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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全本） 看双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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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双男小说，恶心吗？
恶心的。
对于谢征来讲。
不仅恶心，还烧心。
——
我从不看，我只写。
写我最讨厌的谢征，跟任何人。
好死不死，交作业的时候，交错了。
可能老天爷也觉得我太窝囊，推了我一把。
谢征发现后。
他那眼神想杀人。
我该扇他一巴掌，激怒他。
跟他打上一架。
以报复我向他告白后，他亲了我，事后却不承认，对我身心造成的羞辱。
我不想跟他当什么破朋友。
我想让我们俩的关系彻底玩儿完。
“把你写的东西，都删了。我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又是当做无事发生。
我最讨厌他说什么无事发生。
敢做不敢认。
自欺欺人。
“嘿！上课了！你俩还不回座位！特别是你，作业怎么没交！考试垫底，作业也不写，明天你去的是慢班，未来呢……”
老师看着我，恨铁不成钢。
慢班！
对哦。
我明天就该去慢班报到了。
今天才特别沮丧。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写你一个字。”
谢征恢复常态。
“周末，我等你一起去补习班。”
我回绝了他。
上周周末，谢征亲的我。
往后，我都不想见他。
特别是周末。
“这周开始，我随大班走，时间上正好跟你错开。我想好好学习了，争取考本科。也预祝你金榜题名。”
我拜托前排同学，把纸条传给谢征。
受罢情伤，我开始考虑我的人生。
我家就我一个男孩儿，爹妈操劳一辈子，我还没回馈半分。
却昏了头，把心思全放在谢征身上。
谢征的态度，就是我跟他的结果。
戒断挺难受的，好在即将要告别校园，从此后各奔东西。
不去想，时间长了，就忘了。
不成熟的悸动，就让它留在最适配的时光。
往后终于不用再患得患失了。
我像是从逆流中浮上水面，看清了人生的走势。
高二开始后，老师不鼓励住校。
我住到高三。
才让我妈每天接送。
在家，我爸妈说啥，我也会斟酌着听。
我们家氛围和缓多了。
跟谢征，只在每周的体育课遥遥相见。
听说一放学，他家车子就把他接回去了，不准他校外逗留。
高中毕业典礼上，老师在台上热情感慨。
台下，有人组了真心话大冒险。
我也加入提问阵营。
而回答问题的，居然是谢征。
谢征推开众人，走到我面前。
让我不用写，想问什么，大声问出来。
他一定回答。
我把谢征推远。
左右看了看看热闹的同学。
“1+1＝？”
同学纷纷发出嘘声。
说我这问题没劲儿。
说我不带这么放水的。
说我还没步入社会，已经开始世故圆滑了。
谢征也有问题问我。
“喜欢看双男小说，恶心吗？”
我不知道他在映射什么。
我只写过双男小说，写完就锁进柜子。
没想过跟别人分享。
没期待任何人去看。
但我尊重别人的喜好。
班里好些女生，偶尔也会讨论耽改CP。
顾及她们，我摇摇头。
“不恶心。开心就好。”
我俩像是应付这个游戏一样，一问一答。
本来看热闹的同学，瞬间兴致索然。
谢征拍拍我的肩膀，又跑去找他相熟的同学玩了。
蜻蜓点水般，不见踪迹。
典礼接近尾声，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场。
到了我跟我妈约定的时间。
我也往校外走。
今天的校园热闹又欢快。
校门外，三三两两的学生聚集在一起，说话。
也有家长开车或骑车来接。
我妈还没来。
我站在跟我妈约定的位置，看着人潮和车流。
我报的是本省的大学。
经济下行，专业的就业前景可能不太好。
网上同专业的学长学姐，有进厂打螺丝的。
正想这些。
一辆车停在我面前。
我下意识后退到更开阔的地方。
盼着我妈赶紧来。
那辆车的车窗放下。
车里坐着谢征他妈。
谢征他妈在给谢征打电话。
谢征的声音听着挺大。
我不想落人闲话，往后退了退。
心里呼唤我的妈。
谁知没看脚底下。
往后倒腾了几步，才没摔了。
有人从我身侧捞了我一把。
“不好意思，谢谢谢谢……征！”
我的声音挺大。
惊动了谢征他妈。
谢征他妈撂下电话。
看着我俩这边儿，分明想说点啥。
我假装不认识谢征他妈。
跟谢征告别，说我妈在路对面等着我呢。
“胡说八道。阿姨每次都在这儿等你。”
谢征毫不留情戳穿了我的谎言。
就像我故意跟他说，我从小班辅导转到大班一样，这回我跟他说，这边人流量大，我跟我妈约在对面。
谢征拽着我，不让我走。
“你写的双男小说，被我爸妈发现了。他们把我送去戒断，我到现在都还在吃药。”
“啊？阿——姨，阿姨好，阿姨再见。”
谢征他妈身上有速效救心丸的味道。
“你先别走。等你妈来了，我有几句话跟你妈说。”
高中最后一天这么刺激吗？
“阿姨，我错了。我以后不写了。你别告诉我妈。我替我，给您和谢征以及您全家赔不是了。”
谢征他妈不为所动。
“你觉得你能瞒多久？”
“这得看阿姨的意思……吧？”
“对呀，所以我要找你妈。刚才跟她通了电话。她还有两个路口就到了。”
何意味？
“谢征，要不你翻译一下呢？”
我有点听不懂他妈说话。
熟悉的电车刹车声传来。
我妈锁好车，往这边走来。
“妈，对不起。我那段时间太压抑了，我保证，我以后不那样了。”
我妈并没发火。
“你们也是成年人。你们未来的人生怎么走，主要在你们自己。”
“有时候，大人说话，你们也不听。非得撞到南墙了，才知道疼。”
“儿子，咱家我跟你爸思想上比较保守，除非你能一直坚持，而且自己照顾好自己，我跟你爸不能说同意吧，至少不会再反对。”
要不是谢征和他妈在场，我都要扑到我妈怀里，搂住我爸的脖子，痛哭一场了。
我做了不该做的事，让人家家长找上门。
我妈没有劈头盖脸骂我，而是选择相信我能够痛改前非，支持我跟我的劣根性做斗争。
“你们家的态度，也在情理之中。”
谢征他妈叹了口气。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我妈体谅我，谢征他妈作为受害者，要索取怎样的赔偿呢？
“谢征，正如你阿姨说的，你们俩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首先就是要计较得失，计较彼此的得失。”
“只有真心为对方考虑，做出有利于双方的选择，才是稳固交往的前提。”
谢征他妈这话我记到心里了，往后人际交往、处对象，我都会参考阿姨的忠告。
我跟谢征以后不会有交集。
谢征要是没别的要求，我郑重道歉，我俩这辈子就翻篇了。
“我知道了，阿姨。我郑重地向您和谢征道歉。”
“我也向阿姨道个歉。”
谢征不知凑的什么热闹。
不会是他亲我那事儿吧？
我抓住谢征的胳膊。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别说了。”
“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以后凡事会三思而后行，用我的行动，向阿姨证明，我跟阿煜会一辈子相敬相爱。”
相敬就算了，相爱是什么鬼！
我妈居然还点头。
妈妈，你是不是要重新听一遍谢征他说了啥！
我拽着谢征的袖子，把他带到我妈跟前。
“你再对我妈说一遍你刚才的话。”
“阿煜，你阿姨面前，要矜持。”
我妈略不好意思地朝谢征他妈笑笑。
谢征他妈表示理解。
怕我妈仍心有顾虑，又跟了一句：都是从这个年龄段过来的。
“阿姨，我会用我的行动，向您证明，我爱阿煜。”
“征征！越说越不像话。爱不是张嘴许诺，要靠行动。”
额──
前暗恋对象好像帮我出柜了？
涉及到我的隐痛，不能打着哈哈过去。
我得跟过去的自己完成切割。
“我和谢征之间已经结束了。”
“什么？”
俩妈有些缓不过劲儿。
“我跟阿煜年少轻狂的恋爱期已经结束了，我们接下来要步入稳定的成年人感情经营。”
谢征笑得跟鬼似的。
对我耳语。
“咱们的事情，私下解决。别让大人操心。”
这……我倒是同意。
我配合着谢征点点头。
“说的是呢。”
我回家后，连夜让我妈收拾东西，进厂打螺丝。
美其名曰挣学费。
真实目的是远离谢征。
谁知是不是吃药吃坏了脑子？
谢征神一阵鬼一阵的。
明明说了当做无事发生，又把我对他的感情捅到明面。
说什么一辈子相敬相爱？
一辈子太长了。
我向他告白，是那个时间段，我特别想跟他确定恋爱关系。
就是最爱谢征的那个时候，我也没想过跟他一辈子。
谢征说的一辈子，该不会是记仇记一辈子吧？
对！
包括他替我出柜。
都是他的报复手段。
想通这一层，我一下安心了。
“你有不懂的，问组长也就是我，或者你隔壁工位的同事。”
工厂流水线上人员流动很大，我进厂有段时间了，整条流水线基本都趟了一遍。
有不懂的问我，我还是可以解惑答疑的。
除非——
那个人是谢征。
谢征没有乖乖去打螺丝。
当着组长的面问我：住在哪区哪栋几楼什么房间？
问了一遍还不够。
零件堆在工台。
流水线的工友看过来，一头雾水。
我不想因为我们俩的事情，耽误工作进度。
也不愿意听谁背后骂谢征。
皱眉瞟了他一眼。
“先干活！下班再说。”
心里却开小差。
厂里允许亲友住在一个宿舍。
但每天分配的工作不一样。
即便是一个宿舍，也不经常见面。
我说服自己，尽量以平常心来应对。
天公不作美，天色渐晚，居然下起雨来。
到谢征宿舍时，雨势汹汹，越下越大。
我来帮他搬行李了。
干点儿实事儿，比做作的无视，或者忐忑纠结，要好。
厂区里，经常拉人的三轮车不知哪里去了。
来这一路，身上衣服全湿了，再回去，行李箱也会湿的。
最好是在谢征这儿住一晚，明天天晴了，再搬行李。
“先把湿衣服换下来，别着凉了。”
这不用谢征提醒。
我要是有换洗的，早洗澡洗衣服了。
谢征拿出干净衣裳，给我。
我不想穿。
“我帮你搬行李。你帮我把衣服洗了烘干。”
我躲在浴室门后。
打定主意：谢征要是为难我，我套上湿衣服，扭头就走。以后再也不见他。
“好。”
谢征把我的衣服摞着他的，拿去一起洗了。
厂区里的自助洗衣，不排队的话，快洗20分钟。
我没拿充电器，不敢玩手机。
还要警惕宿舍来人。
眼睛转着转着，就转到谢征的床铺。
谢征床铺整洁，他刚拿擦脸毛巾时，带出一瓶药。
抗抑郁的。
谢征叫我把双男文处理掉。
他留着？
他忘扔了？
唉……
这次看见谢征，他状态跟毕业典礼上完全不一样。
蔫蔫的，没什么情绪，眼神望过来，很空洞。
跟他说话，回应总是慢半拍。
谢征家里根本不需要他进厂打螺丝。
他该按时服药，按时看医生的。
不远千里跑来。
又没直接找我索赔。
像要跟我修复关系。
还不如索赔。
我以前是不信什么感情纠葛的。
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泾渭分明。
我现在对谢征有愧疚，有不忍，有责任，有遗恨，有怨怼，有设防……
就是还剩丁点儿爱，一层层筛下来，也微乎其微了。
谢征剥了粒水果硬糖，在嘴里含着。
刚才吃药，他明明可以就水吞服，偏偏用牙咬碎了，再和水咽下。
苦得他眉头一皱。
自虐，也是抑郁症的表现。
谢征是在通过自虐，痛击我的良心吗？
我穿上衣服，帮着谢征提前收拾好东西，明天下班，直接扛着就走。
收拾完，只想躺床上眯一会儿。
谢征让出床铺内侧。
后半夜，我让尿憋醒。去厕所来回一趟，睡不着了。
谢征则一直没睡，那双眼睛比白天看人，还精神。
我如芒在背。
索性与他面对面。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跟谢征是从一起上补习班关系开始拉近的。
补习费是家长出的。
很显然，我俩的家长的都不满意我俩的班级排名。
一中分为快中慢三种班，谢征是快班下来的，我的成绩在中班中下游。
上补习班，大家情绪压抑。
整个补习班，只有补习老师情绪高涨，学生全部处于低气压。
从大班到中班，到小班，压抑的情绪倍增。
某天小班下课，我缠着老师问问题。
谢征没走，听了一耳朵。
老师针对我的问题，讲了大概两遍。
我不是听不懂，而是我的解题思路跟老师的不一样。
我想请老师用我的解题思路，解那道题。
老师很轻易就否定了我。
觉得是在绕远，用某公式直接套就行。
老师见我执拗，不欲与我争执。
说我跟他都回去想想，下次补课再来解。
第二波学生陆续进入教室。
我收拾东西离开，心不在焉，掉了一块橡皮在脚边。
谢征追出来，拿橡皮给我。
这肯定是借口了，橡皮根本无足轻重。
“你为什么要费劲吧啦自己证明一条解题思路？不是浪费时间？”
“我喜欢豁然开朗的感觉。而不是依靠迷宫里的路牌，去往终点。”
看在橡皮的份儿上，我诚实道出心中所想。
“舍本逐末。”
谢征的评价，同样客观。
新一轮考试成绩公布，谢征重回快班。
但他好像受到诅咒，在快班中班之间来来回回。
班里有人笑他。
谢征本来有点儿清高，后来逐渐孤僻。
有次，撞见他在补习班厕所抽烟。
我没有接他递来的烟。
为赋新词强说愁，幼稚。
我的脑子不是顶好，在人才济济的同学里，失去了尖子生的光环。
在学习上很情绪化。
我对父母说过很多次，补习对我没多大帮助。
可投进去的教育经费，对父母来讲，等同于安慰剂。
他们拿钱买安慰剂，我的阻拦，仿佛在害他们不能成为合格父母。
我不想勉强自己，迎合父母。
不想领受父母无意义付出附带的恩情。
谢征大概有类似的家庭压力。
“放学，陪我去网吧包夜吧？”
我甩甩手上的水珠。
“我要回家。”
“切！看不出来，你还是乖孩子。”
谢征掐灭烟，忽然伸手掐住我的下巴，扭朝他。
“那就去你家附近那个唱K，陪我唱会儿歌，放松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家附近有KTV？”
“随便走走，就看到了。你不也一样，绕个远路回家。”
我拍开谢征的手，去洗脸。
觉得他有当变态的潜力。
可如果他当时追上来，我故意绕远散心，就变成单纯绕远了。
谢征在KTV嚎了半个小时都不带停的。
看得出来，他这段时间相当压抑。
“我们合唱！”
谢征把麦克风伸过来。
我又没付钱，才不占他便宜。
答应陪他坐着，就只是坐着。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我不会发现我难受……如果对于明天没有要求，牵牵手就像旅游……”
谢征隔开了表达情爱的歌词，像跟他自己对话一样，撕心裂肺地唱着。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
我冲谢征投去懂你的一笑。
“陪在熟悉成绩左右──”
谢征低山臭水遇知音。
接着我的哼唱，下一句情绪拉满。
调起太高，“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之后，直接失声了。
我从未当面见一个人如此失态，笑倒在沙发上。
谢征扔了麦克风，扑上来捂我的嘴。
一场酣畅淋漓的扭打之后，在音乐环绕的环境里，好像真忘了学习上的不愉快。
“阿煜！阿煜！”
我笑得正开心，听到谢征喊我。
以为我俩在KTV包房睡过去了。
翻身起来，下床找鞋。
“完蛋了！我跟你说谢征，咱俩一晚上没回去，咱两家大人肯定急疯了！”
谢征从我身后抱住我。
“抱我干啥，几点了，等会儿上学迟到了。”
等我眼睛适应黑暗里的宿舍环境，才想起来，我是谁，我在哪儿。
为了转移尴尬，我想起这篇儿之前我问谢征的问题。
“抱歉，我是不是错过了你的回答？”
“没。看你睡着，我就没再说了。听着你的呼吸声，也眯了会儿。”
“你现在睡觉这么浅啊？”
“嗯。我接着说？”
“等等，咱俩先换换位置，我胳膊麻了。”
谢征一乐。
虽说在笑，却像有千斤重担坠着，有气没力。
“……你现在还吃药，是我写那小说害得吗？”
谢征没立刻回答。
我心提到嗓子眼。
我从没想过害他至此。
谢征摇摇头。
“算是条导火线。”
“那时，我已经不找你了。我爸得寸进尺，连你写给我的小说，都禁止我看。”
“我还没写完批注。原本想写完寄还你。差点让我爸撕了。我爸没抢赢，不讲武德，把我塞进精神病院。”
谢征说得轻巧，不知道他身上又添了多少伤疤？
谢征上次挨打多少也因为我。
KTV欢唱后，我跟谢征熟悉起来。
见他学习用功，我也动摇了摆烂的念头。
我住校他走读，课间有时匆匆说上一两句话。
随后的一次班级测验，谢征回到他的快班。
他要赶学习进度，就连在补习班，也只是埋头学习。
我们就更没机会聊天了。
我心里有点失落，却存了上进心。
万一我也进快班，那课间不就有机会说上话了？
现实当然不会为了我的梦想让步。
我的成绩在我们班有明显起色。
却远远够不着上快班的门槛。
我的成绩变好，抬升了父母期待的上限。
我爸我妈高兴之余，更加肯定了他们的教育方式。
这种思想惯性带来的后果也是可怕的。
我但凡有一点成绩波动，便会招来他们的质疑。
嫌我我不好好学习。
又说父母挣钱辛苦，而我不懂感恩。
我实在忍不下去，冲他们顶嘴。
“你们活该！你们自讨苦吃！干我何事！”
我被家长赶出家门，身无分文，无处可去。
穿过黑黝黝的楼道，路过上次和谢征唱K的店。
我心乱如麻。
一直想明天怎么上学？
用死惩罚父母，会不会很畅快？
我不想旷课，更不想死。
我讨厌所有非秩序的事情。
我辍学的话，现在就去找工作吗？
这些无比遥远的事情，天亮就需要我做出选择？
我的人生规划被打乱了。
我的人生完蛋了。
我坐在人行道边，泪如雨下。
“煜煜！煜煜──”
我听到我爸我妈喊我
我特别想回头答应一声。
回家，我刚才所有的担忧就不存在了。
呼喊声越来越近。
我把头埋进臂弯。
忽然，一阵风刮过来。
跟风一起来的，是谢征捂住我耳朵那双温暖的手掌。
“没事儿了，没事儿啊。”
“呀！你是阿煜的同学！你──”
我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谢征胸口。
“叔叔阿姨，再见！”
我支起耳朵，觉得身后脚步远去了。
推开谢征，想回头看看。
谢征在我耳边吓唬，“没走呢！”
我立刻缩起脖子，躲在谢征怀里。
“哈哈哈咳咳咳。”
谢征笑得前仰后合，勾起一长串咳声。
“你又生病了？”
我余光瞥见父母的背影，依旧不知道怎么办？
索性关心谢征，回报他对我的援手。
“咳，我免疫力差，没事儿，习惯了。”
咳得我都替他胸痛，他自己却不在乎。
“你别在外头溜达了，赶紧回家吃药吧。”
“你呢？咳……”
“我再坐会儿。”
谢征想说话，可咳得几乎缩成一团，只能颤抖着把话打在手机聊天框。
“阿煜，叔叔阿姨很担心你。你要是不安顿好，他俩也睡不好。明天他俩还要上班。”
他手不小心上滑。
我看到他之前发的讯息。
谢征之所以来找我，是因为他给我发消息时，正好我爸妈决定出门找我，便随口问了句。
一听我离家出走了，就跑来帮忙找人。
“我不想回去。”
谢征忍着咳嗽。
“正好我也不想回家。我们去开个房好了。”
“我没钱。”
“不要你付钱，就当你陪床。”
“咳咳咳……”
谢征咳得厉害。
我不再扭捏。
跟他一起进了一间宾馆。
“给你烧点开水，把药吃了？”
我很尽心扮演陪床的角色。
谢征却像个不听话的病人，嫌药难吃。
“我人生第一次开房，居然是这个样子的。你有没有想过跟人开房？”
谢征明明嗓子难受，头疼到皱眉。
不好好休息，还话恁多。
我把他的手机扣到床上。
跟我个男生开个房而已，不知道激动些什么。
“你说！”
我堵住他的嘴巴。
“小嘴巴，不说话！”
他的舌尖划过我的掌心，有点烫。
“变态！”
我把掌心在谢征衬衣上蹭了蹭。
“你跟变态开房……”
谢征喋喋不休。
他衬衣贴近皮肤的温度，却高得吓人。
“你发烧了？”
“我吃药了。就是冷。”
我把被子三面压好，把谢征包裹的像粽子，他仍然喊冷。
看在他给我解围的份儿上，我得帮他暖和起来。
我笨拙地把热水兑进浴缸。
忍着烫，泡进热水里。
等皮肤发红发烫，披上浴巾，冲到被子里，抱紧谢征。
“咳，不辞冰雪，咳，为卿热……”
“错。这叫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这一夜，谢征全身让汗洗了一遍似的。
我热得受不了，想把脚伸到外边，又觉得会漏风，影响谢征。
硬挺着到了早上。
两颊绯红，鼻血窜出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这是不是得加钱？”
谢征洗漱完毕，看着被罩上的血发呆。
忽然笑得不怀好意。
“你觉得它像什么？”
我抱着被罩，撞开谢征，去往卫生间。
“像我对你一片赤诚的同窗之谊啊。混蛋！”
还好，血能洗掉。
谢征也精神大好。
早起，我回家拿了书包。
爸在洗漱，妈正在热剩饭，爸吃了就要去工地。
我的学习成绩仍那么不温不火。
我爸我妈对我的天赋仍不死心，但不说过激话，也不撵我走，只是以冷暴力的形式，想让我屈服。
我爸妈不知道，他们的冷暴力，是我的舒适区。
我对父母要求不高，别逼我就行。
谢征可能是发烧影响发挥，从快班的云端掉进我们中班了。
听说只是某一科考的不甚很理想。
“下次努力就行了。”
课间，我趁机劝谢征。
身后，有同学阴阳怪气地学我说话。
“闭嘴！”
谢征连带我也不搭理了。
上午课还没上完，谢征就晕倒在地。
我把谢征背到校医室。
这举动自然又引来一阵窃窃私语。
谢征不跟他妈回家，也不愿意在校医室睡觉。
学校临时也给他挤不出一张午休的床。
“征征──”
“征征！争争气！嘻嘻嘻……”
就有那无聊的学生专门路过听一耳朵，而后嘻嘻哈哈跑开。
“退烧药我会吃的，下午我还要上课。中午，我去阿煜床上睡。”
谢征他妈顺着谢征的目光，眼带谢意朝我笑了笑。
我趴在课桌上对付了一下，没回宿舍。
同学在我背后蛐蛐。
而且他们不知从哪儿听到的，我跟谢征去宾馆开房。
觉得我太功利，太舔谢征。
我一概置之不理。
我以为这只是校内太压抑，催生出的霸凌。
没想到蔓延至校外。
出了补习班，我就让埋伏的几个社会青年拽进安全通道。
门从内死死卡住。
“万一发生火情，你们这样会闹出人命的！”
他们把我的嘴里塞上破毛巾，手脚绑着。
在我身上摸索半天，没摸到钱和手机。
把我的练习册、本子、文具扬得满楼道都是。
光捡东西，我就多花了半个小时。
回家自然晚了。
我不想让父母担心，没告诉缘由。
习惯性承受了他们的责难。
只希望我遇到的是偶然事件。
谁知，第二天那些小混混校内校外宣扬，我借高利贷。
“我都没有消费！我借什么高利贷！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针对我。”
老师让我向教导主任说明情况。
表明会通知家长。
我干涉不了学校怎么处置，一想到我爸我妈又该责骂、质问、互相指责，我就头疼。
下晚自习，有同学说谢征找我。
我出了校门，四下看看，人头涌动，没见谢征。
正想往回走，有俩人搭上我肩膀，顺带捂住我的嘴，把我拎上路边的面包车。
挣扎间，我听见谢征喊我。
身边的陌生人也听到了，冷哼一声，关上车门。
穿过喧闹的音乐，我被人推进一间包房。
眼前的几个大汉我都不认识。
“要么还钱，要么留下大拇指。”
地位看似最低的大汉充当马前卒，恐吓我。
“我没有借过钱，我凭什么还！”
马前卒递来一张借据。
上边潦草签有我的名字。
“这不是我的字体！”
“哦，那你再写一遍，咱们对对！”
马前卒递来一张空白的纸。
“除非警察的执法记录仪照着。否则我不写。”
马前卒的笔递了个空，转身踢了我一脚，来找回面子。
“咳！反正，你们只会欺负，老百姓。”
我闭上眼，认定他们是故意找茬。不再废话，死也死个体面。
“呵，两边都是硬骨头。”
带头的男人“啪”地合上手机。
“你不是说他们俩……嗯？就把他俩撮一堆，没鱼虾也好。多少整个抓手。”
谢征随后被推进房间。
他倒在地毯上，难受地发出闷哼。
“好好享受吧。”
几个大汉把我推到谢征身上。
“谢征！你吃坏东西了？”
谢征眼神迷离，体温比正常人高。
“阿煜，是你吧？”
“你睁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四下找水，脚腕让谢征抓住。
还好，这包厢有卫生间。
我扯着谢征缠上来的胳膊，把人拖到盥洗池旁。
堵上塞子，把水开到最大。
很快，水溢出来。
我扶起谢征，把他的头摁到水池里。
“谢征，你喝光它。”
谢征喝水不及，呛得要死。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把我推到一边。
一边咳，一边爬过来拽我的裤子。
“阿煜，我喜欢──”
实在没办法，我脱掉谢征的鞋子。
摸摸他的脸，把灌满水的鞋子，递到他嘴边。
“不！你不喜欢！谢征，把嘴张开。”
“嗝。”
谢征喝了好几轮，估计真撑着了。
一肚子水坠得他，剥衣的动作都变慢而无力了。
“张嘴！”
谢征趴在马桶边，乖乖张嘴。
我把手指捅了进去，迅速往马桶里摁他的脑袋。
“哕……”
用土方法给谢征洗了两遍胃，他整个人都虚脱了。
总算保住了谢征的节操，给我累够呛。
“谢征，脑子里还想色色吗？”
我倚在谢征旁边，逗他。
谢征抬起眼皮，看看我。
有气无力吐出一个字：“滚。”
显然已经恢复意识了。
马前卒气吼吼踹门而入。
“没想到，你这小子真有招儿啊！”
我迎上去，拦住他探究谢征的视线。
“没你们招多！左边脑袋说我欠你们钱，右边脑袋给我拉皮条。你们行为自洽吗？”
退一万步，就算他们认定我欠钱，干啥旁生枝节把谢征扯进来？
“不管！敢砸我们锅，那我们只能掀桌了。”
马前卒硬是要整几张我和谢征的私房照，拿去交差。
“祸不及家小。谢家的事儿，跟他没关系。你放他走。”
马前卒挡住我的去路。
“不着急，照片拍完，就放他走。”
我一把夺过马前卒的手机，后撤几步。
把镜头对准谢征。
和身形肥硕的马前卒。
“哥，你出镜，效果比我好。”
马前卒对着镜子一琢磨，同意由我主摄。
“哥，你别主动。叫谢征主动。要有饥不择食那种感觉。”
谢征的杀意简直透出屏幕。
“哥！你有女朋友吗？哥！你就想象女上位，你是被动的那个。”
好不容易拍完，给马前卒看。
我边留意手机时间，边品评。
“嘶──差点儿味儿。谢征得特享受，你看他一副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不是，等会儿。干嘛让他弄我，我弄他，这照片不更值钱？重拍！”
马前卒一把扯掉谢征的衬衫。
另一只手去扯谢征的裤子。
我扯了马前卒一把。
“哥，你绿泡泡置顶的这哥是谁呀？他好像有点生气。”
我把视频镜头对着马前卒。
“他刚才骂的太脏了。我手动帮哥给他消音了。”
马前卒一个帕金森起手式，把手机接在手里，夺门而出。
我去给谢征拢了拢衬衫。
他掐着我的脸颊，咬牙切齿。
“阿煜，咱俩的账，随后再算。你给我等着！”
谢征连系扣子的力气都没有，还让我等着！
我把衬衫给他扽平整。
弹了一下他的喉结。
“切！这会儿来劲儿了？刚才人家蹂躏你，你怎么不反抗！”
谢征拽着我的手。
“我想试着赌一下，你会不会救我？”
门外传来一队脚步声。
听起来铿锵有力。
这绝不是乌合之众发出的声音。
谢征踩着湿漉漉的鞋子，与我并肩站在一起。
警察带着我爸我妈，以及谢征他妈来了。
“爸爸妈妈──”
我拽着谢征，朝亲人怀里扑去。
“他们在校门口抓人！太恐怖了。”
我讲得很夸张，做出一副吓到了的表情，免得爸妈觉得事态不严重，又误会我在外招惹不三不四的人。
谢征他妈把我们一家三口送到家。
临下车，谢征拍了一把我的肩膀，轻轻吐槽了句：“装！”
我打掉他那只手，叫他，“闭嘴！”
到家后，父母先是安慰了我。
又讲起谢征他们家的是非。
叫我以后少跟谢征来往，免得再惹祸上身。
安稳度日是我爸我妈优先于一切的考量。
“我知道。但这次谢征也是无妄之灾，你们别对他有成见。”
我替谢征分辨，不是我向着谢征，是我孝顺。
《弟子规》有言：亲有过，谏使更。怡吾色，柔吾声。
不管是谁，我都不想让他被误会。
更不想因为他，让我父母因固执己见，被人看轻。
话说回来，我确实也不能跟谢征走太近了。
谢征之前，我也有过许多朋友，好一段就淡了。
每回该跟谢征陌路时，总会产生新的纠葛。
常常纠葛，就有点慌。
谢征对我的态度好像不太单纯？
我无法回应他，便会惹他烦忧。
相见不如怀念。
我一直没理谢征。
寒假来了，我每天不是复习，就是上补习班。
谢征在网上约了我几次，都没如他所愿。
他不说什么事，搁置到最后，硬是跑到我家来了。
我有些如临大敌。
谢征一脱外边的羽绒衣，露出上次落难时的着装。
“学习呢？做几套卷子了？”
谢征随便瞟了两眼我的卷子。
他已经参加完快班的模拟考了，高校少年班的初试还没出结果。
“嗯。”
我把热水放在一边。
坐在床边，看他。
谢征绕到我身边，单腿跪在我腿中间。
看着我的嘴，咬牙切齿。
“我嘴里到现在还能咂摸出脚臭味儿呢！”
“医生说是我心理问题。”
“心病还须心药医，他让我接触一个能覆盖我心理阴影的东西。”
“我觉得没有比它更合适的了。”
谢征的指尖划过我的嘴唇。
我不想跟他开这种玩笑。
推他不动。
我抓住他胸前的衣服，向下拉到与我视线齐平。
“首先，我那是在救你的命。”
“其次，臭也是你自己的脚臭，要是别人的你不更恶心？”
“再说了，喝的是自来水，不是马桶水。”
“你用得着劲儿劲儿地？”
谢征下巴向前一送。
饶是我躲得快，还是给他蹭到。
后背像有蚂蚁从毛孔钻出来。
谢征耳朵一下红了。
呼吸声不成节奏。
我捂住我的嘴，警惕他再轻举妄动。
“刚才……”
谢征回味般望向我，眼神荡漾。
“没！”
我仗着有手挡着，嘴硬不承认。
谢征把头深深一点，狂压嘴角。
“你说没，刚才那个就不算。我们重新亲过──”
谢征跪在我腿中间，俩膝盖分别压住我大腿。
要来真的。
“你把手拿开，我就亲一下。”
“你要一直挡着，我可有的是力气。”
这话倒提醒了我。
说起力气──
别人不好说，谢征我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为了震慑谢征，我搂住谢征的脖子，一个翻身，骑在他身上。
居高临下，开启嘲讽。
“就你？不是生病，就是在生病的路上。手无缚鸡之力。还有的是力气，把力气拿出来啊！”
我揪了一把谢征的鼻子。
“小丑！”
谢征躺在床上，微微喘息。
我一百多斤，压谢征身上，难道是玩儿的！
“切”还没出口，腰间多了一双谢征的手。
我让他一双手！
他的腰给我压得死死的，几乎凹进床铺。
翻转形势，难如攀天。
“阿煜！”
没有天旋地转，没有攻守易型。
谢征只是拢着我的腰，就势滑坐到地板上。
我自然随着，坐在他怀里！
“换你亲我好了。”
“什么？”
谢征手正好卡着我的胯。
贴得又近。
几乎整个人坠着。
我站几次都没站起来。
反而气喘吁吁。
惹谢征目光灼灼。
门口传来开门声。
“放手！我妈回来了！”
我窜回学习椅，鞋都跑掉一只。
留给我妈一个沉思的背影。
谢征支着胳膊，坐回床边，随手抚平床单。
“哟，谢征来了？等下在家里吃饭吧？”
“不了，阿姨。我这就回去了，我今天过生日，来跟谢征要生日礼物。”
“哦。那你们聊。”
我妈转身离开。
我的一只拖鞋梭子一样，穿过床底，停在我脚边。
“礼物我希望是刚才我说那个。”
“对了，案子已经递到法院了。你用那混混的手机给警察发的求救信息，不会记录在案的。别担心。”
谢征到客厅跟我妈寒暄了一声就走了。
原来今天他生日。
如果他生日快乐，建立在我的烦恼上。
他今天最好别快乐！
“阿煜，谢征给你要的啥生日礼物？太贵了，咱们这家庭可消费不起。你也别随便要人家的东西。”
“谢征不是那意思。”
以往我交朋友，我妈也会适时泼泼冷水，叫我专注自我提升，别每天总想着玩。
我总在心里觉得我妈大惊小怪，面儿上点头称是。
这回回护谢征，倒引起了我妈的警觉。
“妈当然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就怕你跟谢征处久了，有些时候抹不开面子。”
快开学了，谢征自那天走后，就像消失了一样。
连我妈都担心：别是出什么事儿了？
如果他让外星人抓走，他硬要我亲他的事儿就一笔勾销了。
可万一他是遇到别的什么麻烦呢？
我好像也爱莫能助。
所以，我是在自寻烦恼。
寒假最后一堂补习课，我想着马上就能再见到谢征了，心情两极分化。
去教室的途中，谢征同小区的一个女生追上了我。
上次我私下跟她打听谢征。
她说倒是见谢征的家长了，但没见谢征。
她鼓足勇气去问了一句，谢征他爸说：谢征去姥姥家了。
“可我听我妈说：谢征他姥姥姥爷早就去世了。谢征妈妈是独生女，娘家没亲戚。”
女生说着感觉冷飕飕。
大晚上的，事情别朝诡异的方向发展呐？
我截住女生话头儿。
“可能不方便跟咱们外人说吧。”
女生赞同，羞涩地跑去座位。
下了课，我跟那女生一起往外走。
随便聊了几句课堂上老师讲的知识点。
女生不时粲然一笑，我的心情也莫名变好。
“阿煜！”
谢征在安全通道的门后边站着，跟个鬼一样。
我不想让女生误会他精神失常。
挡在门口让女生先出去。
谢征从门里伸出一只手，把我薅进安全通道。
“阿煜，你渴不渴？我给你买了奶茶？”
谢征行迹躲闪，刚才力气超大，状态有点不正常。
我摇摇头。
“我先回家了，我们明天学校见。”
谢征不丢手。
“我家就在楼上，我好几天没睡觉了。你陪我上去坐坐。”
我没有动弹。
谢征席地而坐，拍拍他身边让出来的位置。
“在这陪我也一样。咳咳……我只是想睡一会儿。”
说得可怜至极。
真躺这儿睡，能给我俩都冻出个好歹。
“要不去我家睡？”
我家好歹是我主场。
谢征摇摇头，倚着墙，一下一下地咳，在空荡荡的楼梯里，回音阵阵冲击我的理智。
他都这样了，估计也作不了妖。
“你家住几楼？”
“三楼。咳咳咳──”
“走吧。”
谢征沉甸甸的，全身力量都挂在我身上，好在没发烧，但可能真没咋睡觉，混混沌沌，不太清醒。
我几乎是把他扛上三楼，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了。
谢征用钥匙捅开防盗门。
我第一次来谢征家。
他家干净倒干净，没烟火气。
“你爸你妈几点回来？”
“他们不住这儿。”
我心里感慨：谢征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我梦寐以求的生活，真是好命。
一个人住在房子里，没人打搅，还不用操心房贷，只是过生活，真爽。
“咳咳，阿煜，你去写作业吧。我还能熬会儿。我想跟你一起睡，不然睡不着。”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我妈的话：睡不着就是不瞌睡！
但我精神压力太大，有时也会头疼得睡不着。
谢征可能是后者。
我趴在谢征的书桌上，写补课班的作业。
谢征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手机。
作业倒是不多，我心里有些纠结。
我书包啥都在家，我今晚睡这儿，要么早起，要么晚归。
不管咋，都得跟我妈说一声。
“阿煜，阿姨问你今晚回不回去？”
我也纠结呢！
“……我回不回呀？”
谢征笑出声，爬到床这边，把手机放到书桌上，让我自己给我妈发。
操！
这本来就不是个疑问句！
顾及到我妈我爸的生物钟，我还是明儿回的好。
我上学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到家拿着就能去学校。
“你学习用具收拾好了吗？你现在睡不着，去收拾收拾，明早不用着急。”
谢征拥着被子，倚在床头，慵懒闲适，跟大爷似的。
“我书包在我爸妈家。他们大概明早给我送到学校。”
我把手机抛还给谢征，“真幸福。”
我不再磨蹭，赶紧把作业做完，归位。
洗漱之后，躺在谢征身边。
谢征已经困到睁不开眼了，一边钓鱼，一边等我。
“睡了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谢征把脑袋倚在我肩头，我得把脑袋靠向他，胸前才不至于暴露在二十来度的空气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怀里一空。
客厅亮着灯，有什么东西呼啸着落到实处，发出结结实实一声闷响。
“你既然得手了，就给我滚回去！”
谁大半夜跑别人家里吵吵？
“呵咳！你不分青红皂白！你思想龌龊！”
“我龌龊？这屋里的味儿都熏出九天了！你也不怕精尽人亡！”
我没闻到空气里有什么味儿。
又一声呼啸落下，谢征咳更厉害了。
我冲过去，腿一麻，趴在地上。
我膝行到门框外，见谢征跪在地上。
睡衣耷拉在腰间，脊背上结结实实两条大血棱子。
谢征他爸看到我，手撑着沙发，身形摇摇欲坠。
谢征嘴还在跟人吵。
“你就会想当然耳！但你不要攀污阿煜！我跟他是清白的！”
谢征手掌触地，额头重重放在手背上，弓起颤抖的背。
“清白？”
谢征他爸把一本书摔在谢征背上。
一张照片飞到我的面前。
“你把他的照片夹在色情杂志里，你拿着他的照片，都做了什么，你以为我看不到？”
“你知不知道，家里的阿姨和司机怎么看你？你让我多丢人！”
谢征眼中的孺慕之情，渐渐被眼泪冲刷，只留下无尽的屈辱和愤恨。
“你怎么能让别人监视我！”
谢征他爸毫不顾忌谢征的情绪。
捡起一张相片，攥作一团，丢进垃圾桶。
“不然，我百忙之中，怎么及时修剪你这株小树？”
“征征！你对着一张照片，都情难自禁。那么一个大活人躺在你身边，你能忍住？爸爸也是男人，爸爸不怪你。”
“既然错误已经发生了，你听爸爸的，爸爸拿钱，砸钱，也要救你。”
“不然──别怪爸爸大义灭亲，送你去派出所！”
“我再给他爸打电话！我叫他爸来，从我儿子的床上，把人领走！”
“他毁了我的儿子，你看我毁不毁了他！”
谢征他爸皮带攥得紧紧的。
眼神温和，饱含期待，舌头上下一卷，就要杀人。
谢征扯着他爸的裤腿。
“爸，毁了我的，不是阿煜，不是妈妈，是你！”
“你看不到我跌跌撞撞奔向你给我设定的目标有多努力！你眼里只有我的狼狈！”
“你看不起我，你觉得我不配当你儿子！”
“你生我养我，你冤枉我，我认了！”
“你别给阿煜泼脏水。”
“我不否认，我爱他。正因为我爱他，所以我不会强迫他。爸，你做不到的，不代表我做不到！”
回应谢征的，又是一记耳光。
“谢征，我给你留着脸呢！你非要我把这房子里的监控调出来吗？”
“你调啊！早说这里也有监控，我才不会傻傻地挨你的打！”
谢征挣扎起身，跟他爸杠上了。
谢征他爸颤抖着手，点开手机，划动监控视频进度条。
我随后听到“啪”地一声。
“你摔手机做什么！你把监控放出来啊！”
呼啸声划过空气，连带着拳脚落在皮肉上的声音。
“你以为你盖着被子，拍不到你猥亵，就不算犯罪？叫你顶嘴！叫你咆哮父母！”
堂堂正正的对峙，变成了谢征他爸彰显绝对控制的暴力。
我低头看看照片，大概是那次开房，谢征偷摄的。我大汗淋漓的睡颜。
谢征他爸的揭露，我句句都听得很清楚。
谢征没有否认。
他把我当成性幻想对象。
他本来可以站着跟他爸大小声。
性的催化，让谢征误以为他爱我，才一再妥协。
谢征泥足深陷。
我不一样。
我对谢征没有欲念，不在谢征他爸攻击范围。
我抓起枕头砸向谢征他爸。
拽起谢征，护在身后。
谢征他爸先瞟了一眼我的着装，厉色稍减。
“你大概也不想知道谢征对你做了什么。”
“这里是一张支票。你拿着它，出这个门，回你家。”
见我不接。
谢征他爸把支票丢到门口。
“现在请你走开！我要教训我的儿子了！”
我摇头拒绝。
“冠冕堂皇！”
“你要的不是谢征认错，而且支配谢征的人生！”
就像那次我被父母赶出家门。
大人一边认为，他们的孩子在社会无法立足，一边把孩子踹进陌生的社会环境。
等着孩子向他们求助。
大人占据上风，不会立刻接纳伤兽般的孩子，而是谈条件。
要孩子接受，之前争执不下的条件，父母才会重新接纳。
小孩子则学会撒谎应对。
大人一再惩罚。
惩罚、撒谎、惩罚……
恶性循环会持续到父母老迈。
大人的权威滋生出傲慢，像阴云笼罩在孩子的人生中。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孩子，育儿时往往重蹈覆辙。
谢征他爸这种脱产者，就是例子。
我不要成为他拿捏谢征的条件。
这对于谢征和我的关系改变，没有任何助益。
“就算谢征那样做了，我……不介意！我接受！”
“你别想拿莫须有的事情，为你的私心冠名！”
谢征他爸气笑了。
“你要是接受，谢征用得着用你的照片慰藉？”
“我已经给你机会，不用再忍着恶心，陪在谢征身边。我现在只请你离开！”
我后退到谢征身边。
“我不觉得谢征恶心。我理解谢征。他只是迷途的羔羊。”
“你当爸爸的，更要帮助他！”
谢征他爸后撤到门边。
“我不帮助！”
是啊！
他们这些大人，该拉孩子一把了，都躲得远远的。
他们只会嘲笑孩子。
我回头看看谢征。
“我帮！谢征只是被性迷惑了，只要他克服……”
谢征他爸出言打断。
“好！我也不说他克服不了。”
“按照你的逻辑。克服，是需要时间的。”
“我只问你，在他克服之前，他想要，你给吗？你不给，他出去犯罪，你替他坐牢吗？”
谢征扶着我的肩头，想上前质问他爸。
“你为什么假设我会对别人犯罪！”
谢征他爸把皮带重新扣回腰上。
“退一万步！谢征……对你犯罪，你能保证他不坐牢吗？”
谢征他爸等我回答。
我竖着耳朵，等谢征的保证。
等了很久，谢征不发一语。
我手向后探，搔到谢征的皮肤。
戳了戳。
“跟团！”
谢征抓住我的手，含情脉脉。
我下意识手蜷成拳，紧急拽回。
这举动落在我们三个人眼里，不言而喻。
“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爸去学校给你办走读。”
门关起，气流将支票带到我面前。
谢征拾起，交给我。
踉跄着套上睡衣，趴回床上。
从抽屉里摸出一瓶药，随便倒出几粒，塞进嘴里。
干嚼着，硬往下咽。
生理不适，让他干呕连连。
“我一会儿就好。阿煜，你先睡吧。”
谢征趴在一侧床边，原本他睡在床中间的。
我来到谢征身边，揭开他的睡袍。
“疼。”
谢征伸手来挡。
衣袖滑落，胳膊上也尽是血痕。
我握住谢征那只无措的手。
“谢征，你别喜欢我就好了。”
“什么？”
谢征没听清，痛苦地把头从床铺抬起，想回应。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复述本身，也挺让人难为情。
“你身上的伤都是怎么处理的？你教给我，我来弄。”
谢征没力气拒绝，手颤颤巍巍一指书柜。
医疗箱放在一排排书中间。
书周围都落了灰，医疗箱所在的格子，格外干净。
我爸妈辩不过我时，也打我，我懂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痛楚。
所剩一二的棉签，新旧交替的碘伏、软膏，整齐和乱糟糟塞在袋里的纱布。
无不表露谢征以往的遭遇。
“呼──”
谢征肿胀的皮肤，在碘伏的刺激下，阵阵战栗。
我贴上去吹干，都能感受到红肿处的热意。
“阿煜！”
谢征挨打挨迷糊了，手在床铺上乱摸，没摸着，起身找我。
恰好，将他的患处贴在我嘴上。
“我……想说，随便擦擦就行了。”
谢征眼皮垂下，似乎在注视我的嘴。
我伸手去抽棉签，抓紧涂抹。
吐息却不再平稳。
终于收拾完，时间来到了凌晨三点。
谢征一只手把我拢在怀里。
只把头凑过来，呼吸打在我的脖颈。
下半身离我远远的。
夜灯柔和的光晕下，谢征嘴角有一抹药渍。
他吃完那么难受，这药很苦吗？
我大概也是半夜惊醒，脑子不清醒。
鬼使神差，伸出舌尖舔了舔──
谢征好像有点死了。
“呼……呼气呀，谢征。”
谢征收回手，背对着我，蜷成一团。
我轻轻拍着他颤抖的身体。
“睡吧，睡吧。”
睡醒了，一切都过去了。
开学考试，谢征的位置上坐着别人。
我嗅着雨后湿润的空气，柳条催发，在窗外摇来荡去。
“阿煜！”
补习班的女生来找我。
引得同学侧目。
“什么事？”
“周五放学要不要一起去补习班？”
“看这次成绩好坏吧。没效果我就不去了。”
“啊──我随后再跟你确定一下吗？”
“你不用等我。”
“你周天有没有空？”
“成绩提升的话，周天会去补课。”
女生俏脸一皱。
“我知道了。你还问不问谢征的事儿？”
“不问。”
只有这个问题，我可以给出确切的回答。
这次考试，班级名次往前提了。
我爸我妈高兴，恰值我生日。
我妈买了小菜儿、猪脸肉、鸡腿，还用攒的蛋糕卡兑换了一只小蛋糕。
我家过得清贫，爸妈吃得津津有味。
饭桌上商量着回老家盖房长短，又说起拜把子的兄弟谁家添了孙子，羡慕云云。
爸妈对我的期望，就是上大学、娶媳妇、生孙子。
在爸妈的催促中，我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送，试图融入他们。
“也别光顾着吃。学习要继续保持着。别再去这个同学那个同学家住了。”
“听你妈说，补习班有个女孩喜欢你，你要是觉得行，就先谈着。”
“我见网上有上了大学，马上领证生孩子的，等你们大学毕业，孩子正好上幼儿园……”
我爸说到兴头。
我放下碗筷。
“再说吧。”
“别什么都不想。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将来做点啥，也该考虑了！”
我妈跟我爸的意见又有差别。
“那也不能现在考虑。高三最主要是学习。”
“我没不叫他学习。他学到头，不也那样么！早点考虑，早点享福。”
“哎呀！我都不能听你说话。当下还过不好，说那么远的事！”
“不能听我说话，你就走，你跟别人过去！成天埋怨，你哪儿过得不好了？我缺你吃缺你穿了……”
“你说话都不跟人论理，跟你妈一个德行！”
“xxx，我妈什么德行！你把话说清楚……”
我把父母的争吵关到门外。
贫困夫妻百事哀。
我可能跟父母真有代沟。
我想不到我像他们那样争吵完，还能一个被窝睡觉的样子。
早分开八百回了。
或者，父母还没追上当代社会的观念。
我不会为了吃喝，去谁家入赘。
有哪个女生会为了吃喝，跟我凑合过日子？
我是让父母的踹门声惊醒的。
“你个没良心的！”
“你爸你妈都打起来了，你还睡得着！”
我把头蒙在被子里。
最后，门硬生生让我爸我妈破开。
像两只引线燃尽的炸药桶，滚到我床边。
“我明天还要上学。”
实在没心情陪他们闹。
“学？学不学吧你！”
巴掌声如期而至。
伴随着我妈撕心裂肺地质问，我爸沉默地重锤。
“你现在知道好好学习了！”
“你要知道好好学习，用得着上补习班！”
“你装什么装！”
“家里什么事，你都不管！”
“我生你养你，有什么用！”
“别人怎么那么好命，从小不管儿子，长大还有个孝顺儿子。我养你，养出个白眼狼！”
“你再说一句试试！”
打完我不解气，俩人当我面掐得不可开交。
我忍着疼，去厕所暖气片旁套上半干的校服，背上书包，出门去了。
爸妈追上来，把我书包摔在地上，还要拉开拉链，摧残课本。
我妈则扒我的校服。
“这都是我挣钱买的，我给你洗的！”
门洞黑黝黝的，像黑夜的巨眼，看着电灯下的我竟没有容身之地。
都闹够了，我爸我妈分房睡去。
我看着一地狼藉。
只简单扫扫拖拖，把我的课本文具收回书包。
像老鼠一样，蜷缩回床上，蒙头睡去。
学校里，老师是要作业的。
这位老师的作业昨夜遭到我爸的毒手。
我不欲把家庭创伤曝露人前，只说没写。
“那就去走廊写。”
与其忍受同学指指点点，走廊独处更好受。
只是没想到，谢征背着书包来教室。
今天好像有体测。
我把头深深埋下。
谢征目不斜视，匆匆走过。
我有些庆幸。
体测结束后，我赶回班里，赶作业。
没见谢征。
体测过后，他会居家学习。
这样也挺好。
我爸我妈在家冷战没半个月，开始说话了。
家里气氛松动，我对我松一口气的反应，感到厌倦。
补习班还是照常上，谢征同小区的女生跟我回到了点头之交。
路过安全通道，我有时会朝里看。
今天的楼道里，有三三两两抽烟的学生。
一个中年力工从楼上往下走，手里提了个袋子。
正在抽烟的学生忽然起哄，把力工撞了个趔趄。
袋子里的东西顺着台阶，滑落。
“别踩住！”
力工焦急阻拦。
我下意识想帮忙捡。
抽烟的学生们叫我赶紧滚。
楼梯间狭小，几个人故意挡着，力工出不来。
带头的眯着眼走下楼梯。
本来该盯着滑落的盒子。
却盯着我。
举手之劳，能帮则帮，眼见事件升级，还是先自保的好。
脚步声从我身后传来。
“诶！这是照片上那男的……拦着他！”
一束手电打在我脸上。
“真是他！”
力工骂骂咧咧追来，从抽烟的学生手里薅走照片。
“你怎么明抢！照片是我们的。你盒子都没破！”
力工不跟他们多讲，蛮力冲开众人。
路过我时，也疑惑一瞥。
众人欺负不过力工，转而围住我。
“说！你跟谢征什么关系！”
我挣开他们的拉扯。
反问。
“你跟我什么关系？”
“呵！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跟我没关系，你拦我！”
“我问你跟谢征什么关系？”
“你觉得我们什么关系？”
“你怎么总问我！我叫你回答！”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我以为你知道才问我。”
带头的有些抓狂。
“别念经了！你老老实实跟我说你跟谢征什么关系？”
倒是很少见有人这么在意谢征。
这个人阅读能力有限。
却能凝聚人心。
要么家里有钱，要么爱撒币。
句句不离谢征。
不去找谢征，反而对谢征有关的人动粗。
见他恨恨不平。
又有些兴师问罪。
“我好像猜到你跟谢征的关系了。”
“什么？”
“你恨谢征明月高悬，独不照你。”
“啥意思？”
“我认不认识谢征都是其次，就说你想干什么事儿吧。多个朋友多条路，能帮我尽量帮。”
我把书包往身后一甩，嚼着空气。
有点儿期待，有点儿不耐烦地看着他。
可能是表现的太粗犷，面相变了。
他一改最开始的攻击性，开始迟疑。
“别考虑了，赶紧吧。大晚上的，赶紧弄完，我还得赶紧回家。”
我一再催促。
带头的男生越发为难。
“咱也别这儿聊，找个饭馆，边吃边聊。”
最后我们一行人来到了一家门可罗雀的快餐店。
吃的喝的都上来了。
带头的男生先泄了气。
“你稍微矜持一点呢？假装你是谢征金屋藏娇的男朋友。让我找找感觉，进入进入状态。”
我左手掐了个兰花指，右臂展示肱二头肌。
“要哪边？”
带头的男生一把夺过我嘴里的翅根，除一份薯条外，其他吃的喝的全都远离我。
连番茄酱都拿走了。
“不是吧？”
“对！就是这个状态，你绷住！”
“那你快点。我真饿了。”
带头的男生拨通了谢征电话。
“谢征，你男朋友在我手里。”
对面直接给他挂了。
“他不信！诶！我宾馆都定好了！第一步上栽了？”
带头的男生气到拍桌。
“你究竟想干啥？”
“我听说谢征有男朋友。我准备抓他个现行。叫他永世不能翻身！省得他老压我一头。”
“等于说你要引蛇出洞，然后瓮中捉鳖。那你不能这么直给！得攻心。”
带头的男生把手机塞到我手里。
“你来！”
闲着也是闲着。
我在网上下载了无水印的艺术照，伪装粗暴拍摄，闪照发给谢征。
接着编辑文字。
“xx宾馆xx房间。”
“你想睡没睡成的。”
“你不来，有人来。”
带头的男生围过来。
就着我的手划拉聊天记录。
“你怎么知道谢征没睡成？”
“他要是睡过了，就不来了？”
我想撤回上一句，屏幕显示消息已阅读，正在输入中。
“要把人的劣根性考虑进去嘛。”
谢征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
不知道会说点啥。
我吃点鸡块压压惊。
正等着，谢征把电话打了过来。
带头的男生接通电话。
谢征第一句话，叫他“打开免提！”
手机里传来手机导航滴滴声。
“当前位置距离xx壹号院x公里……”
带头的男生屏蔽魔音般，立刻挂掉了谢征的电话。
“什么意思？”
“我家住壹号院。”
“那……我走？不过，如果你真的想要跟他玩儿心理博弈的话，你就去你刚才说那个酒店，给他发个位置。”
我迅速喝光豆浆，跟他们告别。
大街上人来车往。
天空飘起雪点。
风一起，雪势纷扬。
我再折返回快餐店时，那些人已经走了。
我快步朝家走去。
从我妈那里软磨硬泡来手机，上网给谢征发了四个字：小心路滑。
谢征没有回复。
凭借他的机敏，如果看到消息，应该不会上那个恶当。
天刚亮，我妈从我这儿拔走手机，不免埋怨几句：不好好学习，光玩手机！
“妈，我最后再看一眼。”
我妈无奈地看过来，试图了解一下我为谁所吸引。
“小心路滑”四个字，孤零零悬挂在聊天界面。
应该没出事儿吧。
窗外，地上一层白茫茫的雪。
桃花雪，倒春寒。
预定的体测也取消了。
我去到快班，举目看去，谁都不认识。
只能蹲点快班的老师。
想问下谢征他今天交试卷了吗？
老师摆摆手。
“按说该交的，但是没有收到。你是来给他请假的？”
“我们之前聊过几道大题，我想找他对对解题步骤。”
我又想起之前补习班那个女生。
多少有些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问谢征如何时，我不敢去看女生的眼睛。
女生依旧友好，只说帮我问问。
但谢征不一定住在她们小区。
这话倒提醒了我。
谢征已经不去补习班了，还会住在楼上吗？
又或者还有别的住处。
我就如无头苍蝇一般了。
无论如何，至少先排除了补习班楼上。
吃过饭，我骗我妈说，出去透口气。
一路跑上三楼。
喘得不行。
走廊的灯光不那么亮。
楼道里还有别的住户，不能吓到人家。
我掏出单词本，有一声没一声地背单词。
约摸等到十点半。
我清清嗓子，最后摁了一遍门铃。
谢征家依旧悄无声息。
期间问了两三位邻居，都没注意谢征有无留宿。
没奈何，只能打道回府。
此后一连几天，我都在谢征家门外等着。
次次落空。
补习班的女生也说：没见谢征家人。
我把公交通往xx宾馆和壹号院所在的站点，记录在本子上。
决定利用周六日，去碰碰运气。
宾馆前台是不透露客人讯息的。
于是，我带上水和馍，坐上开往壹号院的公交。
看着那些拔地而起的气派建筑，我忽然对我此行生出些许荒诞感。
“就当做一次社会研学好了。看看贫富差距，甩掉脑子里的不切实际，脚踏实地，过自己的生活。”
“你好，我找一个同学。他性格张扬，长得挺帅，人缘不错。学习可能不太好，但家长期望挺高。”
壹号院的门卫婉拒了我的寻人。
我也没报太大希望。
蹲在阴影里，看着大门进进出出的车子。
捱到下午，乘车返回。
路上，我在复盘我跟谢征的事。
只要谢征不主动，我们之间连做朋友的机会都没有。
我执着于见谢征一面，为了什么？
我对以前那些渐行渐远的朋友，有无一样的心境？
是谢征的亲昵让我生出些许妄想，支撑我这一周以来苦苦跋涉？
我需要谢征的亲昵吗？
茫然。
我只是茫然。
这跟我在学习、家庭的心境差不多。
学着学着就不知为啥要学？
在家里始终留有旁观的心态。
可能有太多不如意的事，压在我身上。
多谢征这一层不多。
少一层不少。
我像蝜蝂一样，全都舍不得弃掉。
又或者，我想要的从来都得不到。
唯有谢征的感情还算正向、炽烈，让我想抓住，多去感受一些美好的烟火。
我好像有点可怜。
眼泪跌在手背上。
胸口越来越沉闷。
像有谁在掐着我的脖子，上不来气。
从公交车上下来，往左边走，能回家。
但我还得去上补习班。
在课上看到谢征那一瞬，我的心跳几乎跳出胸膛。
太好了，他平平安安的。
老师的嘴巴张张合合，讲题和喊人名，没太大区别。
我看着老师出神，连老师几次喊我回答问题，也没听到。
“是不是没休息好？”
“不是。我休息得很好。不好意思老师。”
“你不用对我不好意思。你父母挣钱不容易，送你来补课，你应当好好学习，以回报他们这份付出。”
“好了，我们回到卷子上。”
我跟老师可能思维方式不同，始终不太对付。
而老师的逻辑里能看到我父母的影子。
哪怕他偶尔批评几句，也习惯了。
课后，我照常问老师问题。
谢征也如初识时，等在一旁。
“阿煜，你这几次周试成绩还是起起伏伏。”
“人的精力是很宝贵的。你现阶段要做的，就是集中精力在学习上，考上个好大学，把这一趴先完成。”
“然后腾出精力处理其他事情。我们要做到事半功倍，而不是傻傻的事倍功半。”
老师许是照顾我低落的心情，回答完问题，又语重心长讲了些他的人生经验。
“关关难过关关过。最重要的是不要被无用的内耗，分散精力！”
老师说完，整理了下着装，打开新的教案，以新的严肃面孔，面对陆续进教室的补课生。
谢征跟着我走出教室。
走廊人来来往往，楼道里的声控灯明了又灭。
明灭的灯光把我和谢征的表情，切成一段一段，暴露在对方眼中。
“你都瘦了。”
“有吗？”
我抬起手腕，好像一直这样窄。
谢征的手覆盖住我露出袖口的一截腕子，掌心有点潮汗。
“我朋友最近出了点儿事，我一直没顾得上过来这边。”
“哦。我也没啥事儿，回去了。”
谢征不撒手。
“陪我吃顿饭。我饿了。”
我没钱回请，下意识摇头。
“就在楼上，随便吃碗面。算是补我生日没吃到的长寿面。”
“咋回事儿？”
这倒给了我理由。
跟在他后边。
“还记得那些照片吗？”
谢征伸手掏钥匙。
身后有邻居路过，见到谢征，替我高兴。
“这回等到了嘿！”
谢征回头微笑致意。
回身关上房门，问：“你来找过我？”
我有点丢人，想岔开话题。
“额……那些照片咋了？”
客厅里飘着羊肉淡淡的奶膻味儿。
“还记得我爸说我对照片干的事儿吗？”
“我爸随后把我送去矫正。”
我故意只注意后一句。
“是豫章书院那种吗？”
谢征点头。
“差不多吧。”
“赔了点儿钱，就回来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想你在我成年之际，陪我吃一碗长寿面。”
我这段时间好像吃铁了。
根本不饿。
今天一天，俩馍都没吃完。
水倒是喝完了。
“给我少弄点面，我吃不了太多。”
谢征自己吃的汤面，给我的是拌面。
按照我的要求，面只有两三箸。
羊肉像浪头，翻滚在面里，青芹点缀其间。
肉软软嫩嫩，筷子几乎挂不住。
唇齿留香。
就是咸。
谢征大概提前尝了，为弥补这一缺陷，端来一玻璃壶的气泡水，甜甜的。
“没剩面汤，喝这个也一样。甜甜咸咸的，解腻。”
谢征一碗面条下肚，最后也喝了半杯苏打水收尾。
早就听说羊肉性温，一顿拌面，吃得我发了一层薄汗。
奇怪的是，身体的暖意，并没有因为用餐结束，而结束。
我心里暗暗感慨：这羊肉真有劲儿。
“我去洗碗。”
猛地起身，还有点头晕。
大概晕碳水。
谢征往空水壶里又续上水。
我在围裙上擦擦手。
上次来没发现，这厨房不大，炊具不少。
真像过日子人家里布置的。
可能谢征他妈后来弄的。
“谢征，祝你生日快乐。”
吃罢饭，我掉脸就走也不像话。
跟谢征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说话。
我没啥能拿得出手的礼物。
陪他聊半宿，叫他高高兴兴睡一觉。
“你也生日快乐。”
谢征还记得我生日。
但他肯定想象不到我生日那天的遭遇。
“嗯。谢谢。”
“对了！你爸上次写的那个支票，我压在柜子上了，你收起来了吧？”
“说起这件事──”
谢征去到卧室，拿来一本房产证。
“我把那张支票兑了，又添了点儿钱。从我爸手里，把这套房子拿下了。”
我枕着沙发边边，看着意气风发的谢征，不无艳羡。
“谢征，你18岁，有了人生第一套房。”
谢征也挺满意这本房产证。
举着它，问我：“你知道它代表什么吗？”
代表我跟谢征站在人生的同一条起跑线上，赛跑，而他快我整整一圈。
“代表在原生家庭之外，我可以再经营一个平等互爱的家庭。”
谢征看向我。
“阿煜。”
“嗯？”
“我在求偶。”
上次来，我已经充分领略了谢征的想法。
我明知谢征想跟我发生关系，却硬要他当我朋友，是不公不义的。
我跟谢征绝交？
我是人。
有私心。
不想舍了谢征对我的回护和偏爱。
这世上免费的东西只有阳光和空气。
其他的，只有同意或拒绝支付，两个选择。
“你不拒绝？”
谢征的手落在我的肩头。
我把房产证放到不碍事的地方。
跨坐在谢征腿上。
“生日快乐，谢征。”
我把嘴贴在谢征唇上。
我跟谢征，感情总要落地的。
追究谢征的爱里，情欲比例有多少？
是缘木求鱼。
谢征的手下移，想取悦我。
我只是躲开，他便察觉我的同意里，有一丝应付之意。
我抬手去摸谢征的脖颈，凑上去，含住谢征的唇。
想打消他的疑虑。
尽快遂了谢征的愿。
不再为这不上不下的关系浪费心神。
谢征只是追着我吻，连手都不抬。
明明箭在弦上，却引而不发。
这总不能叫我自己完成吧？
我一细化那些具体步骤，再一想到得亲手操弄……
“阿煜，你冒雪跑回家给我发信息，路上摔那一跤疼不疼？”
“你从东到西，颠簸一路，一无所获在公交车上哭，更多的是沮丧，还是思念？”
“阿煜，我们小区那女生、姓赵的、姓周的、姓王的，他们跟你交往的时候，有我这待遇吗？”
谢征在问我话。
吻却密集落下。
“我看着你一次又一次尝试奔向我。”
“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阿煜，你有没有对你自己说：你那样做的原因是什么？”
我脑袋是懵的。
沿着脊梁骨向外蔓延出大片凉麻。
我的心思我自己琢磨还成。
让人当面点出来，比挨骂还难捱。
谢征这个变态，找人跟踪我！
谢征的唇就在近前，要亲不亲。
目光如针。
喉结上下滑动。
我垂下眼，缄口不答。
谢征把脸贴过来，轻轻蹭着。
“阿煜——”
谢征的怀抱轻柔，反而显得他一颗心，跳动激烈。
“谢征──”
“嗯。”
谢征轻声回应。
我撑起身子，与谢征呼吸交缠。
“我喜欢你。”
“我大概也理解，在你看来，性跟爱是密不可分的。”
谢征开始给我宽衣解带。
“当然。”
“我朋友不少，但我只想跟你发生关系。我跟你的感情，已经从友情升格成爱情。”
我联想到谢征是在以偶合的出发点，看待我的身体，便有些局促。
“可一夜情普遍存在，又怎么解释？”
“在一夜情这个论点里，性代替了交流，或更可以说是阻塞了交流。”
谢征一边耐心回复，一边从一旁的抽屉中取出有凸点的指套。
“啪”地打开一罐芦荟胶模样的罐子。
都放在一旁。
“我跟阿煜你是友情开道，一步一步跨越友情，发展成爱情的。”
“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可相交。”
“但那时想的是交往的交，不是□□的交！”
谢征勾住我底裤边缘，眼神锚定我。
我摁住谢征的手臂。
“那究竟是怎样变成爱情的？”
“从你在我眼前清晰起来时。我忍不住想要触摸，从你裸露在外的，到外人禁止的。”
“性，是身体交流的极限，但不及我想要触碰你的执念之万一。”
我虽然暂时接受了谢征的论述，但不能感同身受。
“阿煜不能理解？”
我点点头。
“阿煜想要了解？”
布料摩擦着离去。
我受不了谢征看我。
捂住他的眼睛。
这倒给了他启发。
谢征抽出睡袍上的腰带，叫我蒙上他的眼睛。
褐色的丝带，一旦遮住谢征的视线，我确实不那么紧张了。
谢征头朝后仰。
手尖飘叶般从我的肩头向下垂落。
“折中一下，从性的方面，切入吧。”
风掀动帘幕，窗外一团漆黑。
我和谢征在彼此的怀抱里渐渐平息。
新风带着春雨的味道钻入鼻孔。
冲淡了房里污浊的气息。
冰凉的水从谢征的口中，渡给我。
“几点了？”
谢征看了眼手机。
顺带回复给我妈一条语音：阿姨，不好意思，阿煜周一早上回去。
语调沙哑慵懒，纵欲太过，竟意外符合他谎称的病态。
我大半时间都在半睡半醒期间摇摆。
谢征大概被人叫出去一趟。
我是从乱糟糟的杂音，和他凉津津的身体上推测出的。
“周末早上三点。”
“睡不着了？那么回顾卷面，阿煜有怎样的解答？”
我凑近他耳边，骂他滚。
“交白卷是需要补考的哦。”
“要现在补考吗？”
我在暗沉沉的光影下，露出脸上的梨涡。
该怎么说呢？
我好像从头开始审视了一遍谢征。
跟在公交车上回忆不一样。
那时我并不接受谢征所定义的我俩的关系。
而我又无力把我们两个人的关系维持在正常的友情里。
所以很难受。
当谢征完全坦诚在我面前时，他的形象，从我心底浮出。
他所有的表情和情绪在我脑海中闪过。
我第一次这么清晰地观察一个人。
确实如谢征所说。
做朋友，还是做情人，客观条件他都很够格。
我思考过我的情感归宿问题。
有我爸妈的前车之鉴，我不赞成为了繁育后代而蹉跎一生。
我的经济条件、我的顽固思想、以及我自出生那一刻起所自带的普通人气运，不足以让我找到一个身心契合的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哪怕谢征可堪性转版的白富美。
而我跟他始终思想不能统一，做不到真正的心有灵犀。
我原本比较倾向跟谢征成为世间难得的知己。
人算不如天算，我俩红鸾星动，互为劫数。
我不想逆天而行。
我同时也清楚激情总有褪去的时候。
那时，我想尽可能的挽留我跟他的这段友情。
谢征的人生，就算我不给他压力，他的家庭，这个社会也会规正他的思想。
我要做的是守住本心，等待我们的关系归于友情。
但一旦掺杂了性，在我澄澈的心境之上，泛起粼粼波光。
我不是一个耽于□□的人，甚至觉得性是我父母加诸给我的原罪。
从青春期到现在，我精神阉割了我对于性的贪欲。
作为我修身之本。
我坚决不要成为像我父母那样的人。
只要我不产生冲动，就不会有一个痛苦的我降临到人世。
但谢征卡了bug。
我跟他再怎样发情，我俩都不会生出孩子。
打去这一层顾虑。
身体上原本留下的祸端，开始生根发芽，长出藤蔓，将我缠绕其中。
但我认真观察谢征时，我清楚发现，他对于性的施展，在我身上是一种实践。
很狂热的实践。
他并不热衷于摧残我的身体。
更像是尽可能地开发我身上所有能够与他产生情欲连接的点。
谢征不是一个性急的人，但我能从中品咂出他带有某种急切的心理。
我当下不能分辨他这种心理的来由。
我想问他，但恐他不说，反而因此疏离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我不问他，疏离的只是我的心与他之间的距离。
如果问出口，便是我的心与他的心之间的距离。
我总是害怕一段关系中，分处两端之人的分离。
但我往往只能提前做好分离的心理准备。
不愿意强迫对方留下。
值此良辰，及时享乐为上上之选。
此后，一周内但凡有空，我都会来此，跟谢征荒唐。
与此相对的，是我跟谢征一落千丈的成绩。
我都快忘了，还有这方面的限制。
我父母自然震怒，双双杀到谢征的公寓门口。
那时，我跟谢征正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只要不出声。他们闯不进来。”
谢征与我在玄关。
距离房门一步之遥。
在父母急切的催促声中，我陶醉在谢征制造的桃花源里。
不能自拔。
那天似乎我俩都心有预兆。
折腾了一夜。
抵死缠绵。
荒淫的生活，侵蚀了我的意志，在黎明来临之前，我甚至想用身体再度挽留谢征。
当晨光毫不留情切进阴郁的房间，我跟谢征的抵抗，终究徒劳。
我认命般推开谢征，想收拾一下，奔赴现实。
却被谢征拖了回来。
力气之大，态度之强硬，动作之凶狠，与从前判若两人。
他吃药前阴晴不定的怪情怪状霎时间释放出来。
我是在终于无法承受时，才开始抵抗。
“谢征，上学要迟到了！”
谢征似乎为了惩罚我的聒噪，将我的脸埋进床铺。
完全工具化的凌辱，和逐渐窒息的体感，使我惊恐，之前一周的温柔缱绻，是梦幻泡影。
谢征当我到底是什么？
我的手拼命想抓住谢征，用我的无助，让他清醒。
谢征似乎觉得碍眼，反缚在我背后。
这一刻，我又在幻想我的死是否能够惩罚一个人。
再醒来时，能看到天花板。
不知道几点了。
我脑子昏沉，头痛欲裂。
谢征见我恢复意识，把吸管塞到我口中。
我闭眼拒绝。
“不吃药，明天也不用去上课。”
“等你父母带着警察破门而入，闹得人尽皆知。阿煜，回溯起来，是你不吃药引发的，是不是又该追悔莫及了？”
谢征追我的时候，行为周全，害我的时候，一样心思缜密。
我忍着屈辱，去喝药，谢征却把药拿开。
要一口一口喂我。
我在他眼里，连最基本的尊重都被剥夺，成了亵玩的对象。
“阿煜，你都病了，为什么这里还这么精神？”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一字一顿。
“因为我喜欢你。”
性，会使人在亲密关系上妥协，会失去自我。
我没有迷失自我，我对谢征的爱恨都纯粹。
就像谢征说的。
我们是友情升华的。
不是因为性使我沉沦。
是我跟谢征尝试的性使我沉沦。
所以我只是爱谢征，才会对他有反应。
而不是性的奴隶！
谢征用手指擦掉我眼角的湿意。
在我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解开了他的腰带。
我不理解谢征前后的反复。
如果我的告白对他有所触动，他之后的施暴又怎样解释？
如果视我为玩物，他何必中途故作情深？
我回到家时，我妈我爸脸色都很难看。
我又嗅到了火药味儿。
身体的疲倦却无法支撑我的内耗。
次日，我醒来时，我妈特地在家没上班。
给我做了荷包蛋。
“看你确实累着了。给你请了半天假。”
荷包蛋淋了香油，香得人一激灵。
我小口喝着汤。
“多吃几口鸡蛋。”
我妈就差动手喂我了。
“煜煜，你老实跟妈说，你是不是拿谢征钱了？”
“没有。”
“唉。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义字当头。他请你吃了碗羊肉面，你就围着他转，把自己学习都耽误了。”
我妈没多责怪我。
但我妈的话却在我心里一圈圈扩成涟漪。
谢征他不会觉得我是吃了他那碗面，就同意跟他睡的吧？
他难道觉得我是一碗面就能搞定的人？
我不断回忆，最开始发生关系前，谢征的言行举止，有没有哪怕一丝轻看我？
我到底有没有把我的心意传递给他？
我的告白，他听到没有？
他之后吻我，是接受了我的告白？
还是笑纳突破底线的我？
我病中，他还不放过我，是榨取最后一丝价值？
最后离去，是从精神层面战胜我，离开了这场游戏？
凡此种种，我不敢替谢征作答。
我要他当面回答。
就如同之前的窘状，我找他时，一直找不到。
我被玩弄的耻辱感，越发侵蚀我的理智。
谢征在我心里，变成了十恶不赦的人。
我想起他鼓吹的“友情升格成爱情”。
他的行为简直侮辱了说出这句话时的他。
我忽然共情了谢征他爸对他的看法。
然而，我又不能抽他一顿。
为了宣泄不满，针对于谢征的爱情理念，我拿起笔，大作挞伐。
我笔下的谢征，杂糅了我的影子，而谢征那些入幕之宾，则全是谢征一个模子出来的。
我不断地再现我所受到的屈辱，将其投放在我幻想出的代偿对象谢征身上。
我创造出的薄情人，就像现实的谢征，抽身就走，再不回头。
浸着现实的怅惘，我每次写完，总不能舒心。
直到我妈有次拿到本子，找上我，欲言又止。
我妈以为我之前在当谢征的舔狗。
我妈说了很多。
总结起来，无非是世上爱而不得的感情，比比皆是，我不能强求别人。
叫我别再污蔑谢征清誉。
那样做，也是在践踏我自己的心性。
我如遭棒喝。
这才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审视我自己了。
纵观我跟谢征这场闹剧前后的心境变化，现在的我变成了我所不齿的形象。
一夜无眠，奇累无比。
我收拾收拾本该昨晚就收拾好的课本作业，坐在我妈电动车后座，往学校驶去。
一进班级，迎头撞上谢征收作业。
天杀的他是我们班主任心爱的课代表。
我不耐烦地抽出本子，往上递。
谢征挑刺，说我没在本子皮上写名字。
怎么会！
这错题本我交没十回也有八回了，怎么会没写名字？
谢征随便翻开，密密麻麻的“谢征者，某校学子也，性好渔色，生熟不忌，某日又遇一……”映入眼帘。
众目睽睽之下，谢征只愣了一下。
“阿煜，本子拿错了。”
我要接，谢征不给。
就着他手，看了一眼。
我好似冷风灌脑，清醒了八分。
“额……”
“写没写？没写就补！”
谢征走去收其他同学作业。
我着急翻找错题本，心里又惊又骇。
那个本子万一公开，我就毁了。
谢征捏着我的把柄。
课间，他叫我一旁说话。
我捏着鼻子，不情不愿过去。
“本子我没收了，其他的，如果有，销毁！”
“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那让老师跟全体同学就这本内容，开公审大会？”
谢征从没这样冷硬过。
我想起旧事，立刻红了眼圈。
“算了。”
似是不耐烦，谢征转头就走。
我们间的关系，跟我从前的交际一样，渐行渐远。
只是不舒服的后劲儿绵长。
谢征一个触碰、一个眼神，就能刺痛我的暗伤。
而我不争气。
看不见暗伤，总在期许。
自我激荡，又自我平复。
只能纵着自己无限重复。
直至终有一天，平淡无波。
“我来找你，不是一时兴起。我爸我妈都同意。”
“你爸怎么会同意？”
谢征他爸不是个轻易尊重别人想法的人。
我也是听我爸说的。
有次中班开家长会，谢征他爸不坐谢征的座位，坐我爸旁边。
等到我同桌她妈提出质疑，才不慌不忙给出一个理由。
没谢征他妈随和。
谢征顿了下。
“我爸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
“但我知道，解铃系铃的都是我自己。”
“我想见你，想见你才是目的。”
我的声音不自觉降下去。
“哦。想见我，所以就来找我了。”
“对。”
“觉得麻烦，就说无事发生。”
“各奔东西了，又在家长面前说什么一生一世。”
“谢征，做人不能既要又要还要。”
谢征纠缠还是不纠缠，我都不开心。
他就不该来。
我讨厌我自己不能平心静气。
学不会谢征这样船过水无痕。
我的恼怒和歉疚打作一团。
起心动念间，真心又一次喂狗的屈辱，阵阵袭来。
只能口鼻一起呼吸，缓解心痛。
我正天人交战间。
谢征吻了上来。
我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混蛋！
“你还有脸亲我？”
谢征不管脸疼，又亲了过来。
打着打着，我自己都恍惚了。
谢征“挨一巴掌，吃个嘴子”。
不知不觉间，我好像默许这套流程了。
最后，挥掌都没有力度了。
“阿煜，你刚才有点呼吸碱中毒。现在好多了吗？”
“哼！我这次是呼吸碱中毒，上一次呢？谢征，时至今日，你编出理由了吗？”
我跟谢征近在咫尺，四目相视。
这次，谁都不可以逃避。
“上一次，你可以拒绝的。”
“甚至你反悔绝交──”
“都比你不承认，又要跟我当朋友强。”
我现在依然能感受到那时翻江倒海的心情。
谢征把我的手放在他胸前。
他那颗心在我掌心轻颤。
“阿煜，我研究过你，我得对抗你随波逐流的性子。”
“我得在你心里戳一个洞，让它形成漩涡，每有情绪流经，就打一个漩。”
“我需要利用你的恨，让你不对任何人动情，让你记得我，让你的心结，只能我来解。”
“最重要的，我对抗不了你父母跟你的羁绊。”
“你只会在家庭中受挫后，投入我的怀抱。你终究会跟你的家庭和解，那时候，我如何自处？”
“你得从旧环境中脱胎换骨。你的身边，才有我的容身之地。”
“阿煜，我每天都在50的败率中煎熬。”
“看你憔悴，我又痛苦又心安。”
我想掐死谢征。
我是什么很该死的人吗？
被谢征策划的一场社会实验卷入其中。
我像只猴子，被谢征挑逗围观。
“你折腾一通，难道我们的感情会比以前更好？”
“不知道。但我们会一辈子纠缠不休。”
“我不理解，你为什么硬要执着于一辈子？为了不确定的未来，牺牲当下。值吗？”
“值得。牺牲当下，是为了更好的未来。”
我抽回手，背对谢征。
“我跟你，没有未来。”
“怎么会？”
谢征跳到地上，蹲在我面前。
“三观不合。”
谢征呆愣片刻，幽幽确认。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对。我跟你三观不合，我们没有未来。”
“只因为这样？”
谢征又问。
“对。只因为这样。”
我闭眼假寐。
“阿煜！”
谢征一把掀开被子，扑到我身上。
“三观不合而已。还以为你不爱我了。自己吓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