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转涅槃》拾晚风

1、掌门大典 天剑宗

　　天剑宗坐落在太华山之巅，千仞绝壁如剑劈刀削，九座主峰环抱如莲，正中央的“问天峰”上，天剑大殿巍然矗立，殿前九根石柱刻满历代掌门的名讳与绝学，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这一日，太华山上下一片素白。石阶两侧插满天剑宗旗，旗面绣着一柄银剑穿云，猎猎山风中将旗角吹得噼啪作响。从山门到问天峰，一万三千级石阶上站满了人——天剑宗内门弟子三百，外门弟子两千，各地分坛赶来观礼的执事、长老近百，再加上受邀而来的天下各派宾客，把个天剑宗挤得水泄不通。

　　二十七岁的何浩站在大殿偏厅窗前，看着山下蜿蜒如蚁群的人流，伸手把窗棂上落着的一片枯叶弹飞。

　　“师兄，吉时快到了，你还在这儿看叶子？”

　　身后传来清脆的女声。何浩回头，便见师妹柳如烟抱着一摞礼单跑进来，额角沁着薄汗，一身月白弟子服的下摆沾了泥——她方才定是又亲自去后山检查演武场了。

　　“急什么。”何浩笑了笑，“掌门大典又不是比武招亲，晚一刻钟还能跑了不成。”

　　柳如烟瞪他一眼：“你就没个正形！今天过后你就是天下第一门派掌门了，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她把礼单往桌上一放，凑过来帮他整了整领口，“衣领都歪了……这身掌门袍是我盯着绣娘赶了七天的，你仔细些穿。”

　　何浩低头看她踮着脚给自己翻衣领的模样，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那时他刚被师父带上山，瘦得像根竹竿，大冬天只穿一件单衣，也是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师妹，偷偷把自己的棉袄塞给他，说“师兄你穿，我胖我不怕冷”。结果第二天她就冻得打喷嚏，被师父罚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

　　“想什么呢？”柳如烟仰头看他。

　　“想你那件棉袄。”

　　“……”柳如烟脸一红，推了他一把，“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走了走了，赵师兄在外面等着呢。”

　　提到赵无极，何浩眼中那点笑意微微收了收，随即恢复如常，跟着柳如烟走出偏厅。

　　殿前广场上，天剑宗十八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声震九霄。各派宾客分列两侧，正中红毯直通大殿正门。何浩一露面，满场喧哗立时静了下去。

　　众人只见这位即将继任第十八代掌门的年轻人缓步登阶，身量颀长，面容算不得极俊，但眉目舒朗、气度沉凝，一双眼睛看过来时带着三分笑意七分锐利，叫人不敢直视。他今日穿一袭玄青掌门袍，袖口绣银色云纹，腰间悬一柄三尺古剑，剑鞘上只刻了两个古篆——霜寒。

　　走到大殿正门，何浩停步。门前站着天剑宗七大长老，居中是大长老周玄通，须发皆白，年过七旬，是宗内辈分最高、也唯一有资格授掌门印信的人。

　　“何浩。”周玄通声如洪钟，“你入天剑宗一十九载，从外门杂役到内门首席，从真传弟子到执剑长老，七年前太华山论剑夺魁、五年前独闯血煞分坛破敌三百、三年前西北平乱一人一剑镇八百里。武功、心性、功绩，样样俱全。今日老夫问你——天剑宗第十八代掌门之位，你接不接？”

　　何浩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弟子接。”

　　周玄通从身旁玉盘上取下一枚青铜古印，印纽刻着天剑穿云，印面是八个篆字——“天剑为尊，正气长存”。他双手捧印，递到何浩面前。何浩双手接过，额头触印，行了三叩大礼。

　　“天剑宗第十八代掌门何浩，拜见诸位长老、诸位同道！”

　　鼓声再起，满场齐贺：“恭贺何掌门！”

　　何浩起身，将掌门印交给身后弟子收入大殿，自己走到殿前石阶边缘，面向数千宾客，朗声道：“诸位远道而来，天剑宗蓬荜生辉。今日起，何某执掌天剑，定当守土护道，不负历代祖师、不负天下同道。诸位既来了，便请多饮几杯薄酒——天剑宗别的不多，酒管够！”

　　最后一句说得台下哄笑，气氛顿时热络起来。各派掌门纷纷上前道贺，何浩一一还礼，柳如烟站在他身侧半步，替他递礼单、记人名，配合默契得像左右手。赵无极则站在长老席末位，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时不时替何浩挡一杯酒，替他说一句客套话，进退有度。

　　贺礼环节过了小半个时辰，何浩正要宣布开宴，赵无极忽然上前，举杯道：“掌门师兄，今日大喜，师弟有一事禀报。”

　　“师弟请讲。”

　　赵无极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请柬，朗声道：“血煞宗宗主血魔老祖，遣使送来贺礼，说虽与天剑宗素有过节，但何掌门登位乃武林盛事，愿借此机会化干戈为玉帛。使者就在山门外候着，掌门见是不见？”

　　此言一出，四下顿时嗡嗡议论起来。血煞宗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邪派，与天剑宗更是积怨极深——五年前何浩闯的便是血煞分坛，杀的便是血煞门人。如今人家登门道贺，见，显得天剑宗与邪派有往来；不见，又显得天剑宗小气，传出去反被说“怕了血煞”。

　　何浩看了赵无极一眼。赵无极神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替掌门分忧”的诚恳。

　　“见。”何浩笑了笑，“人家送礼，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请。”

　　不多时，一个黑袍汉子被引上问天峰。那人面容枯瘦，颧骨极高，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见了何浩便拱手笑道：“血煞宗外务执事钱七，奉老祖之命，特来恭贺何掌门。老祖说了，当年之事多有误会，今后愿与天剑宗井水不犯河水。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说着，身后两个随从抬上来一口黑漆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刀，刀身上隐隐泛着暗红色纹路，煞气逼人。有见识的宾客已低声惊呼：“血煞刀？血煞宗竟舍得拿镇宗之宝来送礼？”

　　何浩面色不变，拿起那把短刀端详片刻，忽然笑了：“好刀。只可惜——刀上沾了太多不该沾的血。”

　　他手腕一翻，将短刀“咔”一声插回箱中，拍了拍手道：“钱执事回去告诉你们老祖，礼我收了，话我也听懂了。天剑宗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井水不犯河水最好，若哪天河里飘了血，何某的剑可不认人。”

　　那钱七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敢发作，干笑两声告退下山。

　　宴席开至午后，各派宾客陆续散了。何浩回到后堂，刚坐下喝口茶，赵无极便跟了进来，反手掩上门。

　　“师兄，”赵无极面色凝重，“方才那血煞宗的人来得蹊跷——早不来晚不来，偏赶你继任大典时来，分明是来探你虚实。我怀疑……”

　　“怀疑什么？”

　　赵无极压低声音：“我怀疑咱们宗内有内鬼。血煞宗怎么知道今日大典的详细安排？连时辰都掐得准。师兄，我查了半个月，线索指向——柳师妹手下的外务弟子。”

　　何浩端茶的手顿了顿。

　　“赵师弟，”他慢慢喝了一口茶，“如烟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她手下的弟子我也清楚。这事你不用查了。”

　　赵无极皱眉：“师兄，你太信她了。你是掌门，她是外务总管，如果她真有问题——”

　　“我说，”何浩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不用查了。”

　　赵无极与他对视一瞬，低下头去：“是，师弟多嘴了。”拱手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何浩脸上那点温和褪得干干净净。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展开来看，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字——

　　“赵与血煞密会三次，地点在落雁坡土地庙。”

　　何浩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落雁坡土地庙，那是他当年带赵无极下山历练时经常歇脚的地方。他和赵无极、柳如烟三个人，曾在那破庙里分过一张饼、喝过一壶水。赵无极那时十六岁，瘦瘦小小，总跟在何浩屁股后面喊“师兄师兄”。

　　何浩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青瓷碟里，像一只蜷曲的黑蝴蝶。

　　“师兄！”柳如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你喝多了吧？我让厨房熬的，快喝了。”

　　何浩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把碗递回去时顺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没大没小，叫掌门。”

　　“就不叫。”柳如烟冲他皱了皱鼻子，又忽然认真起来，“师兄，我总觉得今天赵师兄有点不对劲。他以前虽然爱出风头，但没这么……积极。血煞宗那事儿，他都没跟你商量就自作主张把人带上来了。”

　　何浩心里一暖。这丫头的直觉，有时候比他的眼力还准。

　　“没事，”他笑了笑，“你师兄我现在是天下第一掌门了，还怕他一个赵无极不成。”

　　“你永远都是天下第一。”柳如烟笃定地说，随即又觉得自己这话太露骨，脸一红，端着空碗跑了。

　　何浩看着她跑走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窗外天色渐暗，太华山的晚霞烧得漫天通红，像一炉打翻的铁水。何浩走到窗前，伸手把早上那片被他弹飞的枯叶又从窗台上捡起来，捏在指间转了两圈，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山雨要来了。”

　　当晚，天剑宗大宴宾客，觥筹交错，灯火通明。何浩被各派掌门轮番敬酒，饶是他酒量过人，喝到亥时也上了头。赵无极殷勤地替他挡酒，自己却喝得极少，还时不时往何浩杯中添酒，动作熟稔自然，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

　　宴罢人散，何浩踉跄着回房，倒头便睡。

　　子时三刻，一条黑影闪进灶房，在何浩专用的醒酒汤罐里撒了一包白色粉末，搅匀后无声退出。

　　丑时，何浩从梦中惊醒，浑身经脉剧痛如万蚁啃噬。他猛然坐起，想运功逼毒，却发现丹田空空如也，一身冠绝天下的内劲竟如泥牛入海，消失得干干净净。

　　窗外，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赵无极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再没了平日的恭谨温和，尖利而亢奋：“掌门师兄！师弟查实，你与血煞宗勾结，出卖我派机密——请师兄开门，随我去长老会走一趟！”

　　何浩靠在床头，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手，忽然笑了。

　　他慢慢从枕下摸出那柄“霜寒”剑，拔剑出鞘，寒光照亮半间屋子。剑身上映出他自己的眼睛，依然平静，只是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掉。

　　“赵无极，”他对着门外轻轻说，“你可真行。”

　　门外火把越聚越多，脚步声如潮水涌来。

　　何浩深吸一口气，提剑站起。经脉废了，功力散了，但剑还在手里，人还站着。

　　“来吧。”他推开了门。

　　门外三百刀斧手齐刷刷后退一步，赵无极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也提着一柄剑，笑得很得意。

　　何浩提剑冲入人群。霜寒剑没有内力灌注，依然锋利，他凭着一身千锤百炼的剑招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断左臂两刀，后背三刀，右腿一刀，鲜血浸透了那件柳如烟盯着绣娘赶了七天的掌门袍。他一路杀到后山断魂崖边，回头望了一眼——问天峰上灯火通明，却没有人追来。柳如烟今晚住在山下外务院，赵无极选的就是她不在的时机。

　　何浩笑了一声，在赵无极一掌拍来时没有躲。

　　“师妹，”他坠入深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别找我了。”

　　断魂崖下，云遮雾绕，深不见底。

　　赵无极站在崖边往下看了半晌，转身对众人高声道：“何浩勾结血煞宗、畏罪跳崖，已死！从今日起，由我赵无极代行掌门职权！”

　　山风呜咽着卷过崖顶，卷走了何浩留在石台上的一枚铁剑穗——那穗子是柳如烟编的，里头缠着她自己的一缕头发。

　　三天后，柳如烟从外地赶回，在断魂崖边跪了整整一夜。

　　崖底云雾翻涌，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起来时眼睛红肿，声音却平静得吓人：“赵师兄，我不信他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从今天起，我来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