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艺术节分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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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香樟风裹着燥热，一阵阵扑在明德附中的走廊里。
喧闹的人声在身后炸开，吵得人太阳穴隐隐发紧。陆星眠下意识往墙根缩了缩，脊背绷得笔直，指节用力攥紧提琴盒的背带。白色琴盒压在肩头，沉甸甸的，像一根勒了很久、快要绷断的弦。
所有人眼里的她，永远是模板一样标准的样子：安静、自律、小提琴天赋拔尖，乐团老师眼里最省心的苗子。
只有她自己清楚，胸腔里翻涌着一股快要压不住的疲惫。她垂着眼，视线落在地面来回晃动的鞋尖，心底反复叫嚣着一个念头——好想撂挑子，琴一放，谱子一扔，什么练习、什么合奏，全都不管，痛痛快快摆烂一次。
这个念头被她死死封在冷淡的外壳底下，连一丝苗头都不敢露给旁人看见。
“陆星眠，等一下。”
林栀老师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星眠脚步猛地顿住，睫毛飞快地连续颤了好几下，才缓缓转过身。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指尖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稳住表情，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有眼底深处浮着一层掩不住的倦怠。
“林老师。”她声音偏低，语调平平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艺术节双人节目分组定好了。”林栀把打印好的分组表递过来，指尖轻轻点在那一行名字上，“给你配的搭档是江清。”
江清。
这三个字砸进耳朵里的瞬间，陆星眠的呼吸微滞，下意识抿紧了下唇。
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斜倚在课桌边的少女。
江清是班里最大的变数。前几天还能熬到后半夜刷题，卷子写得密密麻麻，测验成绩一跃往上冲；转头短短一天，就能趴在课桌上，头埋进臂弯里，雷打不动睡上整整两节课，谁推都推不醒。努力和摆烂在她身上切换得毫无预兆，像一阵抓不住方向的风，没人能预判她下一秒是什么状态。
陈野天天跟江清凑在一起，总当着全班开玩笑，说江清的状态是薛定谔的，不靠近，永远不知道她是卷王还是躺平选手。
陆星眠的指尖捏着薄薄的纸边，锋利的纸沿硌得指尖发疼。心底第一反应是抗拒，一股闷闷的烦躁顺着血管往上窜。
她本来早早申请了单人节目。一个人待在排练室，不用迁就任何人的节奏，不用费心沟通磨合，累了就停下，想慢就慢，自在得很。和江清搭档，等于要把自己的节奏，交到一个随时会消失热情的人手上。
她沉默了几秒，指甲轻轻刮过纸面，把那点不情愿硬生生压下去，抬眼看向林栀，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我已经和江清说好了，她放学后会去三楼307排练室找你。”林栀看出她的拘谨，放软语气宽慰，“不用逼自己一定要拿奖，试着合作看看就好，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陆星眠把纸仔细折好，塞进校服内侧口袋，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口袋布料，“我会配合。”
告别老师，她刻意绕开拥挤的放学人流，独自往三楼走。
楼下的喧闹一点点被隔远，走廊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地板上。推开307排练室的门，一股松香混着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宽敞，墙面贴着吸音棉，靠窗立着一架漆面泛黄的旧钢琴，角落堆着高高一摞乐谱。夕阳斜斜穿过玻璃窗，在木地板投下长长的、暖金色的光斑。
陆星眠反手带上房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所有声响。
她把提琴盒轻放在木桌上，指尖慢慢解开卡扣，动作放得很慢，借着这个动作，平复心里乱糟糟的情绪。小提琴安静躺在黑色丝绒衬里，温润的琴身在夕阳下泛着浅棕柔光。她取出琴，指尖搭在琴弦上，拿起琴弓，开始调弦。
琴弦被拨动，一声清透绵长的单音散开，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她一边校准音准，一边走神，思绪不受控制地往江清身上飘。
她会认真排练吗？会不会新鲜劲儿一过，直接撂挑子不干？如果江清中途摆烂，双人节目只剩她一个人，她该怎么收场？
陆星眠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思虑，握着琴弓的手指越收越紧，心底那股倦怠又卷土重来。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
“吱呀”一声，打破了房间里凝滞的安静。
陆星眠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望过去。
江清斜斜倚在门框上，一只手随意插在校服裤袋，另一只手搭在门板边缘，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她嘴角挂着散漫松弛的笑，目光直直落过来，毫无顾忌地落在陆星眠，还有她手里那把小提琴上。
“你就是陆星眠？”江清开口，语气松松散散，听不出半点紧张。
陆星眠握着琴弓，脊背下意识挺直一点，目光安静地对上她的视线。她很少被人这样直白、坦荡地打量，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热，于是微微偏开一点视线，轻轻应了一声：“嗯。”
江清抬脚走进来，木地板被踩出轻微的咯吱声响。她绕到桌子旁边，低头打量那把小提琴，视线扫过琴弦，又重新抬起来看向陆星眠。
“提前跟你说清楚。”江清微微歪头，神态坦然，没有半点歉意，“我状态很不稳定。今天兴致上来了，我可以好好练；说不定明天突然就没兴致，只想摆烂。你别对我抱太高期待。”
陆星眠安静看着她。
少女的眼睛亮得惊人，眼底带着漫不经心的肆意，好像艺术节排练这件事，于她而言，只是一件可有可无、随时可以放下的小事。
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果然和预想的一样。
可她没有露出不悦，只是垂了垂眼，琴弓轻轻搭在琴弦上，声音淡淡的：“我知道了。我会尽量跟上你的节奏。”
江清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本来以为，陆星眠这种乐团尖子生，会着急劝她认真，会跟她说艺术节机会难得。可对方只是平静地说配合。
“你倒是很好说话。”江清笑了一声，拉开旁边的木椅子坐下，手肘撑在桌面，托着腮，“那我们商量一下，排什么曲子？”
陆星眠回过神，从琴盒夹层抽出几张打印好的乐谱，指尖轻轻把它们摊开在桌面上。纸张边角卷翘，是之前反复翻看留下的痕迹。
“我挑了几首舒缓的，难度不算高。”她指尖点在乐谱标题上，“这首《夏夜晚风》，小提琴主旋律，你可以弹钢琴伴奏。”
江清凑过来，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五线谱上，眉头轻轻蹙起。她认得基础音符，乐理却不算熟，看着一长串音符只觉得头大。
“会不会太闷了？”她小声嘟囔，“全程安安静静，没有起伏。”
“双人合奏，稳妥不容易出错。”陆星眠的指尖在乐谱上轻轻划了一段旋律，“难度低，容错率高。”
“倒也不是不行。”江清抬眼看向窗边的旧钢琴，挑了挑眉，“但我钢琴很久没碰了，基础都快忘光，说不定弹着弹着就断片。”
陆星眠抿了抿唇，心里飞快盘算。她向来讨厌计划被打乱，可看着江清坦荡的模样，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调整。”她轻声说，“要是跟不上，我们可以简化伴奏。”
江清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飘向窗外，香樟枝叶在风里摇晃，层层叠叠的绿。
“我就是怕，练两天我就不想来了。”她随口说道。
陆星眠没有接话劝她。
她低头，手腕轻轻一动，琴弓落在琴弦上。
柔和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像傍晚掠过树梢的晚风，温柔绵长，没有激烈的高潮，一点点铺展开来。
拉琴的时候，陆星眠紧绷的神经悄悄松了一点。她垂着眼，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所有注意力落在琴弦和弓尖上。方才心里的烦躁、顾虑，好像都被琴声冲淡了。
余光里，她能看见江清安静地望着她。
原本散漫的神色一点点收起来，托着腮，一动不动，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陆星眠的心猛地漏跳一拍。
她下意识握稳琴弓，指尖微微用力，旋律顺着风漫开。原来被人这样认真看着，会是这样发烫的感觉。
一小段曲子结束，她停下琴弓，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大概就是这个感觉。”陆星眠抬眼看向江清，眼神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你觉得可以吗？”
江清猛地回神，耳尖飞快地泛起浅红，她慌忙移开视线，假装盯着乐谱，语气又恢复成之前随意的样子：“还行，听着不难。那就先排这个。”
陆星眠捕捉到她一闪而过的慌乱，心底悄悄泛起一点极淡的、藏不住的笑意，很快压下去，面上依旧平静：“好，那我们先熟悉主旋律。我完整拉一遍给你听。”
接下来的时间，排练室里只剩下琴声和翻乐谱的轻响。
陆星眠一遍一遍演奏，时不时放慢速度，把难点重复一遍。她余光一直留意江清。
江清有时候会很认真，盯着五线谱跟着旋律轻轻点头；有时候看着看着，眼神放空，盯着窗外晃动的树叶发呆，思绪早就飘远了。
陆星眠看见了，也没有出声打断。她只是安静地重复乐句，耐心等着她自己回神。
手机震动的声响打破安静。
是陈野发来的消息，屏幕亮了一瞬。
【陈野：还不走？校门口冰可乐，我请你！】
江清拿起手机扫了一眼，指尖飞快敲字回复：【排练，晚点。】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抬眼看向陆星眠，随口闲聊：“他们都说你很难接近，不爱说话。”
陆星眠拉琴的手顿了半秒，抬眼看向她，眼底淡淡的：“是吗。”
“嗯。”江清弯着眼睛笑，“苏晚晴跟我说，你之前和她搭档，排练结束就直接走，很少闲聊。”
苏晚晴是她从前固定的合奏搭档，做事严谨，把每一分钟排练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一心向着比赛和奖项。
提起苏晚晴，陆星眠下意识攥紧了琴弓，心底泛起一阵疲惫。
“和她排练，每一刻都要绷紧。”她低声说，“一点松懈都不能有。”
和苏晚晴在一起的时候，她心底那股想摆烂的念头，只能死死压在最深处，连喘口气的机会都很少。
江清了然地点点头，笑意更软：“那跟我搭就轻松多了。累了我们可以直接停下来摸鱼，我不会逼着你一直练。”
陆星眠望着她鲜活明亮的眉眼，心里那片紧绷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轻轻揉了一下。她极轻地弯了弯唇角，浅得几乎看不见：“好。”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夕阳把房间染成温暖的橘色。
陆星眠拉完一遍完整段落，放下琴弓，抬起手臂轻轻活动发酸的手腕，小臂肌肉酸胀得厉害。
“今天先到这里？”她看向江清。
“可以。”江清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响，“我回去先看谱。不过先说好了，明天我不一定想来。”
陆星眠小心地把小提琴放回琴盒，扣好卡扣，指尖细细抚过琴盒表面，轻声道：“没关系，你提前和我说一声就好。”
江清看着她，眼底亮闪闪的：“陆星眠，你人还挺好的。”
轻飘飘一句话，顺着晚风落进耳朵里。
陆星眠的耳尖唰地一下热起来，她慌忙偏过头，躲开江清的视线，指尖慌乱地理了理琴盒背带，声音放得很轻：“走吧，锁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排练室，沿着走廊下楼。
楼下香樟树下，晚风更凉。江清走在她身侧，时不时侧过头和她搭话。陆星眠话不多，大多简短应答，却没有躲开。
走到岔路口，一边是正门，一边是侧门。
“我走这边。”江清抬手指向侧门，挥了挥手，“明天见，不确定的搭档。”
陆星眠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她背影上，看着少女背着书包，拐进香樟树荫，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站在原地，攥着琴盒带子，心跳还在砰砰乱撞。
方才排练室里，江清望着她的目光，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
她心里清楚，江清是抓不住的风，随性、善变，随时会抽身离开。她们这段合奏，从一开始就埋着不确定的隐患。
可她无法否认，方才琴声响起，抬眼撞进江清明亮的眼眸时，心底那块沉寂许久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陆星眠低头，看着怀里的提琴盒，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说不清的情绪。
她原本一成不变、只有乐谱和琴弦的世界，好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晚风，撞开了一道缺口。
天边晚霞漫开，淡紫揉着橘红。
香樟叶簌簌晃动，少女的心事，悄悄藏在风里。
第二天放学铃一响，班里的人闹哄哄收拾书包往外涌。
陆星眠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把琴盒背好，避开人群，先一步往三楼排练室走。
走楼梯的时候，她的心思一直悬着，指尖反复摩挲琴盒的带子。
昨天江清说得明明白白，她明天不一定想来。
陆星眠心里没底，一路都在猜。会不会她到了排练室，空等一整场，最后只能自己收拾东西回去？心底一边理智地告诉自己，不来也没关系，早该做好心理准备；另一边，却有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悄悄冒出来。
她推开307的门，房间还是昨天的样子，阳光角度变了，落在钢琴琴盖上。
陆星眠把琴盒放下，没有立刻拿琴，走到窗边，靠着窗框往外看。目光不自觉落在楼下的香樟路口，盯着那条江清昨天离开的方向。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站了十几分钟，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真的不来了？
就在她打算转身拿琴，准备独自练习的时候，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着陈野大喇喇的说话声。
“我说江清，你今天反常啊！往常放学跑得比谁都快，喊你去买冰可乐你都推，今天主动往排练室跑，真稀罕。”
陆星眠的身子一僵，下意识站直，目光看向门口。
江清走在前面，耳尖微微泛红，回头瞪了身侧的陈野一眼：“少胡说，就是说好排练而已。”
“排练？”陈野挑着眉，跟着跨进门，手里拎着两瓶冰可乐，瓶身凝着水珠，“昨天我喊你喝可乐你都不去，非要留下来陪陆星眠，今天还准时过来，江清，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对这位搭档很上心？”
江清抬手推了一把陈野的肩膀，脸颊有点发烫：“别乱讲，就是答应人家了。”
陆星眠站在窗边，安静地看着他们，指尖悄悄攥紧。陈野的调侃直白又热闹，撞得她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她垂下眼，假装去整理桌上的乐谱，耳朵却竖起来，一字一句都听着。
陈野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陆星眠，笑着朝她扬了扬手里的可乐：“陆同学，要不要来一瓶？冰的，刚买的。”
“不用，谢谢。”陆星眠声音轻轻的，抬眼扫了江清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
陈野把其中一瓶塞给江清，靠在钢琴边上，抱着胳膊看热闹：“我可观察好久了，江清这阵子什么时候这么守时过。之前小组作业，她能直接睡过头放组员鸽子。”
江清拧开可乐瓶盖，“呲”的一声气泡冒出来，她喝了一口，白了陈野一眼：“你能不能闭嘴，再调侃我下次不跟你一起买饮料了。”
“好好好，我不闹了。”陈野举双手投降，笑意藏不住，“我就在这儿待一会儿，不打扰你们排练，我坐旁边摸鱼。”
陆星眠拿出小提琴，指尖抚过琴弦，余光时不时瞟向一旁的江清。
江清喝着可乐，低头翻昨天的乐谱，只是耳根那片红，一直消不下去。
“我们先试试钢琴伴奏？”陆星眠轻声开口。
江清点点头，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指尖轻轻落在琴键上，有点生疏地碰了碰。
一开始磕磕绊绊，音符断断续续，好几次跟不上陆星眠的主旋律。江清有点懊恼，皱着眉，一遍一遍重新来。
陆星眠放慢拉琴的速度，耐心等她，没有催促。
琴声一高一低，慢慢磨合在一起。
陈野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咬着吸管，目光来回在两个人之间打转，时不时偷偷笑一下，又怕被江清看见，赶紧低下头假装玩手机。
一段合奏停下来，江清抬手揉了揉眉心，有点泄气：“还是好生疏，好久没碰琴了。”
“已经很好了，我们慢慢来。”陆星眠放下琴弓，看向她，眼神很软。
江清抬眼，刚好撞上她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一瞬，又飞快错开。
角落里的陈野“噗嗤”一声笑出声，被江清狠狠瞪了一眼，才收敛笑意，压低声音：“我真不说话了，你们继续。”
窗外的风穿过香樟，吹进房间，卷起乐谱的边角。
冰可乐的凉意，淡淡的琴声，还有藏不住的、少年人之间微妙的燥热，在排练室里慢慢散开。
陆星眠握着琴弓，心底那点悬了很久的不安，悄悄落了地。
她悄悄想，或许，江清也没有她想象里那么容易摆烂。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