的沙沙声响，都隔着一层厚棉，落不到他耳中。
　　轰然一撞。
　　一股坚硬力道狠狠撞在他肩头。骨头磕在硬土之上，钝痛顺着皮肉蔓延开来，他收不住身形，顺着坡面翻滚而下。碎石硌过脊背，干草刺进颈间，尘土呛入喉中，涩得他连连咳嗽。
　　他停在坡底，鼻尖灼痛，眼眶发胀。
　　那赶路修士衣袂猎猎，踏过扬起的土雾，脚步半分未歇。袍角扫过尘土，连一丝余光都不肯投向此处，仿佛方才撞上的，不过是一缕抓不住的虚风。脚步声沉稳，渐行渐远，慢慢消融在旷野喧嚣之中。
　　林昼撑着地面爬起身，半边脸颊已然肿起，皮肉烫得灼人。一股火气猛地翻涌上来，如同闷在柴堆底下暗燃的野火。他揉了揉发酸的下颌，脚下猛地发力，身形横掠而出，一记飞踢直取那修士后襟。
　　脚尖堪堪擦过修士衣料的一瞬。
　　灼痛轰然炸开。
　　像是一脚踩进烧红的炭火，滚烫痛感顺着脚尖窜上来，啃噬皮肉。林昼 “嗷” 一声缩回脚，单足蹦跳，一把抱住脚尖，疼得龇牙咧嘴，冷汗顺着下颌滚落。
　　那修士依旧一无所觉，稳步远去。
　　林昼吸着凉气，嘶嘶抽气，嘴上半点不肯认输，扬声嚷道：“算你走运！本公子心胸开阔，大发慈悲，放你一马！”
　　这番话散落在空旷荒原，无人听闻，唯有热风卷走话音。
　　他踮着伤脚，一瘸一拐蹭到河畔。河水清浅，裹着水底青苔淡而凉的腥气。他蹲下身，河面荡开涟漪，碎成一片摇晃倒影。凉润水汽扑在面上，稍稍压下脸上肿痛的灼热。他望着水里那张鼻青脸肿的面孔，指尖轻点水面，涟漪揉碎那道影子。
　　可别就此毁了容貌。若是连模样都不好看，只怕更无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溪水叮咚，风掠芦苇，沙沙低响。
　　一道影子悄无声息落至身侧，投落在水面之上。清宁温和的语声落在耳畔，真切明晰，绝非幻听：
　　“姑娘？”
　　林昼骤然僵住。
　　他飞快转头，四下张望。旷野空空，唯有芦草随风摇曳，别无旁人。长久以来，所有应声都是虚妄，这一声呼唤，恰似石子坠入死水寒潭，在心底漾开一缕微弱、随时会碎的期盼。
　　身形一晃，他转瞬掠至那人面前。
　　是苏砚。
　　林昼双目一亮，语声藏不住雀跃，气息都急促几分：“你是在唤我？你看得见我？”
　　苏砚静静望着他，轻轻颔首：“嗯。”
　　只一字，轻若飞絮，却撞碎囚禁他无数年岁的樊笼。林昼绕着苏砚一圈圈打转，步履轻快，尘土随动作轻轻扬起。他凑近，眨了眨眼，又追问一遍，生怕这只是转瞬消散的幻梦：
　　“那现下呢？还记得我吗？”
　　苏砚的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不曾有半分涣散游移。
　　“记得。”
　　一瞬之间，常年裹着他的遗忘浓雾，裂开一道缝隙。林昼扬起脸，绽开一个敞亮无拘的笑，如同深埋暗土的种子，终于等来愿意为它驻足的第一束光。
　　他抬眼望向苏砚，积攒经年的疑问一股脑涌上来，目光扫过对方怀中那卷旧册 —— 修士之间推演命理的册子不算稀罕。
　　“喂，” 林昼往前凑了凑，“那你可知，为何旁人全都看不见我？”
　　溪水叮咚，不停撞在水底卵石。微风拂过，捎来旧纸独有的淡霉气息。
　　苏砚指尖轻落册面，细碎柔和的银辉顺着纸纹缓缓流淌。
　　“便是此物。寻常修士所持，皆是仿制命册，仅能推演祸福。我这一卷，乃是天道本命簿剥落的残页。唯有它，能够照见脱册，亦能窥见忘骸。”
　　他稍作停顿，缓缓道出这套天地默守的规矩。
　　世间生灵，但凡在册，名姓镌刻于本命簿，循着定数生老病死。一旦名籍被一笔抹去，便是脱册。自那一刻起，这方天地便会本能忽略其存在。
　　“那骸雾里飘来飘去的忘骸，也算脱册？” 林昼顺口问道。
　　“算是脱册衍生的残迹。” 苏砚答道，“在册之人寿尽，若肯放下执念，踏上引渡之路洗去前尘，便可重新入册，轮回往复。唯有执念缠缚太深、不肯离去的亡魂，才会困入茫茫骸雾，化作失了自主意识的忘骸。”
　　苏砚抬眼，望向远处翻涌不息的灰雾。
　　雾霭深处，一道漆黑轮廓静静蛰伏，悄无声息窥向溪边。一缕阴冷稀薄的气息，顺着雾流缓缓飘来。
　　林昼面上嬉闹敛去大半：“藏在雾里的，又是何物？”
　　“蚀册者。”
　　苏砚语声放轻。
　　“它并非遭天道除名，而是主动咬碎自身命契，背弃命簿定下的契约。走到这一步，轮回不收，便是收容残念的骸雾，亦不肯容它。它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消融，若是一无作为，终会归于彻底虚无，连化作忘骸的资格都没有。”
　　“为稳住自身，它只能掠夺别的生灵身上的存在权重。在册生灵根基稳固，有天道护持，动手代价极大；散落忘骸残念单薄，只够勉强吊住一口气；唯独脱册者藏在天地盲区，风险最低，最合它心意。每吞噬一名脱册，它身上侵蚀命簿的裂痕，便向外拓宽一分。”
　　林昼静静听完，微微歪头：“听来，它好似也觉得这规矩不对，一心想要改换。难不成，它与你，是一路人？”
　　“同中有异。” 苏砚指尖点向纸页上一道漆黑蚀痕，语气沉静，“我想修补命簿断裂的流转，为漂泊无依的脱册、困于雾中的忘骸寻一处安身之地。不必打碎整套秩序，只愿这规则，不再随意抛弃生灵。”
　　“蚀册者不信修补之说。它一心要撕碎整本命簿。若叫它得手，轮回就此崩碎，往后所有逝去生灵，都会源源不断化为忘骸，沦为它的食粮。”
　　雾中黑影微微一动，阴冷蚀气骤然浓稠。
　　林昼望着翻涌不散的骸雾，低声叹道：“原来如此。一个想着修补棋盘，另一个，倒打算直接把棋盘砸烂。”
　　话音刚落，一桩盘桓许久的疑问浮上心头。他蹙起眉：“我这般游荡已久，它既然这般渴求脱册，为何从不来寻我？”
　　苏砚的目光沉沉落向浓雾深处。
　　“你与其余脱册全然不同。寻常脱册原本在册，只是名姓被天道划去。而你，自天地初开、命簿成型之时，便是一处天然留白，从来没有一字，落于属于你的位置。”
　　“蚀册者很早之前，便隐约感知到你的存在，只知世间有这样一份珍品，却始终抓不到确切踪迹。”
　　苏砚垂眸看向怀中残卷。纸面上流淌的银光轻轻拂过林昼，两股独异的存在悄然共振。原本隐匿到极致的留白气息，一下子向外漾开。
　　“方才这场相逢，将你的气息泄出去了。”
　　苏砚收拢命簿，视线牢牢锁死雾里蛰伏的黑影，语调平稳，却藏着沉甸甸的警示。
　　“它，已经锁定我们。”
　　林昼脸上那几分嬉皮笑脸淡了，往后略缩半步，装出一副为难、打算抽身离去的模样，双脚却如同钉在地上，半分不肯挪动。
　　“好家伙，合着同你聊上几句，便把这么一尊煞神引到我身上。那我可不敢跟着你，太亏了。”
　　话说得干脆利落，眼角却偷偷斜瞟苏砚。
　　他心里透亮，压根就不想走。漂泊这么久，好不容易遇上一个看得见、记得住他的人，巴不得黏在对方身侧。只是心底那一点小小的虚荣心作祟，他在等，等着苏砚开口挽留，最好能软声求他留下来。
　　只要苏砚肯开口相求，他便能顺理成章留下，好好尝一尝这份 “被人需要” 的滋味。口中这番推辞，不过是演出来的小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