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嘟晓添

6、一百二十七万 老周的新花

　　老周的新花店开在城东，门面是原来那家的两倍，玻璃门上贴着"开业十周年"的红纸，红纸边上已经卷起来了。
　　我去的时候提了一袋水果。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没了。
　　"哎哟，怎么又来了。"他说，"你这孩子，刚结婚不在家待着，往我这儿跑什么。"
　　"来看看您。"我说，"您这店里太乱了，我帮您收拾收拾。"
　　"那敢情好。"他往围裙上擦了擦手，"里屋那堆旧账，我早就想扔了，一直没工夫。"
　　他说着，随手把里屋的门推开。
　　推得很随意。
　　随意到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因为一个人如果屋里藏着东西，他不会推得这么随意。
　　除非他早就想好了，如果有人来查，该让她看见什么。
　　＊　＊　＊
　　里屋堆满了纸箱、旧花瓶、过期化肥。灰尘浮在光柱里，一动就乱飞。
　　我蹲下来，一件一件翻。
　　旧账本、进货单、破损的花盆、一箱子干了的花泥。翻到最底下，摸到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很旧，印着"上海梅林"，边上的漆掉了一圈。上了锁，一把很小的铜锁。
　　我停了一下。
　　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支口红，拧开，把钥匙倒出来。
　　钥匙插进去。
　　转动。
　　"咔"的一声。
　　声音很轻，可在我耳朵里，像有人在隔壁打碎了一个碗。
　　我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沓欠条。
　　全是手写的，全是同一个人的字。字很丑，横平竖直，力透纸背。
　　第一张：今欠周德海人民币五万元整。席慧。落款日期是九年前。
　　第二张：十二万。八年前。
　　第三张：三十万。六年前。
　　第四张：四十万。四年前。
　　一张一张往下翻，纸越来越薄，折痕越来越深。
　　最后一张压在底下，已经被反复折叠过，折痕处发白，快要断了。
　　我把它展开。
　　今欠周德海人民币捌拾万元整。
　　席慧。10月12日。
　　我把所有的欠条摊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数。
　　五万，十二万，三十万，四十万，八十万。
　　加起来，一百六十七万。
　　我又数了一遍。
　　一百六十七万。
　　我坐在地上，看着这些纸。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没穿过超过两百块的鞋。她的羽绒服是我上大学那年买的，穿了八年，袖口磨破了，她用同色的线缝上，缝得歪歪扭扭。她有一部诺基亚，屏幕裂了，用了六年。
　　她借出去一百六十七万。
　　不。
　　不是"借出去"。
　　是她欠了一百六十七万。
　　我妈欠了一百六十七万，而我这个当女儿的，一个字都不知道。
　　＊　＊　＊
　　身后有脚步声。
　　我迅速把欠条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老周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
　　"找什么呢？"他说。
　　我背对着他，声音很稳："找个剪刀。这绳子解不开。"
　　他没有说话。
　　我听见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很轻，杯底和桌面碰了一下。
　　然后他说："在左边抽屉里。"
　　我说好。
　　他转身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等了大概半分钟，才敢回头。
　　门是关着的。
　　门缝底下有一道很细的光。
　　然后，那道光的形状变了。
　　有什么东西，挡在了门外。
　　是一个人站着的影子。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我能听见他的呼吸。
　　过了大概十秒钟，影子动了。他走了。
　　再然后，"啪"的一声。
　　走廊的灯，被他关了。
　　＊　＊　＊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欠条摊了一桌子。
　　裴屿一张一张拍照，编上号。
　　"这些钱，"他说，"你妈拿去干什么了？"
　　"不知道。"
　　"她有没有做过什么生意？"
　　"没有。"我说，"她只会卖花。"
　　裴屿停下来，看着我。
　　"那她为什么要借这么多？"
　　我没有回答。
　　我妈不会做生意。她连账都算不利索，找零经常多给人家。她唯一的本事是记得住每个老主顾的喜好——谁家孩子过敏不能用百合，谁家老人走了要包白菊，谁每年结婚纪念日都买一束香槟玫瑰。
　　这样的一个人，不会借一百六十七万。
　　除非，这钱不是她借的。
　　"裴屿。"我说。
　　"嗯。"
　　"我家那套老房子，拆迁补偿款下来了吗？"
　　他翻照片的手停住了。
　　"……下来了。"他说。
　　"多少？"
　　"八百二十万。"
　　屋子里很静。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
　　"什么时候下来的？"我问。
　　"你妈死后第二年。"
　　我把手里的欠条放下。
　　"裴屿。"
　　"嗯。"
　　"八百二十万，我妈死了，钱归我。"
　　"嗯。"
　　"我妈不死，钱是她的。"
　　"……嗯。"
　　"而老周，欠她一百六十七万。"
　　我抬起头。
　　"你说，他希不希望我妈死？"
　　裴屿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没有抱我，也没有安慰我。他只是把那一沓欠条，一张一张地收起来，摞整齐，放回档案袋里。
　　"席念。"他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妈死的时候，欠条应该不止这些。"
　　"什么意思？"
　　"一百六十七万，是九年间陆续借的。"他说，"一个人如果一直借，一直不还，还越借越多——"
　　他停下来，看着我。
　　"那说明对方一直在逼她。"
　　"或者说，"我说，"对方一直在钓她。"
　　＊　＊　＊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起来，走到书房，把那沓欠条又摊开。
　　我一张一张地看日期。
　　五万，九年前。十二万，八年前。三十万，六年前。四十万，四年前。八十万，案发前一个月。
　　每一笔，都比上一笔大。
　　每一次，都刚好在我妈能拿出来的极限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上大学那年，学费是六千八。我妈说她有钱，让我别担心。她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崭新的钞票，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捆着。
　　我当时还想，我妈真厉害，卖花能挣这么多。
　　现在我知道了。
　　那不是她挣的。
　　那是她借的。
　　她借了钱，给我交学费。
　　然后她欠着一个杀了她的人，一百六十七万。
　　我把欠条收起来，抱着膝盖，坐在地上。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一点一点地，从黑变成灰，再从灰变成白。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早上。我上初中，起晚了，来不及吃早饭。我妈追出来，把两个煮鸡蛋塞进我书包，说路上吃。
　　我说知道了。
　　她说，鸡蛋壳我给你剥了一半，你别弄脏手。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
　　我跑出很远，回头看，她还站在门口，围着那条围裙，手在围裙上擦。
　　那条围裙上，也有一块花泥印子。
　　深绿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