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岁逢花》》云荔枝

1、命自三月来

　　第一章

　　陶之遥，是我。

　　所有人都觉得这名字好听。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诗经里的句子，长辈说这是盼我旺，盼我活得热烈、光彩、走到哪儿都让人眼前一亮。

　　可落在我的命上，"之遥"变成了路途遥遥。我这一生都在赶路，一直在逃。从那栋房子跑出来，从穷里跑出来，从那些不敢开口要的东西里跑出来。安稳不认识我，我的桃终究结不出桃。

　　可这名字是这么来的——

　　二零零六年三月，桃花开的时候。

　　外头下着雨，屋檐水滴答滴答砸在泥地上。院墙外头桃树刚打苞，粉白的花骨朵被雨一泡，有的撑住了，有的烂在枝头上，沤出一股甜腻腻的腥气。屋里头炕烧得很热，炭火在灶膛里噼啪响，空气里混着血腥味和汗味，闷得人透不过气。窗户纸让水汽洇透了，贴着窗框往下淌水，一道一道的，不会停。

　　"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女孩！"

　　接生婆两只手托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拿旧布擦了一把。嘴巴瘪了一下，没哭。拍了一下脚底板，才"哇"地一声嚎出来，声音细得跟猫叫似的。

　　陶景禾抱着两岁的陶清禾在屋檐下来回走着，轻轻拍着。大姐才十二岁，自己还是个半大娃，肩膀没长开，家里的天已经压上去了。

　　陶景柚挤在房间门口探头探脑，回头喊了声"活的！"笑着，笑得很大声。这是我二姐。她九岁就出去打工了，在家里的时候我太小，记不住她的脸。后来她回来过几次，我都没见她笑过——直到那天。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门牙，嘴角扬到腮帮子上。我怎么想都想不出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可那天我看见了。也是唯一一次。后来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陶景杉靠在门框边上抠手指甲。三姐，八岁，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陶景屹从灶房跑过来踮着脚往里瞅，被陶文兴瞪了一眼缩了脖子。四哥，七岁，满脸炭灰，像个泥猴。

　　张秀英偏过头看了一眼炕上那个小东西。蜡黄的小脸，胳膊细得像根麻杆，裹在旧棉袄里几乎看不出形状。

　　这么小。

　　张秀英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慌劲从胸口最底下翻上来。这么点大，这么瘦，风一吹是不是就没了？她自己心脏那个样子，天天喘，天天咳，有时候站着站着眼前就发黑——她拿什么养？奶水够不够？要是她也倒下了，这屋里五个大的一个小的，谁管？

　　可那小东西在接生婆手里动了一下，手指头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

　　活着呢。

　　张秀英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一滴一滴洇进鬓角里。

　　后来上户口那天，张秀英抱着小宝去了村委会。老会计在煤油灯下翻出村户册，问叫什么，张秀英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旁边一个镇上下来的年轻女干部看了眼说，你姓陶，叫陶之遥多好——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诗经里的。桃花开得旺，灼灼就是亮，光彩照人的意思。

　　张秀英不懂诗经。但她记住了"花开得旺"。这孩子吃了打胎药没流掉，拿命生下来，活着，在她怀里动着。活着就是旺，比什么都强。

　　老会计写下三个字，换了支钢笔问哪天生的。陶文兴说三月十八。老会计念叨，十八好呀，要发，一八一八要发要发。

　　要发。

　　所有人都说这个日子好。

　　可我这一生，哪有什么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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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年后我才听大人们零零碎碎拼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零五年七月，闷得人睡不着。张秀英半夜热醒，摸着自己还看不出来的肚子在灶台后头坐了很久。第二天托人从镇上带回来一板药，铝箔壳，别人说吃了就没了。她吃了。

　　没了，应该没了吧。

　　可后来肚子还是一天天鼓起来。刚开始只是恶心，吐得趴在灶台边，胆汁都快吐出来。后头越来越不对——腰像断了一样直不起来，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咳嗽的时候肺里像扯着根锈铁丝，有时候咳急了，袖子上洇一点暗红。张秀英悄悄擦了，没让任何一个孩子看见。

　　陶文兴倒看见了。那天夜里他起来解手，借着月光瞧见张秀英在灶台后头搓袖子，水红红的一盆。他站了会儿，没说话，转身出去了。第二天回来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搁在炕头，说镇上老医生给抓的，说这个润肺。张秀英打开看，几片党参，皱巴巴的。张秀英说你乱花钱。陶文兴说你少咳两声就是省钱。说完蹲门槛上抽烟去了，背对着她，一口一口的，烟锅子里的火明明灭灭。

　　她不是没想过再去抓一副药。

　　可摸摸裤兜，里面就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还是陶文兴卖了两筐桃子带回来的。家里缸里的米都快见底了，五个大的张着嘴等饭。抓药的钱？没有。连去镇上那趟路费都凑不出来。

　　张秀英在灶台后头坐了半宿，手按着肚子，里头那小东西还踢她，一下，两下。

　　她忽然就不想挣扎了。

　　算了。就这么放着不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