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水中月 天宝十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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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四年，永泰寺时疫暴发。
时值仲秋，陈冽雪仰头望着树树秋色，金蝶翩落，再观满地飘零，一时竟有些茫然。
她来此太室山下只为寻找同宗师兄下落，本意相约一同北上前往药宗旧址，可听闻如今山上寺里源源不断的人被抬到后山去，半月来甚至山下都不得随意走动。
她举棋不定，一如风中树叶摇摆，若贸然出手诊治，难保她的身份从这永泰寺传到上头去，牵扯朝廷百害无一利。
可实在无法，功勋权贵早早躲了起来，留下杂役奴仆尚在庙里受难，其中人大都命苦是被捡来的，离了寺庙，更是孤苦无依活不下去。
陈冽雪不忍，她同是师父捡回的孤儿，直至渐渐长大，才知师父是从数年前灭门惨案中逃出来的药宗中人，师父于她生恩养恩深似海，教一身医术，授半招傍身武功，更为她指了一条“回家”的路。
然，后来师父倒下再未醒来，念及往事陈冽雪捂着胸口，师父从前留下的经方医书她缝在衣裳最里层包得严实，却依旧忧心忡忡。
她静静等了三日，才决心向着永泰寺而去，只纂了百草卷，药宗治病救人的百草卷。
而她刚表明来意，便听见外头喧哗起来。永泰寺多是遁入空门的女僧，今日竟站着好些已经剃度的僧人，领头高僧一脸正气，僧袍瞧着正经规矩，难掩名门正派气度。
一眼扫过，陈冽雪却率先注意到其中一位衣衫不太合身的少年，若非手中佛珠盘着趁手，还要人误以为是偷来的衣服。
她好奇询问来者，原是少室山派了弟子前来祛疾除疫，闻言她反而退却。自南边一路行来，途中常遇百姓头痛发热，也未曾犹豫便出手相助，加之师父留下医书时时参考，一时令她医术突飞猛进。
陈冽雪心想，不过今日暂且用不到了。
可永泰寺十分仗义，意外留她同去帮忙照顾病患，说是曾经有位在此的公主，认得她腰间百草卷，知晓女侠身份多有不便，不会为难。
由此，陈冽雪更心虚了。
八月十五，寺中疫病稍有遏制，自师父离去，团圆似乎失了意味。陈冽雪趁着众人堂中祭月，果断收拾了行装准备下山。
哪知足底运气，凌空跃起，眼见院墙后人影攒动，三五仆役满口污言秽语，似在对一个少年人拳打脚踢。
她稳稳落在地上，内力瞬间将聚众闹事的几人震开，这才看清挨打的原来是那位小医僧。当日所见僧衣不太合身，但还算懂点岐黄之术的小居士。
那小居士胆子小性子怯，然，每次她叩脉写方，又不避着她这陌生人，反倒是仔仔细细在边上看着琢磨，见他感兴趣，陈冽雪不免主动搭话，问他之时说只浅浅读过一些刊印不全的黄帝内经之类旧书。凭借学过的一两本，竟有如此悟性，陈冽雪倍感惊讶。
寺中之人或多或少都受苦苛恩施，今日陈冽雪见人落魄，更不忍作壁上观。
随手掏出来平时用得最趁手的柳叶刀，利刃在月下划出一道银白寒光，令几个闹事之徒不敢妄动。
那群人见过她飞花摘叶的真本事，猜测她是江湖人，不甘心地啐了一口地上蜷缩一团的人方才离去。
陈冽雪急忙上前照看，想扶起他，却见人抖得厉害，久久不停，陈冽雪观察片刻，才忆起师父所言，心想症状莫非是惊痫，她旋即点穴飞针，加以内力缓和，通气舒络，一炷香后，人才逐渐清醒过来。
少年医僧名苦苛，自幼无父无母，也有传言说他爹曾是不守规矩破了戒的少林僧人，见苦苛生来有癫症，走投无路弃子少林。虽有寺庙收留，更有老僧教了点医术保了命，但死活不让他出家，只准带发修行。他身子骨弱，话少不讨喜，身世不光彩，常被欺负。
此回若非见他有点本事又好使唤，断然轮不到他换上新衣裳来充门面，当然，本不是特意为他裁的。
话说此间，陈冽雪见人神志清明，带着人匆匆下了山，回到她之前歇脚的客栈。眼熟的伙计回家团圆，客栈太冷清，若非皓月当空，通明如昼，当真萧索。
急病来势汹汹，小居士许是累了一动不动，陈冽雪为他沏好茶，杯中月影沉静之时，润如壁玉，微微晃动，又如柔缎轻纱。
苦苛直愣愣地盯着她擦干净的刀具银针与百草卷，忽而问她：“陈女侠，你说佛法如何渡世人呢？”
陈冽雪不解其意，少年又开口道：“那佛为何不渡我呢？”
现下明了少年心中委屈，陈冽雪心想名字苦，命更苦，但又不知如何辩经，只老老实实地回道：
“你……受苦了。我不知佛法为何物，只我知我这双手，这一身医术尚可救世人。”
她看向少年迷茫的双眼，又补充道：“也可救你。”
窗牖半掩，皎皎明月，梵唱清淨，照在伫立的医者身上。
少年低头沉默不语，思忖良久，陈冽雪从行装里寻到一本旧书，正面无字。
她轻轻将书放在人眼前，又道：“此书或对你有用，我该离开这里了。”
那少年猛然抬头，慢慢翻开无名的书，又颤抖地抚摸着每一个字，声音似乎愈发哽咽了，他问：
“往后，还会再见吗？”
陈冽雪本不欲多生事端，却对一个苦命之人难以口出虚言，即便此时身份不便。她背过身去，沉吟一般答复：“洛阳。”
及至昧旦，陈冽雪轻手轻脚悄悄起身，临走之前又去看了一眼苦苛，她将半夜整理出来的汤方留下，《金匮》所载之法常服或有疗效，幸而她师父早年间亦提到过应对急症之法。
她甚觉惋惜，自己百草药理所学有限，针灸之术亦平平无奇，若此人能得万花谷药王弟子出手，或有根治。
不过陈冽雪转念一想，萍水相逢，万般造化俱在自身。她已在嵩阳耽搁许久，即便永泰寺上下一张嘴对她身份守口如瓶，夜长梦多，难保不会再入风波。
先前秦师兄信中提到，逐渐打探到先宗主后人下落，如今隐隐向长白而去，她须尽快与师兄会合，宗门重建是师父毕生所求，更是她一路追随的最大愿景。
陈冽雪虽说走时匆忙，然，一路上偶遇普通百姓病痛伤患，若家中贫困潦倒，她又难免出手相助。师父从前常言她对药性温寒掌控不足，如今真正上手治病救人，反而愈发娴熟自如。
三月来渐近东都，反倒令她愁眉不展，达官显贵奢靡之风盛行，仍有诸多百姓水深火热，她所遇之人不及千万之一，今天秋冬透骨奇寒。
不忍怜见众生苦，纵使菩萨亦低眉。
等惆怅久久徘徊之时，而她只能握紧了手中的百草卷，继续钻研昨日方子的剂量。
不知不觉已至洛阳城门，万物凋零，陈冽雪并未进城，而是转头去了郊野镇上。昔年门中人四处逃亡，曾有人流落此地，因一身医术被乡人接纳，也几度瞒过追查武家人。
她不确定秦师兄是否在此，毕竟留困嵩阳之后，她便与师兄难以联系，唯一线索便是来此地碰碰运气，或者耐心等待。
几日来陈冽雪先去了镇上药房，假借问诊之名与大夫接触，不过明显察觉此人话里有话，一言一行万般谨慎，甚至对她足够提防。但她仍然看出这手法应与她师出同宗，药宗一脉相通之处似乎就是师父所言《药典》所载之法。
未等几日，药房大夫竟亲自请他，直道愿与女侠深入探讨医术。
陈冽雪留了心眼，她从未出手，此人从何得知她会医术？她悄悄将百草卷藏在袖子中，跟着那人去了药房二楼。心想若是此人不由分说冲她而来，先近身自保，顺带试探身手，趁机将毒先打入那人体内，若是不敌，再以药性催发毒性，拖延时间及时远遁。
分明已至三冬，她攥着刀的手仍是出了一层汗，将刀身捂得很热，毕竟打斗一事非她所长，遑论杀人见血，难免忐忑。
她一步一步踩上楼梯，而来人听到脚步却轻笑一声：
“陈小雪，多年不见，这般紧张，连师兄认不得了，楼上楼下都能感觉到你压着内力。”
此回或是上天眷顾，竟真的让她等到了秦师兄。霎时令陈冽雪眼前一亮，激动不已，幼时二位师长常常走动小聚，两位小弟子一来二去才有些交情。
阔别多年，师兄记得旧时称呼，甚至性情未改，独眉宇间添了稳重气韵。
自她一入镇上便有人向秦百叶通风报信，药房小掌柜亦是药宗同门，心细如发，她第一日到来，二人早已确定这便是要等的师妹。
然，秦百叶在此等她数月无音信，一度失了耐心，存心逗一逗她才故意晾了几日，当然，仅仅几日。
秦百叶起身为她沏好热茶，让她不必紧张，两人寒暄几句，便急忙喊了小掌柜上楼共同商讨回归长白相关事宜。
掌柜名温窃寒，竟与昔年蓬莱“素心医仙”颇有渊源，而那医宗宗主也曾至长白学医，故而温师兄也算半个药宗弟子。
三人围桌而坐，陈冽雪方才知晓，数月来确实打听到宗主后人曾隐居稻香村，可惜此地难寻，物是人非。且不知远在长白隐匿的同门处境几何能否顺利接应，天寒地冻，陈冽雪愈发觉得今年冬日格外得冷。
又过几日，三人计划同去城中打探消息，洛阳人来人往，四通八达，消息最是灵通。
刚至城门口，竟见守卫军整装肃穆，又转身前去茶馆，老板娘眼熟两位镇上的年轻大夫，才一脸愁容地悄悄告知，范阳变天了，听说洛阳也不太平。
秦百叶与温窃寒对视一眼，拉着陈冽雪匆匆回了家中，并将此事告知乡里。
现下陈冽雪亦觉进退两难，洛阳不宜久待，那百姓又该何去何从？药宗弟子又当何时才能重归长白？
秦百叶暖了暖冻僵的手，提了笔在纸上画着什么，画到一半，停顿许久，似乎才下定决心。他望着陈冽雪低头沉思的模样，声音低沉，徐徐开口：“师妹，若起战乱，必有人祸伤亡。北上之事，我决意暂缓，先与众人度过眼前危局。”
边上的温师兄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决定，反而夺过他手中的笔，添了一道。
陈冽雪起身看向师兄，目光坚定，像极了幼时，两位师父好奇询问二位弟子心愿，那时师兄小小年纪扬言要当最厉害的大夫，甚至超过他的师父。
旧岁今夕，此志未改。
陈冽雪当时年幼，她想了想超过师父好像有点难，她想要大家都好起来，有家可归。
一句话令师父更加心疼这个孤苦无依的孩子。
天宝十四年冬，洛阳驿站，秦百叶去意已决，温窃寒愿随同往。临走之前，他指路令陈冽雪稍后再至秦岭万花谷寻找宗主后人踪迹。可陈冽雪并未离开，两日后，东都陷落。
盛世繁华一朝倾覆，山河破碎百姓流离。
陈冽雪随着百姓躲藏地窖数日，等外头杀声渐止，她才提议自己出去探查动静。
狼牙军一路南下，竟无人可阻，更令之气焰大涨，欲西行而犯帝京。所幸老板娘提前告知，各家稍作准备，陈冽雪藏匿的村庄不过损失些许财帛，鲜有人员伤亡。
城内情况截然不同，狼牙烧杀抢掠，已全数掌控洛阳，城内有精兵驻扎休整，城外几处安营扎寨，她不过在门口路过一回，便被眼尖的精锐喊住盘问。
叛军精刀精兵，城楼上更有数名弓箭手，她一边盘算着仅靠轻功脱身的可能，一边假意唯唯诺诺地回答者士官的问题。远处茶馆的老板娘似乎注意到她，十分仗义地出手相助，将那士官“请”到了茶摊上。
陈冽雪虽短暂避险，却也知拖累了老板娘，便绕到了灶台后想确定众人安全再自行离去。她出门前取了武器，只是一直不敢出手，现今神经更加紧绷。
忽而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陈冽雪抽刀一个转身抵在人胸口。
可来人并非狼牙，更非敌人。
“是你？”
“女侠。”那人竖起食指比了个“嘘”，又摇了摇头，向着不远处的老槐树看去。
陈冽雪自然会意，蹑手蹑脚，两人来到树下。
三月不见，苦苛竟好似大有造化，往日一双眼睛低垂无光，生怕引人注意，而今眼睛里陡然生了几分澄澈。
三言两语难以解释清楚回到少林后发生之事，苦苛长话短说，只道邺城战乱，少林寺收留了不少周边难民。他忆起女侠所说人在洛阳，冲动一般独自寻来了。
寻此为何，苦苛说那日后他彻底想通了，他或与佛无缘，与神农才是一家，于是决心前来拜女侠为师，从此钻心医道。
陈冽雪先是倍感意外，又随口拒绝。一者，她自身实力不足以为人师表；二者，北天药宗之事，尚须小心翼翼保密为先。
苦苛不意外如此答复，只是淡淡地说，他已还俗。
对，苦苛似乎没有太过不舍离开山门，他只觉得，前方路上一定有什么在等待他，或许是长夜漫漫，或许是明月幽幽。
他看得出来陈冽雪如有难言之隐，便掏出那本他尚未读透的医书，他捧着医书对陈冽雪行了个大礼：
“女侠于我有恩，此书中奥妙，在下尚未勘破。即便女侠不愿收我为徒，也请给一线机会，为我指点一二。苦苛不求成为扬名立万之大医，但求微末技艺，得药石之助，薄命济世。”
陈冽雪霎时心软了，不单惊讶于此人医道天赋与数月来的变化，而是她自知面前之人一番言辞已下定决心，这份难能可贵的决心，又何尝不是她的愿想？
她上前搀扶起依旧瘦弱的少年，郑重其事地答道：“冽雪既知居士……少侠此心，定不相负。家师夙愿，百代精诚，愧不敢忘。那日后少侠可唤我师姐，与我平辈相称即可。”
她眼见少年人眉目舒展，寒冬腊月，竟如沐春风，今年冬天倒也不算难挨。
陈冽雪并未透露两位师兄去向，只是领着苦苛回了镇上住处，如今世道不太平，又有风雪阻道，一时两人被困洛阳。
苦苛跟着陈冽雪的日子万分刻苦，除却师姐每日定时授业，与他同为乡民诊治，晚间亦用功非常，他不似陈冽雪自幼与百草百药相知相伴，更多的是从前师父教来的见效快的路子。
其次是苦苛操刀之时手不够稳，但陈冽雪似乎并不“在意”，这一度令他十二分苦恼，莫非自己朽木难雕，令师姐失望？
实则陈冽雪自身亦不擅于此，师父虽说略懂武艺，但自幼对她过分溺爱，她对于典籍熟读百遍，实操之时又鲜有机缘。若非如今出来闯荡江湖，不得不为，她怕是仍然不通关窍纸上谈兵。
故而对于苦苛，努力程度看在眼中，不曾过分苛责，可苦苛苦苛，似乎对自己太严苛了，她时常想。
将近年关，苦苛却觉师姐时常愁眉不展，一出门便是半日，原以为是冬日草木难寻，采药之事上令人犯难。可苦苛在一日师姐负伤归来后，意外发觉了伤口来自狼牙的箭簇。他在少林之时，目睹方丈襄助江湖侠士，暗中抵抗狼牙，多多少少认得出来，如今看来，只怕师姐表面不动声色，暗中早有动作。
月本无翳，何生尘障？
腊月二十七，有风无月，在这个寻常村野，亦无一丝迎春喜庆意味。他看得出来陈冽雪痛苦极了，脸上表情几度难以收敛，可陈冽雪右手伤势沉重，根本无法自行医治。
她忍着剧痛嘱咐了苦苛寻来仅剩的草药，指了指腰间的百草卷，命苦苛打开，其中除了一些寻常伤药种子，还有一排他见过但从未用过的器具。
他登时猜出陈冽雪想请他治伤，可底气不足不敢应下，然这般僵持，多等一分，师姐的痛更深一寸。
陈冽雪仅余一丝力气安慰他道：“平日你学得细致，现下我这只手能不能好只能靠你，你不必害怕，若真有失手，我在此便还能补救。若将来我不在你身侧，你才要独自承受。”
一席话令苦苛添了信心，也许不愿辜负师姐信任，也许不愿师姐继续受苦，于是他照做了。
那是苦苛第一次见陈冽雪笑，如冰似雪的人苍白中温柔，令他在颤抖中难忍心疼。
陈冽雪受伤之事，村民们不敢过问，多是怕惹祸上身，但见大伙儿日子本就艰难，若当真因自己被无端牵连，那万分愧对百姓与两位师兄了。
二人商讨，决定年后便向西而行，先去万花寻人，苦苛本就为陈冽雪而来，师姐在何处，他便在何方。
天宝十五年，洛阳发生了一件大事。自正月起，一路烽烟，一路漂泊，令二人走走停停。
初春薄雪山路依旧不好走，陈冽雪自己用药精准恢复极快，二人绕着叛军，照顾了沿途诸多百姓。
途中偶遇女童嫌弃药苦哭闹不止，陈冽雪深觉无奈，苦苛抓了几个从逃难商贾冰窖中顺来的龙葵果子，此刻竟派上用场。
陈冽雪也拿过一个放在口中嚼，她望着受难的人跪拜苍天，感激着她把他们当成菩萨，一时有些不耐烦随口说了一句：“真苦。”
苦苛知道她口中的苦是何意味，不知如何开口安慰师姐，便静静与人坐在一起。
又过片刻，陈冽雪假装已然无碍，同他探讨起来，她忆起从前师父讲药典中龙葵，一直不甚明白，苦菜为哪般，如今懂亦不懂？
苦苛自己却又尝了一口龙葵果子，他原原本本将药典中内容复述下来。陈冽雪心想如此勤学好记，若是师父在此，见她为师门寻来一个颇有天赋的师弟，想必也会欣慰，药宗啊药宗，何日才能等到重建宗门的那日？
陈冽雪惆怅着，好似真令菩萨应验，还未至万花，陈冽雪又遇诸多流落在外同门。起初与众人共同救治了一些力阻狼牙的江湖侠客时，各司其职依旧客气，然有人见陈冽雪近身刀法有些眼熟，屡次试探，一来二去，提及师父名讳，对方竟点了点头。
缘是师出同门，可叹宗门兴衰乱世流离，至师父化为黄土白骨亦难与同门再聚首。
苦苛更感到陈冽雪似乎有些不为人知的身份时常话说一半，近来他通读医书，尤其是那本旧典，发觉其上内容精妙无比，即便是寺中精挑细选留存的经方也难见如此深奥之秘。
再观陈冽雪一身不知名得医术与武功，表面上似乎只是隐居世外如今下山行医济世的女侠，可少林算名门大家，他曾远远见过掌门之间互相来往，更有其他四家六派偶尔前来帮忙，却从未听闻陈冽雪所用兵器是何门何派。此回去万花更是带着势在必得的决心，又不似去拜师求医问道，托辞只说去寻一位故友。
想不明白其中关窍，他望着夏夜明月，比丘不破威仪，皎月清净无染。
转念内心清静下来，甚至更加敞亮，她相信师姐有不得不隐瞒的理由，也相信待他坚持下去，将师门医术发扬光大时，师姐定会告知他一切。
又一年中秋，苦苛刚处理完伤者便被陈冽雪喊去了集会处，侠士们围坐一堆各自说着话，好不热闹，他有些紧张，从前寺院殿前拜月浩浩荡荡，即便诵咒举赞，他亦不敢上前，如今更想躲开，却被陈冽雪拦住。
陈冽雪怕他孤身一人寂寞，再度将人拉了回去，她附耳低声：“都是平时相熟之人，大家难得一聚，今日中秋，总要团圆，我在此，怎可留你一人孤单？”
苦苛拉着她的袖子，依旧有些腼腆，与众人盘腿而坐，虽未开口，但一直择耳细听着江湖故事，在座有诸多从前他仅仅耳闻各大门派，但见诸位古道热肠，此同舟共济之刻，一时慨然。
陈冽雪悄悄递给他一块小饼，说是学着胡饼做法学来的新鲜玩意，不过食材有限，味道如何她还没尝过，苦苛闻言想推脱，但被师姐的手按着，也不敢再有更多动作引人注意。
圆圆的小饼一如此刻天上的圆月，他掩袖尝了一口是有些淡。
就像月光，同样是淡淡的柔柔的，却可普照世人。
从前许是寺门高大，金身巍峨，未曾照拂。
他用力再嗅，才想起几日前七秀师姐喊陈冽雪一同前去摘桂花，而八月桂子飘香，最终飘到了他桌上。
陈冽雪自战时起，常遇棘手难题，除却照顾病患，也总像苦苛一般熬夜寻找解方炼药配药。苦苛除了自己用功，见师姐忙得不可开交会来帮忙，待晨起又随着侠士们四处奔波，根本难以安然入睡。
他睡不好，陈冽雪劝过多回注意身体，他反过来也要师姐多保重自己，可陈冽雪自己尚有内力护持，总归不至这般憔悴，若是旧疾复发，可又白白遭罪。
于是借着桂花，陈冽雪忽而想起师父的安神香便找了辅材一并做了，也拿来赠送给了一些同袍与百姓，因着苦苛的遗症，她的剂量格外小心，故而多次配量身上染了桂香。
苦苛事后问来师姐安神香的配方，便牢牢记住了，这一记就是许多年。
陈冽雪有时也感缘分妙不可言，一年前结识苦苛之时，不过是个软弱可欺的小居士，如今在多数侠士面前，他也不怯生，也尽心尽责，是个十足十令人满意的好师弟。
她欲写信将此事告知秦师兄与温师兄，却在那个夏日长安失守后与二人彻底断了联系。
众人眼见血流漂杵，即便舍生忘死前赴后继，也不过蚍蜉撼树。苦苛目睹了身边人，目睹师姐的无能为力，他没有再问佛法如何渡世人，此回他问的是，自己这双手该如何渡人，如何为师姐排忧解难。
那封无人回应的信，直到漂泊在至德二载的秋，直到他们历尽千辛万苦，在一位万花侠士引路下终于寻到晴昼海，还未来得及暗中寻人，却先遇到了半死不活的温窃寒。
据说温窃寒只身一人被万花谷支援前线的义士救回，半边身子伤得惨重，奄奄一息，当时再晚一刻，恐怕回天乏术，昏迷了多日依旧不省人事，只能入谷疗伤。
当初秦百叶与温窃寒同去长安一年有余，若此刻温师兄一人在此，那秦师兄又在何处？
陈冽雪不敢多想。她慌忙之中询问了救人的万花大夫在何处寻得此人，那人回忆一番，只道长安周遭战事未平，清渠一战失利，朝廷溃不成军，诸多同行之人皆已走散。
见她心急如焚，不似随口打听，万花大夫才继续道她认得温窃寒，陈冽雪又追问她可认识秦百叶，那人又道自然熟识，不过秦百叶似乎在前一日便早早离去，同行之人向温窃寒打听，却见他难得沉默。
彼时温窃寒并不知后来战况如何，他只是想，收复长安的应是铁骑，应是兵甲，应是陌刀，为何秦百叶手中仅仅一把短短的柳叶刀非去不可？
可秦百叶说，国不成国，家本无家。他问光复药宗重归长白的重任呢？
秦百叶说，还好有你在，好友。
温窃寒自知劝不动他，说：你要去找广平王，要去救长安百姓，你便去找，那便去救，没必要说再多离别煽情的话，最好这辈子不用再告知我，你会去何处，你会去何处，我不想知道，更不要知道。
话是如此，可温窃寒在清渠一直坚守到最后一日，他武功平平，可他深知自己有要找的人，要见的人，他怕这一次找不见，这一辈子，碧落黄泉，再难相见。
陈冽雪一直在等着温窃寒醒来，又好怕他突然醒来。
七月十五，谷中上下一片沉寂，近来灾祸频发，长河载满了花灯，风起灯火摇曳，远观却如烛影摇红，不知燃向何方。
苦苛望着忧心的陈冽雪，有些踌躇还是递过一盏河灯，陈冽雪的手很冰凉，显得灯火似乎太过炙热。
哪知向来和善的师姐用力甩开了他的手，满心烦躁：“他才不会有事！你别给我！”
苦苛顿觉委屈，数日来师姐也未明说发生何事，只隐约透露应是一位旧识下落不明，他此番并非只为那位友人，也为千里迢迢而来一路遇到逝去的人。
陈冽雪自觉失态：“我……实在抱歉，我不该如此……”她说着双手掩面，一度直不起腰来。
苦苛知她几日来强撑着，他不忍心看着师姐总要独自承受，大胆又冒犯地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却又默默守在一旁不敢妄动。
陈冽雪没有出声，任由眼泪止不住地流，而在苦苛试图用袖子为她拭去脖颈间的眼泪时，她再忍不住，一头埋在了人肩上，仿佛此刻唯有眼前的依靠足够支撑她了。
不知站立多久，迢迢明月，月华倾泄，洒满人间，撒在眼角，散在袖袍，仿佛明月已在怀中，那么轻，那样近，那般怕今夜太短。
最后陈冽雪实在疲惫，竟趴在他肩头睡去，她眉头紧锁，睡梦中的眼泪令苦苛不忍拂去，深怕自己伸出手去令她难以入睡，却又不肯她溺于痛苦不得自拔。
思绪飘得远了，苦苛不禁想，这世上是否真的有三千琉璃世界，药师三尊消灾延寿，此刻月光菩萨普照世人，可有照在怀中人身上？
他抱着陈冽雪回了住处，他守在人身边翻动了一夜的医书，月亮不似烛火染了一夜，苦苛心想若是能让那位昏迷的师兄早日醒来，或许这是他唯一能帮到师姐的事。
至德二年，中秋前夕，陈冽雪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
几日前，温窃寒在一个秋夜缓缓醒来，四周昏暗令他本能地摸了怀中的刀，待勉强驱使四肢，随后缓缓掀开帘子。
苦苛并未睡着，他拥着一点烛火，伏案写着，身后悉悉索索的动静他并未抬头，只是来人比他想象中更快近身，当他察觉刀刃在颈下两寸停驻，又似乎有些颤栗时，才轻声喊了句：“温师兄。”
温窃寒强撑着，闻言似乎手抖得更剧烈，不得已用另一只手撑着案角，苦苛趁机抓住人的手腕，又顺手夺走了手中的刀，有些顽皮一般在手中转了几圈又恭敬地还了回去。
“比师姐的刀还重些，不过现在师兄的身体还拿不稳柳叶刀。”
“你……”温窃寒实在虚弱，何止拿不稳，差点又站不太稳。
却见苦苛飞快上前扶着他重新坐回床上去，缓缓推入内力调息，内力功法出自药宗，温窃寒不会认错。
待他再度平静些微，苦苛才一本正经地自报家门：“师兄不必紧张，在下苦苛，是冽雪师姐新入门的的师弟。”
温窃寒一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依此判断他话中真假，但耳闻冽雪二字时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苦苛轻拍他的后背继续为他把脉，又解释道：“此地为万花谷，师姐今日劳碌，托我今夜守着。”
温窃寒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睡了许多日，如今半夜醒来更无困意。
二人似乎十分默契，都没去叫醒陈冽雪。
苦苛里里外外检查一番，温窃寒始终一言不发，思绪不知飞向何方。一夜太长，每分每秒都像为将死之人熬煮的药，一夜又太短，他甚至从未想好如何面对陈冽雪与那个一意孤行的人。
苦苛一直守着他，他不愿打扰师姐休息是一方面，另外他存了私心，想更了解一些师姐，便有意从温窃寒口中提前知晓一些秘密。
可人沉默起来，一模一样的寂静。
苦苛起身拨了拨烛心，又点了香，熟悉的香令温窃寒稍微放松，他开门见山：“你想问什么？”
虽说语气依旧冷漠。
苦苛掏出来那本旧书坐了过来，被人识破心思一时倍觉尴尬，于是瞬间失去了方才的勇气，有些腼腆。
“温师兄身上多处负伤，但唯独有一处……”
温窃寒眼眸微动，声音如秋风苍凉一般：“别问了，秦百叶故意的。”
秦百叶，苦苛并非初次听到的名字，他知晓是对陈冽雪十分重要之人，却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开口追问。
他生怕再刺激到师姐，此刻也怕刺激到眼前之人。
他有更好奇的事，将无名的医书递了过去：“此书太过精妙，不知是哪位前辈之作。”
陈冽雪从不主动提起师门的存在，那时与其他宗门弟子相认，也不过草草报了个师父名号，依苦苛的本领，他打听不到的人，便也不再执着。
只是如今，师姐独木难支，他想为人分忧，迫切需要得到答案 ，师姐长久以来引而不发究竟是何秘密。
温窃寒瞥了一眼，陈冽雪的这本书，秦百叶也有一本类似的，他曾经借阅，后来秦百叶自称倒背如流后，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在洛阳师兄妹二人交谈，才知竟与药宗从前遗失典籍有关，而陈冽雪竟愿意交付此人，着实难得。
温窃寒想了想，说了个苦苛闻所未闻的名讳。
北天药宗。
见人反应惊讶，温窃寒乍然意识到太过草率说漏了嘴，于是反问：“她交予你时未曾明说？”
苦苛将嵩阳相遇和洛阳再遇之事一一道来，温窃寒静默着听完一切，果真陈冽雪并未透露药宗之事。
不过短短数言，温窃寒旁敲侧击了解了二人近况，又见苦苛不似虚情假意之辈，才决心讲了下去。不过他并没有讲起自己，只浅浅谈起师兄妹二人，以及原本的路线与盘算，他虽然不擅武艺，然也看得出来苦苛内力浅薄，单论实力，小雪一人足够应对。
温窃寒一次性讲了半宿的话，竟虚弱得不知不觉睡去。
醒来之时，陈冽雪的手已搭在他的腕上，药宗医术中，有以自身为病患伤势同承之招，此招无异于自损，温窃寒不忍心，飞快抽出了手。
他力气不足，轻声唤了一句“小雪”，陈冽雪脸色不太好，苦苛赶忙将药和粥端了进来，本想递给师姐又觉二人今时今日恐怕相对无言，便主动请缨服侍喂药。
二人默许了，他不敢吱声乖乖退下，留给二人哑口端坐。
眼下秦师兄下落不明，温窃寒半边身子受那一掌九死一生险些丧命，陈冽雪早已看出是招式师出同宗。
如今另一人下落不明，极有可能生死相隔，她需要一个答案。
可温窃寒没有回答，转头主动提起苦苛，只说将来宗门重建，未尝不可先告知他药宗之事，有师弟在，总好过孤苦无依，如履薄冰。
陈冽雪没有反驳，甚至点了点头，她问了句：“那我师兄呢？”
温窃寒伤痛胸中更苦涩，一下子又咳嗽起来。
最终陈冽雪只得到一句话：“是我拦不住他，也不曾护好他，他的念想，他的命。”
偶尔温窃寒也会萌生疯狂的想法，他们似乎貌合神离，他或许根本不了解秦百叶，可他们又似乎心照不宣，他从来都很清楚拦不住秦百叶的决定。
然而陈冽雪却一瞬间明晰，师兄决定的事，无可更改，愚公难移。
可师兄去往何处？长安，她需要亲自确认一个答案。她提出动身前去长安之时，苦苛向来言听计从，却最先不肯同意的，如今长安尚未收复，依旧是刀枪无眼的前线战场，师姐一人安危他如何放心，他要同去。
陈冽雪却命苦苛好好替她照顾温窃寒，她说温师兄是极其重要的存在，而苦苛亦是最信任的存在。
苦苛无法反驳。自从洛阳始，他们形影不离，他为陈冽雪打理好一切，亲自送她前去。
陈冽雪经历第一次生离死别时，不过十多岁，可师父年纪大了，医者不自医，只是很平静地交代后事，而后默默离开，临走之前说将来她会遇到更多的人，经历更多的事，生离死别，世间常态。
如今，隐隐的不安萦绕心头，令一向内敛的陈冽雪更加敏感，她难以忽视苦苛对她生死追随的岁月，她抬手想为少年掸去肩上尘埃，少年却意外地大胆地回赠一个长久的拥抱。
多年来，除了师父师叔师兄，她不与任何人亲近，但见苦苛方才双眸通红，极为不舍便也不曾制止。
苦苛从前身子羸弱，近两年来她不遗余力地内外调理，如今竟不再单薄。
陈冽雪一瞬间觉得，的确该尽早告知宗门使命了，她正想着苦苛迅速松开了人，低下头似乎格外懊恼：“是我逾矩了，师姐。”
陈冽雪倒是没有更多的不自在，或许压在心头更多的是对长安故人的担忧。
至德二载，万花谷，中秋。
苦苛忙得焦头烂额，除了照顾病患，还要帮忙张罗节日事宜，等忙完一切尘埃落定回到房中时，温窃寒才出于关心嘱咐：“多事之秋，今日十五，也该歇歇了。可别把身子累垮了，她回来我也没法交代。”
苦苛抬头看着温师兄，气色好了大半，屋外更亮堂，二人便将挪步去了院中。
今年师姐不在，万花友人同门送来胡饼汤羹糕点，苦苛浅尝了一口兴致缺缺，都留给了温师兄。
二人端坐月下，倏而，温窃寒不着边际地问了一句：“在想小雪？”
“啊？！不……没有。”
苦苛在撒谎，温窃寒递给他桂花酒，轻笑一声：“有就有，不必紧张，你喜欢她，我不会多说什么。”
苦苛对着月亮一时竟觉得自惭形秽，低下了头：“温师兄说笑了，师姐于我有知遇之恩，是慈悲之心，风月纤尘不染，怎可妄生执念？”
“既为凡夫俗子，情爱之事合乎常理，为何不可？难道你如今入我神农门，手持百草卷，还要刻守清规戒律？”
“她有当为之事，我亦有当行之道。”
苦苛并未将后半句话吐出来，他想时机未至，待师姐完成她的愿望，又或者众生有所依之时……
温窃寒又饮下一大口酒：“你准备的酒，很和我心意，师弟。”
苦苛似有所感，便也斟满，樽前明月，如如不动，一饮而尽。
虽说从前没少和秦百叶研究强身健体祛湿养神的药酒，可这一回，温窃寒却先醉了，他一醉便爱胡言乱语，竟趁着陈冽雪不在，讲起来她，讲起来秦百叶，讲起来他们师兄妹。
他唯独没有讲到自己，仿佛一直在旁观，苦苛读懂了他心中的郁结，不免出言安慰，他说你是秦师兄很重要的人，更是舍命相护的存在，否则最后，秦师兄也不会执意打伤你让你离开。
或许从此刻起，苦苛与温窃寒之间便有了某种无法言明的默契。
月上三更，苦苛将人送回房中。多年不曾参禅，苦苛思绪万千莫名想念佛诵经，他双目紧闭难以平复心绪，于是翻开了陈冽雪的医书，点了那支安神香，仿佛明月足够安抚他的一切，又彷佛桂花令他心安。
苦苛终得安眠，意外梦见了陈冽雪。
他梦到同样孤独的月夜，陈冽雪还是往日常衫，周身不见青绿，尽是枯萎颓败之色。他察觉到异样大声喊了几句师姐，陈冽雪始终背对着他，夜风拂面，也许月光太亮，染上发梢竟如银白雪色，无端令他想起师姐教过他最基础的刀法银光照雪。那时漂亮的刀光闪现在眼前，苦苛便不只是少林寺山门之下的苦苛。
而今陈冽雪离他似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顷刻驻足，她俯身抱起一具尸骨，转身悠悠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难以消弭的黯淡，她脚步未停，走得跌跌撞撞，却不再回头，最终好似溶进了茫茫月色。
苦苛奋力去追，却发觉身上僧衣沉重，非也，他已入红尘，他如今是药宗弟子，他要去找师姐，他拼命挣脱，试图以那招惊鸿掠水追赶，带他得以踏空而起，才发掘身上披着的不是袈裟不是僧衣，而是枷锁。
他本能地喊了一句“师姐救命”，得到了却是温窃寒的回应：“哪有师姐，这里只有师兄”。
醒来之时日上三竿，苦苛被惊出了一身冷汗，面色苍白，温窃寒靠在门口眉头微皱，须臾恢复如常。
往常苦苛早起温书配药，将温窃寒照顾得服服帖帖，今日竟醉得不省人事，一是觉得怠慢了师兄。苦苛揉着眼角确定方才的诡异景象是梦魇，他才急忙起身。更何况梦中师姐怀里抱着的尸骨，血肉不存，莫非……他制止了自己的想法，不敢再想下去。
陈冽雪比预想中回来得晚，年关将近才随着一些万花义士陆续撤回。
苦苛第一时间急冲冲地前往谷口，他心急火燎脚步匆匆，多年后，苦苛忆起当时寒冬腊月，才后知后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名为思念。
数月来师姐不在，若非亲口答应师姐照顾师兄等她归来，他几乎忍不住要独自前去寻人。
可一旁的温师兄嗤之以鼻，如今战火连天，江湖人身手好的去前线一趟都惊心动魄，他这样的，若去了，遑论能否寻到人，就算找到了人，陈冽雪带着他，还要分心。
苦苛没忍住顶嘴反驳他，他会保护好自己，他在至少也能稍微照顾一下师姐。
陈冽雪牵着匹瘦马走得极慢，在人群浩浩荡荡的队尾向着等待她的人款款而来。还没等她走近，三月不见的师弟便顺手为她披上了外衫，秦岭的冬似乎比想象中暖和，至少此刻触碰到苦苛的手时，她这般觉着。
苦苛比出门之前似乎长高不少，看向温窃寒时，见他面上病气已消，甚至言语对师弟颇为赞赏。
她强行扫去内心阴霾，主动上前牵着苦苛的手：“回家吧。”一时之间，苦苛不敢松手，又觉得不松手似乎失礼。
陈冽雪对长安之行只字不提，彷佛她已经得到答案，仿若她已不执着于一个答案。
大概如今长安反攻势不可挡，前线捷报频传，已令众人遗忘了昔日惨败。可陈冽雪与温窃寒深知，有人留在了至德二年的长安，从此唯有祝祷，夏日冬夜，魂归长白。
陈冽雪归来后比从前更加辛劳，不仅热心跟着万花治病救人，平时贴心带一些有意学医的小弟子。
某日她起得稍晚些，苦苛觉得她太累了，便主动带着孩童辩识草药，陈冽雪默不作声只在远处观望着，并未制止，等苦苛反应过来时，又乖乖跟在身后低头喊了声“师姐”，在师姐面前他一直都是好师弟。
师姐却舒心惬意地回道：“你教得很好，药性变化对于年幼的孩子理解起来过分深奥，我平日急功近利，反倒是忽略了此等细节。”
苦苛被夸赞自然开心，但见陈冽雪似乎回来之后时常气虚乏力，便自告奋勇为其诊疗一番，权当检验近日功课。手还没碰到人，陈冽雪便甩开了，飞快转移话题：“往后若我不在，也算全了师父遗愿，药宗后继有人。”
苦苛听懂了一半，却觉话里有话。
苦苛的天赋与恒心有目共睹，陈冽雪在回来之后早已决定将药宗的一切告知于他，如今见他小小年纪，忽觉此等重任，他十年孤苦，似乎是自己强加于人。
可有人先斩后奏，早趁着她不在，将宗门数年前的惊变与如今众人决意回归故地重建宗门的计划和盘托出。彼时温窃寒一向谨慎，却对认识不过数月有余的少年人十分信任。
乾元元年，四散天涯的药宗弟子们陆陆续续收到了宗门召集，药宗传人陈月已归长白，陈冽雪久病郁闷的胸中缓缓舒了一口气，那日她再次牵着苦苛的手，北望长白，转身轻笑对他说：“回家吧”。
可回家之路颇为坎坷，用温窃寒的话来讲苦苛关心则乱，并非他温窃寒冷漠自私不关心陈冽雪身上的异样，而是明知她有心隐瞒，温窃寒不会多问。
上一个他拼死拦着的下场已经受过了，如今这个，同样倔脾气不可理喻，他在心底突然怨怼了秦百叶一句：“你们师兄妹没一个好说话的肯听话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然，此回多了个变数，他想试试。
马不停蹄赶路之余，仍是决定再入洛阳，特意前去镇上看望众人。当初温窃寒在时，大家伙儿有个鸡毛蒜皮的小病都来找他，后来有了秦百叶，诊金随缘，大伙儿一时连城里的大夫都看不上。后来陈冽雪来了，也没闲着，姑娘家温温柔柔，大伙儿也客客气气。
可是后来战乱频起，动荡不安，陈冽雪本着不愿连累众人自行离去后，各家看病就诊成了难事。
狼牙残暴，城中大夫也要讨生计，百姓一经劫掠，哪里还看得起病。虽说本地尚有赤脚医生与一位小郎中，可药材短缺，原本邻里和睦，现今为了争一碗苦药也是大打出手头破血流。
温窃寒与陈冽雪归来之时，村子远比往年萧条，他们快马加鞭支了摊子，一齐上阵为周遭贫苦百姓诊脉写方，陈冽雪眼见队伍愈发壮观，为了不使百姓受苦，免去采药奔波之累，便主动以内力为人调养，甚至多半是体弱多病的老人与幼儿，极耗心深。
苦苛忧心忡忡，师姐教她的招式他已然得心应手，一眼便知长此下去，陈冽雪还没回到长白呢，人便撑不住了。
而陈冽雪似乎主动越过了他的劝诫，在她看来，此地百姓曾收留落难的药宗弟子，甚至在狼牙肆虐之时主动替她遮掩，令她不至于亡命天涯。
她心怀感激，更知时不待人。
可病来如山倒，陈冽雪夜半咳嗽闹出动静，苦苛还未就寝前去查看，果然屋内灯火通明。
苦苛听着忍耐压抑的咳嗽声，一时有些懊恼，不顾礼数推门而入，见人还伏在岸边奋笔疾书。
“师姐，如此时辰，也该休息了。”
陈冽雪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手上动作不停，还在将白日遇到的疑难杂症写在札记中。
苦苛在房中来回踱步，用力一嗅，果然是安神香，转头再看不知何时早已燃尽，香灰都凉了。
他从前跟着少林师兄去大殿佛堂供奉香火灯油，大雄宝殿药师佛前明灯三千，却不过僧人夜夜添油。可人不是佛，更不是灯，总有燃尽的一日，他思索着呢喃起来：“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
苦苛依旧闷闷不乐，继续问道：“师姐要做这传万灯的菩萨吗？”
一句话令陈冽雪愣在当场，手中笔也停了，低头沉思。
苦苛走近取走了那支笔，他一向安静与人无争，今日却勃然恼怒，质问道：“师姐为何沉默不语？”
陈冽雪抬头望向他，眼前人目光灼灼，她听出来了隐隐的火气，却一时不知如何浇灭哑口无言。
苦苛继续压低声音：“师姐想做便做，可长明灯不是月亮恒长，亦需添油之日，亦有熄灭之时。”
陈冽雪长叹一口气，却反驳了他：“可明月若不在十五圆夜普照世人，等重云蔽月之时，何来机会？”
苦苛闻言更加气愤，握紧了手中的笔，仿佛再用力就要掰断：“陈冽雪，你真当你是月光菩萨？”
“我并非此意……”她从来不是菩萨，她曾笑吴刚痴愚，如今更觉自己的执着亦微不足道。
“你并非此意，你眼中只有药宗重建与医术传承了吗？你如此不惜性命，你对我们的关心视若无睹，我的医术你教的，你以为我眼盲心瞎看不出来？你如今整日内力虚度，不让我为你调息诊治，无时无刻令我备受煎熬……磋磨着我的心意……”
到最后苦苛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房中再度宁静，甚至太过压抑。
广寒宫在春夜同样冷清吗，陈冽雪想，她伸手去触碰墨绿色的袖子想牵着他的手，那人却夺门而出。
苦苛并未离去，他背对着月亮斜靠在房门前，此刻他伸手，才心想或许月亮总是遥不可及，或许他不该奢望月亮记得照拂过的每一方寸。
屋内陈冽雪自长安遇险本就内伤沉重，久病难愈，如今见一向温顺的师弟竟也为她恼怒伤深，她更感愧疚，她不想师弟与温师兄再为她担心。
可她好怕春光太短，留不住百草，留不住她。
苦苛，她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这个名字，当眼泪鲜血一同晕染在纸上时，点点滴滴，层层叠叠，彷佛诉说着这三年的丝丝缕缕，她眼前模糊，却内心了然，人间风月，与她缘分太浅，她终究辜负了一切。
陈冽雪与苦苛一向亲密无间，温窃寒也确实没想到为何会吵架。虽然在陈冽雪看来不算吵架，不像幼时与师兄那样你一句我一句，可苦苛真正生气了，陈冽雪依旧没想好怎么哄。
温窃寒从苦苛那里知晓了二人当夜的对话，犹豫再三找上了陈冽雪：“你该相信他，早已独当一面。”
陈冽雪手指冰凉，抵在唇边：“我信他，只是可惜缘分不够。”
洛阳休整充足，三人决定继续北上，陈冽雪的状态越来越差，直到某日苦苛“极不情愿”地端来药。
陈冽雪喝了一半，吐了一半，苦苛连番运气为其调理，才将人堪堪稳住，一时也不气了。他死死拉着师姐手腕，他害怕极了，几乎是恳求的语气：“师姐，我求你了，让我照顾你一回……我已经熟练掌握了列药药理与本草决的所有招式，我不想你有事……”
陈冽雪无精打采靠在他肩上，很小声地凑在他耳边说：“无碍，我们快回家了。”
等到流浪在外的游子徐徐来到山下时，便听闻陈氏后人已得到霸刀山庄相助，更有长孙公子亲自前来铲除武家余孽，可陈冽雪担忧旧址诸多典籍遗落其中，恐怕早被洗劫一空，余下几处保不齐武家会玉石俱焚。
陈冽雪虽想上山帮助同门，无奈残躯力不从心。
苦苛看目睹她的忧虑主动请缨，她答应得爽快，只是出发之时提了精神，絮絮叨叨额外嘱咐许多，她将师父的百草卷递给他，说这是老祖宗传下的神兵，又怕他一个人孤军奋战，提议温窃寒也一同前去互相照应。
温窃寒远比苦苛心细，他似乎意识到什么，毅然决定第二日回来寻找陈冽雪。
苦苛没赶上陈冽雪最后一面，而陈冽雪似乎算好时间一般，在他前往长白旧址与同门回合以后，第二日便没有醒来。
彼时温窃寒面对毫无生气的人没有落泪，应是他早已无泪。
苦苛在匆匆拜见宗主长老之后，愈发心神不宁，连夜赶往山下，一步一步，步子愈发沉重，当他看到温窃寒独自一人在门口等他时，他忽而不敢上前。
以前苦苛只要出门，陈冽雪必会等他归来，今日，门口没有人。
他安慰自己或许这个时辰服药后早已就寝，可在路过温窃寒时，他听到了。
“对不住，她瞒了你，我也瞒了你。她去长安后，救人之时不慎被刀枪重伤，贯穿心肺，从那时起，恐怕就无力回天命不久矣……”
苦苛如坠冰窟，他发疯一般冲进房中，把原本熟睡的同门都惊醒吓了一跳，他来来回回兵荒马乱一般地搜寻陈冽雪的身影，数日前还靠在身上说着回家的人为何会消失，他想不明白。
最后温窃寒递过来一封信和陈冽雪的百草卷，苦苛一瞬间跪在了地上，他陡然失去所有力气，连一张纸都拿不起来。
明月无端孤苦，如今不再照拂他了。
他怨恨四肢此刻偏要属于他，痛苦在地上扭曲抽搐起来，苦苛已许久不曾发病，温窃寒察觉到不对劲，连忙喊身旁同门相助将人抬了进去。
急症复发，这是温窃寒并不清楚之事，陈冽雪怕苦苛不愿提起过往隐瞒了他的病症，未向任何人提起。几人连夜灌了药，苦苛却始终咬着牙将药全吐了出来，温窃寒不得已用万花学来的金针封穴强行压制，惊厥症状只得稍微缓解。
天未明温窃寒急忙上山求助长老，长老听闻陈冽雪与其师父离世之时，深表遗憾，才知那日惊才绝艳的年轻人苦苛亦为其嘱托而来，如今斯人已逝，沉疴乍醒，也不待犹豫便亲自下山将人接回宗门诊治。
医术好的有经验的同门轮番上阵，终于控制住表征，不成想五日后苦苛醒来读了一半的信，又情绪起伏突然复发。
温窃寒听从指点，不得已前往部落请萨满大人，可长老却一语道破，此子不信神不信佛，巫术之用恐怕也难解心结。
在苦苛又一次昏昏沉沉地醒来之时，闻到了熟悉的桂花香，他渐渐平静下来起身想找到师姐，却见温窃寒坐在床边递给了她陈冽雪常在手边的医书。
他说：“她重新修补后留给你的。”
他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压得苦苛喘不过气来。
“留给我？留下一本书？她让我眼睁睁看着她走了无能为力，如今她留我一人在这世上，也太残忍。”
“你爱她吗？”
四个字令苦泪如泉涌。
“我不想爱她，我不应爱她，是我徒生欲念，明知不过虚妄，梦幻泡影……”
明知贪嗔痴难防，可情之所钟又该何解？
“我恨佛祖，我恨菩萨，我更该恨她，慷慨赴死般的决绝，怎能……如此狠心，心中未曾有一丝对我的留恋，缘是我这双手一身医术到头来万般求不得……”
“你和她，都受苦了。”
一句话累若千钧，苦苛彻底卸去力气，仰躺在地上。
如同天宝十四年的中秋夜，他双目无神地仰望虚空万物，心想佛祖啊佛祖，慈悲之心为何从来不渡他，日复一日，苦海无边。
苦苛再醒来之时，没有多言，默默按照陈冽雪书上的配方，独自熬了压制旧疾的药，他已然尝不出来汤药的味道，有照顾他的同门看着他如饥似渴般一饮而尽，不免问他：
“苦吗？”
他说不苦，往后不会再苦了。
乾元二年初春，苦苛请托熟悉山路的同门带他上山，他亲手把陈冽雪的百草卷葬在长白山巅，他说那是最近月亮之处，往后年年岁岁，月光照到她身上时，他便总能看见她。
明月永光明，此心永不渝。
下山之时，温窃寒已在焦急等他，生怕他一时想不开。
苦苛却脚步轻快，扬了扬手中的百草卷，那是他新造的百草卷，十二月相并列其上，他说：“明月高悬，从来不会落下，我也该醒过来了，她还在等我，宗门也需要我。”
而在宗门大定之后，温窃寒同样在一个春日清明，将秦百叶的衣冠葬在了天池脚下，他说长白山下芳草如茵，是秦百叶最喜欢的颜色，难抑激动涌上心头时，他心想，终于回家了，秦百叶。
在宗门与苦苛度过最后一次寂寥的中秋后，温窃寒一人一马下山去了，他本为东海人，如今更要向江湖去，他向来没有先贤百折不挠的勇气，却有为故友故友著书立说的决心。
他回望了山上山下只道：“他们师兄妹喜欢清静，可也别忘了常去坐坐。”
后三十年，苦苛再未离开长白，踏足中原。
今年初春，薄雪未消，苦苛后半夜梦魇不绝，晨起匆匆，在往神农苑路上，他摔得极重。
及艾之年，苦苛老了。
至初秋时，苦苛自感药石罔效，强撑病体参加了最后一次宗门集会，他望着新药典修订刊印，安慰着身边一众关心他的弟子：“生老病死，阴晴圆缺，世间常态；医道恒远，传承未绝，诸君共勉。”
又一年中秋，庭下桂花正浓。
他颤颤巍巍点了一支从前冽雪配好的香，数年间他几经改良，此香安神之效更甚，桂子之香却愈发清减。
他嗅着清苦的药香，好似朽木之躯竟感受到一丝沁人意味，令他神志清明，仿若回到多年前太室山下的中秋夜。
月光透过花影，直直落在了碗中汤药里，他忽生了力气一心伸手去够，月亮竟早已荡漾在掌中。
明月高悬，向来清净无念；一生虚妄，终得仓皇圆满。
他望着远处灯火明灭，如今宗门早已重建，远比从前热闹，忙前忙后的药宗弟子们正在祭拜月亮。他未来得及尝一口小饼，未曾再问徒弟徒孙的课业好顺手将札记中的疑难一一标注，便安然入睡。
苦苛睡得很熟，熟到那陪伴他大半生的百草卷都抓不住，脱手落在地上，最终盖在一本破旧的医书上。
那是冽雪从前与他翻旧了的医书，在无数个夜中月下，月光常拂。
月照百草难渡已，灯枯一心始见真。
莫怜苦海药为舟，终得百代万方传。
百草卷中魂未绝，柳叶刀上侠不孤。
一生知己一世情，万里神州万字书。
——云起获泽写于丙午年秋八月初八岭南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水中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