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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困苗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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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的青山沉浸在无边翻涌的乌云下,雷声或大或小,一声声敲击着阴沉沉的天,似要把天敲破。
连绵的雨是在余时桉走到半山腰时落下来的。
先是轻轻几滴砸在了竹叶上,接着连成一片,弯曲的山道转眼就变得泥泞,滑得站不住了。一起来采风的队伍,早就看不到踪影,也渐渐没了声音。路上的脚印,也被连绵的小雨掩盖了踪迹。乳白色的雾从山谷底部往上翻涌弥漫,把前后的小路一口口吃掉。余时桉扶着湿透的树干站了一会儿,听见风里似乎带来了一点不属于风的声音:低吟的、连续的呢喃,像有人在和什么东西说话。
他循声缓慢地走了过去。
背风的青石根下蜷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少年一身靛蓝粗布短衫,裤脚上沾着厚厚的黄泥。他垂着头,指尖捻着几缕灰青细草,唇瓣轻轻翕动,低声哼着山里头独有的调子,字句融在风里,模糊难辨。身侧竹篓半敞,里面摊着晒干的不知名草药,草药底下蛰伏着几只正在蠕动的小虫子,静得如同融进阴湿的泥土里。
一缕极淡的草木甜香从前方袭来。
余时桉脚步一顿,下意识放轻落脚的声响。他在上山途中就听向导说过苗疆山里关于蛊的种种传闻,心底原是绷着戒备的,可抬眼撞上少年回头望过来的目光时,那点防备,悄无声息散了大半。
少年一双眼清透,像山涧深处不曾被惊扰的活水,只浅浅望着他,微微歪头,没有躲闪,也没有惊疑。
那少年抬起头。眼睛很干净,看他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没有被惊扰,也没有躲开。
“你是谁?”
少年缓慢开口,字音中裹着浓厚的山音,是常年居于深山、鲜少与人交谈的模样。他识不出他人话里的弯弯绕绕,分辨情绪只凭借本能,再根据本能分辨出这人身上没有恶气。
“我迷路了。”余时桉说,“跟队伍走散了。”
少年把头微微歪了一下。
“迷路。”他重复了一遍,好像在掂这三个字的重量,然后问,“你要往哪里走?”
余时桉顿了一下。
“下山。”
少年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那里全是泥泞的山路。
乌云继续往下沉,沉沉压住山尖,远处滚来闷闷的雷声,在山谷间来回震荡。
少年往青石内侧挪了挪,让出一小块避开雨潮的干燥位置,又低头抚弄掌心里的草叶,指尖轻轻蹭过叶脉。“下雨了。” 他顿了顿,认认真真补上一句,“雨大,路滑,走不了山路。”
余时桉静静看着他。
雨越下越密。青石根下只有一小块地方是干的。少年往里侧挪了挪,让出一小块空地,抬手拍了拍石头,示意他过来坐。
余时桉站了两秒,走过去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少年又低头去捻手里的草,指甲缝里嵌着泥。余时桉的目光扫过那只竹篓,草药底下那几个黑色的虫子还在动,动得很慢,像被什么压着。
“那是什么虫?”
“蛊。”
余时桉听到这个回答顿了顿。
“山里不是有说法,说这东西……”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害人,有毒。”
少年抬起头,眼里是真的茫然。
少年把草捧到鼻子前,轻轻地嗅了嗅,声线轻得快要被山风吹走:“不害人,能止疼。”
余时桉的眉尖轻轻蹙起。世人口中的蛊虫多是阴毒害人的东西,他本想开口劝诫,可视线落进少年纯粹茫然的眼底,到了嘴边略带严厉的话语,又被余时桉硬生生地压了下去。他不知为何舍不得对着这样懵懂的少年沉下脸教育。
惊雷轰然撞碎了云层,豆大的雨点紧跟着砸落,噼啪地打在竹叶上,织成一片喧嚣的雨幕。
少年见他长久沉默,以为他受了寒,将指尖微微抬起,想将背篓里蛊虫身上那一缕温煦的蛊息引到他身侧。可手抬到半空,又猛地顿住,想起山中老人反复叮嘱的禁忌,迟疑着收了回去,指尖攥紧粗布衣角,局促地抿住唇。
“你…… 你怕吗?” 他小声问,并不清楚山外来的人,是不是都畏惧蛊。
余时桉望着他惶惶不安的模样,心口漫开一点点怜惜。他素来嘴硬,说不出直白的安抚,只是淡淡转开目光,望向雨雾里连绵起伏的山影。
“还好。”
雨雾漫上来,填满两山之间的空隙,把山外的人间、繁复的言语、藏在字句底下说不清的一点小心思,一并隔在了这片雨里。
但少年没有读懂他话里藏起的情绪,只牢牢接住这一句 “还好”,于是重新垂首,捻动着草丝。那一缕淡淡的蛊息浮在两人之间,安静绵长,这是他仅会的、笨拙无言的暖意。
二人静默许久,久到余时桉以为旁边这个少年可能都睡着了。
余时桉偏过头去看向旁边的少年,发现不知何时,少年将他的蛊虫拿了出来,托在手心之中,用手指逗弄。
蛊虫似有灵性一般,在余时桉看向少年的时候看向了他。少年顺着蛊虫的视线也看向了余时桉。
二人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对视上。
余时桉目光落了下去,这才看清。那东西在少年手里,竟然是这样鲜活的一点,安安稳稳地趴着,一点儿也不吓人。
一旁的少年发现余时桉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蛊虫身上,像是以为余时桉对蛊虫有兴趣,便将手送到余时桉面前。
“它没毒。”
余时桉没伸手。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少年递来蛊虫的时候微微收紧了一下,斟酌了片刻,说道:“好...你收回去吧。”
少年愣了一下,把蛊收进袖子,眼睛还盯着他。
“不是怕它。”余时桉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是山外的人看见这个,会出事的。”
“会出什么事?”
余时桉没有回答。雨声里,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不清楚。他也没见过蛊,他只是听人说过,听过很多次,说得很吓人。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雨小了一点。
余时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住的腿。少年也跟着站起来,把竹篓背上,动作很熟练。
“雨小了。我知道一条路。”少年说,“贴着水走,能出山。天亮前能到。”
余时桉看着他。“你送我?”
“你不认识路。”少年说得很平,“会死在山上。”
这句话说得没有一点人情味,却让余时桉沉默了很久。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少年走在前面,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稳得不像话。他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余时桉还跟着,再继续走。有一次余时桉踩滑了,手撑在泥里。少年立刻停下来,伸手要拉,手停在半空,似乎又觉得不妥,又收回去,改成把手里那根竹杖递了过来。
余时桉接过竹杖。竹杖上还有一点少年掌心温度。
到山脚时,天边刚泛出一点灰白。公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远处县城的路灯还亮着,隔着雨,像两排没有睡醒的眼睛。
“我就在这里等车。” 余时桉说,“你回去吧。”
少年站着没动。
他把竹篓放下来,蹲下身,在里面翻了一阵,摸出一只很小的东西,用旧布包着。站起来,他把手伸到余时桉面前,摊开。
“这个不咬人。”
余时桉低头看。布里蜷着一只极小的虫,蜷得很紧,像一粒湿润的种子。
“护心的。” 少年说,“你要是胸口疼,它会热,你会舒服很多。”
余时桉看着这只蛊虫,没有伸手去接。
雨落在布上,那只虫动了一下,很轻。
“我不需要。”
少年静静地看着他。
“你熬夜。” 他说,“我看得出来。”
余时桉抬眼看向他。少年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不像刚在山里熬了一夜。眼神中没有讨好,也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山里人递药时的理所当然。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伸出手,把那块布连虫一起接了过来。布是温的,像被谁在掌心捂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苗攸。”
“余时桉。”
少年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得很认真,嘴唇动了动,像在记一个不太熟的词。
余时桉取下来一直背在身上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了一盒巧克力,递给了苗攸。
“谢谢你。”
苗攸垂眸,反复在心底默念这两个名字,唇瓣轻轻翕动,像在识记一个生疏的词。突然听到了余时桉的话还没反应过来。
“啊...没事。”
苗攸推脱了几次,见余时桉态度坚决,收下了那盒包装看着很名贵的巧克力。
远处山间的雾气慢慢散开一点,露出浅浅青灰色的山脊。
天光一点点亮透,第一班车轧着积水,从白茫茫的浓雾里缓缓驶出,两道车灯破开晨雾,浅白的光漫过两人脚下湿漉漉的泥地。
余时桉抬脚要上车,临了忍不住回头望。苗攸还静静立在路边,背上的竹篓沾着细碎水珠,他下意识抬手想道别,手臂抬到半空,顿了顿,又轻轻落了回去。
车子碾过路面的水洼,一路向前驶远。窗外的晨雾往后退去,连绵的青山慢慢落在身后。余时桉伸手探进衣袋,指尖触到那块布,依旧带着暖意,仿佛还留着少年掌心长久捂出来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