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渡》斫雪

1、第 1 章 老

　　老齐今年五十二岁，侍奉这间空屋子，却已二十五年了。
　　屋内器物，每一样他都日复一日的擦拭清扫，摆得一丝不苟，像侍奉永不降临的神迹，静静等候屋子真正的主人归来。
　　这二十五年他从不出远门，也没有任何相熟，路人和他招呼，他只略一点头，他毕竟不属于这里，只待屋主一回来就物归原主，不想和他人有过多牵扯。
　　但在某个漫长雨季末尾的黄昏，他却忽然想到，自己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他发觉自己的躯体和这间老屋并无两样。外表看上去整齐，不老不改。可屋角经年不散的水渍、墙壁缓缓蔓延开的细碎裂纹与霉斑，和他的风湿和老年斑一样，无害但有痕。
　　屋里被雨洇透的木质调也渗进了他的骨子里，不论大街还是集市，无时无刻都能闻到。这让他有时产生了些疑惑，自己和这栋老屋莫非是共生一体?–––他可一向是不大相信幻觉的。老齐当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知道，无论是他还是屋子，他们都老了。
　　他常常想起屋主，虽然他们并没有什么深切的私人感情。许多年过去，没有一封书信从远方寄来，也没有一步脚步踏过院门前的青苔。或许是主人早已将他遗忘，或许早在很久以前就下定决心不再回来。
　　数十年前定下的那张契约，边角被他粗粝的手磨得发毛，他不想独占主人的房子，但自始至终的杳无音讯又把他悬在半空，既得不到期许的重逢，也无法亲手放下执念。倘若他就这样在四面墙壁之间慢慢老去，主人也永远不会知晓，这场独角戏，该以何种方式落幕呢。
　　于是他决定动身，去寻找主人。
　　他根本不知道主人身在何方，音讯断绝的岁月太久了。怀中那张主人的相片，色彩被漫长的光阴漂洗得褪成朦胧的色块。至于主人的其他物品，也就只剩屋内的桌椅了，可谁会靠着桌椅去寻人呢？这个念头荒唐得让他自己发笑。但他依旧收拾了行囊，只装了几件薄衣裳，从容得仿佛只是去镇上集市买一把青菜。
　　他最后关上木门，在心底和老屋道别：别了，老伙计。无论能不能找到主人，我们大约再也不会相见了。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没有方向，没有路标。熟悉的房舍、田垄一点点向后退去，最后他站在无边旷野里，风卷着枯草掠过脚踝，巨大的茫然攫住了他。他开始后悔，自己并无房产，如果主人永远不回来，他就可以留在那间屋子里，安安静静度过余生，像镇上所有人一样，如此百利无一害的事，何苦又要去寻他?

　　老齐点燃一根烟，那黑暗中的微弱火光让他心里有了点预感，今天是他命运的岔路口。他今年五十二岁，人生过半，往后所有的事，大抵都由这一刻的抉择写定。二十五年里，他只学会了打扫屋子，仿佛一条往复成圆的轨道，当年对生活的规划早已湮灭在日复一日的清洁之中。这决定是毫无底气的、从理性来说，甚至是错误的。
　　他本想寻一个卜者问一问吉凶，可已经走入旷野，四下无人。便就地采来蓍草，回忆着算命先生的样子，为自己占了一卦。
　　卦象是无妄。
　　上天或许是在告诉他，奔赴寻找本身就是一场虚妄。正道应当是守在原地，恪守旧日的约定，一旦偏离，灾祸便会接踵而至。
　　世间卜卦之人，大抵都是为了趋吉避凶，他也不例外，这又是一个很好的理由。可心底翻涌着一股倔强的不甘。他所求的如此微薄，不过是想见一个久别的故人，为自己半生做出一份评判。难道仅仅这份念想，就属于离经叛道的妄念，要招来灾祸？
　　灾祸又能是什么？最坏便是死亡。
　　死亡不过是呼吸停歇，血肉归于泥土，变成没有温度、没有呼吸的物件。他想起老屋，或许他和老屋本就渐成一体。死亡不过是把这个缓慢腐朽的过程提前。就算客死在陌生的异乡，魂魄也会穿过漫漫长路回到这间屋子，那和留在原地终老，又有什么区别呢?
　　于是他继续往前走。
　　数年漂泊，他穿过集镇与荒原，遇见形形色色的人，听过无数悲欢的故事，却始终没有寻到主人的踪迹。
　　直到某一天，河对岸的风物撞入眼帘，熟悉得让他心口一颤。他分不清这是归途还是长久跋涉催生的幻觉，却急忙寻到一叶小舟，撑船渡河。
　　船行至河水中央，有一声遥远的呼喊飘进耳朵：公无渡河。
　　他猛地抬头，河岸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是长久独行催生的幻听吗？难道声音藏在流水之下？他停下划桨的手，低头看向水面。被船桨搅碎的波纹缓缓平复，水面如一面蒙着薄雾的古镜倒映着他的脸，他忽然想到，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镜子了。
　　在水面上，他看到了一张脸，和怀中主人的照片一模一样。
　　–––
　　数日后，渔民捕鱼，捞起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赶来的警察翻看逝者简单的行囊，东西少得像是一次短途出门，附近村庄之人均不认得。警员拿出他怀里那张旧相片，比对他的样貌，二人年岁相近，轮廓却并不相合。他们低声商量着，先录入失踪人口名册，慢慢去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