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朗乾坤》粉色猫爪

6、回忆 袁爻

　　袁爻他们住的小区，安保级别很强。独栋独户，院墙高，大门两道，保安二十四小时轮值，进出车辆要登记到车牌号，连送水的都得业主亲自打电话到门岗确认。
　　自古，入人间者术法自封。袁爻不担心有人用阴术在暗中做事。他担心的是别的。
　　他喜欢恭萌。
　　人年轻的时候喜欢一个人，不管不顾，总觉得星海云烟不过徒手可得。袁爻也是。那时候他看恭萌，觉得这女孩就是他的，跑不了。
　　他的喜欢戛然而止在恭萌十九岁那年。
　　恭萌七岁那年被领进袁家。袁母那时候忙，忙到脚不沾地，袁爻就开始被迫照顾这个妹妹。说是照顾，其实就是看着，别让她磕了碰了，别让她饿着。
　　恭萌小时候皮肤就白，白得像没见过太阳。冬天两颊冻得泛红，像瓷上落了点胭脂。她头发软，扎马尾的时候总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她很乖，也很善良。冬天看见楼下的流浪猫缩在车底下，她能蹲在那儿看半天，鼻尖冻红了也不走。夏天看见猫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她会把自己的水倒在手心里，伸过去让猫舔。她的手心很窄，水存不住多少，她就一趟一趟地倒。
　　后来她出门的包上总挂着几袋小包装猫粮，还有用纸杯剪成的小杯子。她说猫粮管饱，但水比粮重要，尤其夏天。
　　有一次她被猫抓伤了手。手背上三道血痕，不深，但渗着血珠子。袁爻当时站在旁边，眉头都拧起来了，她只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背，然后说：“是我的问题。我没尊重它的特性。它很戒备，我不该在它吃饭的时候伸手过去。”
　　那年她多大？十岁？十一岁？
　　袁爻后来专门买了套房，请人专业设计了每一个猫住的地方，猫爬架、猫窝、自动喂食器，墙角还铺了软垫。那里面都是恭萌抱回来的流浪猫。她一只一只捡，他一只一只收。
　　但袁爻后来发现，她对人的态度，完全能用冷漠形容。
　　十九岁前的恭萌，心疼地球上所有人。她的善意是泼出去的，看见老人过马路要扶，看见小孩哭要蹲下来哄，看见谁拎着重东西要上前搭把手。不藏着，不掂量。
　　十九岁之后，泼出去的水收回来了，一滴都不剩。
　　然后她走了。不告而别。没有电话，没有留言，没有一句“我出去了”。袁爻那天回到家，她的房间空了，衣柜开着一半，抽屉没关严，床头还搁着半袋没喂完的猫粮。人没了。
　　袁爻找了很久。查到的内容很正常：留学、毕业、甚至中途谈过一段恋爱。正常的履历，正常的轨迹，正常得像模板填出来的。
　　可他就是觉得有问题。
　　十九岁，恭萌为什么不告而别？他从来没听她说过有出国的想法。而且她回来后说话的那个味，英语很正确，语法挑不出毛病，但真正在外面待过的人，说话不是那个味。她的英语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在课本上学的，不像在生活里泡出来的。
　　他查不到。查不到她就走了七年。
　　七年。袁爻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恍惚觉得隔壁房间还有人，翻个身，能听见她踢被子的动静。但他竖起耳朵听，什么都没有。那个房间空了七年，他连保洁都不让人进，钥匙在他手里，隔一段时间他自己进去擦一遍灰。猫粮还搁在床头，他没动。她小时候用的那个纸杯剪的小水杯还在窗台上，杯口都晒褪色了，他也没扔。
　　再见面的时候，恭萌二十六岁。她站在门口，头发比走时长，人比走时瘦，下巴尖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东西不一样了。她看见他，笑了一下，说：“哥，我回来了。”
　　袁爻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看了她很久。他想问你去哪儿了，想问你为什么不告而别，想问你这七年跟谁在一起。但他只是侧了侧身，让开门，说：“进来吧，外面冷。”
　　那天晚上他点了根烟，站在阳台上，没开灯。小区里的路灯从楼下透上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吸了一口，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想，恭萌身上有东西不对。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但他闻得出来。
　　客厅里没开大灯，就开了沙发旁边那盏琥珀色的小灯。灯罩是暖黄的，把整间屋子泡得像融化的糖。茶几上摊着半袋薯片，旁边是袁爻顺手搁的水杯，杯壁上还挂着水珠。沙发上一条毯子揉成一团，是恭萌白天窝着睡午觉盖过的，没叠。电视柜上搁着她随手丢的发圈，黑色，细的，上面缠着一根头发。厨房的灶台上搁着一盘没动过的素菜，番茄炒蛋，番茄多蛋少，旁边的小碗里是焯过水的青菜，颜色还绿着。
　　恭萌的卧室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从缝里透出来，青白色的，很薄。
　　她靠在床头，膝盖曲着，手机搁在膝盖上。手机屏幕上是一段监控画面，画面里是阳台，阳台上站着袁爻，刚点完烟，烟头一明一灭。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画面放大，定格在袁爻的侧脸上。
　　她看了几秒，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根棒棒糖，拆了，含进嘴里。甜味漫开的时候，她的目光还停在屏幕上。过了一会儿，画面里的袁爻又吸了一口烟，她看着，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从包里摸出一支电子烟，叼在嘴里，没抽，就那么叼着。
　　她叼着电子烟，看着屏幕上的袁爻。琥珀灯的光从客厅漫进来，铺在她半张脸上。她的睫毛在光里投了一小片影子，垂着，一动不动。整个人像一幅画，好看，但画里的人没有呼吸。
　　袁爻在阳台掐了烟。他转身往屋里走，路过恭萌房间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门缝里那道光还亮着，他站了一下，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很轻。
　　“早点睡。”
　　里面安静了一秒。然后恭萌的声音传出来，懒懒的，带着笑：“知道了哥。你也早点睡。”
　　袁爻没走。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节抵着门板的边缘，顿了一下。他想推门进去。想问她这七年到底去哪儿了。想问她当年为什么一句话都不留就走了。想问她在包上挂猫粮的那个女孩去哪儿了。想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吃素的。
　　但他只是说：“明天想吃什么？”
　　门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素的就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袁爻沉默了一下。他站在门外，手还搭在门框上，忽然说：“你以前不这样。”
　　门里安静了。安静得比刚才久。然后恭萌的声音传出来，还是笑着的，但那个笑薄了一层：“人都会变的，哥。”
　　袁爻没接话。他站在那儿，走廊的灯没开，就靠客厅那点琥珀色的光漫过来，照着他半边侧脸。他的下颌线绷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然后他说：“行。明天给你做番茄炒蛋，不放糖。”
　　“你怎么知道我不放糖？”
　　“你小时候就不放。你说番茄自己够甜了。”
　　门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了很久。久到袁爻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恭萌的声音传出来，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哥，你还记得。”
　　袁爻收回手，往自己房间走，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记得。都记得。”
　　他关上门。走廊暗下来。恭萌那间屋里，手机屏幕还亮着，监控画面里，阳台已经空了。她把电子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床头柜上，旁边是那根吃了一半的棒棒糖。棒棒糖的塑料纸在屏幕光里反着细碎的光，像一点碎掉的星星。
　　她看着那点光，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薄，和刚才给袁爻的那个笑不一样。这个笑里有点真的东西，但很少，少到她自己都快感觉不到了。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暗下去。黑暗里，她含住那根棒棒糖，甜味又漫上来。她想，袁爻说“都记得”。
　　记得有什么用呢。
　　她嚼碎了棒棒糖，嘎嘣一声，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