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贞》》瓜哥哥

1、第一章 江滨大厦的夜会 江滨集

　　江滨集团大厦的玻璃幕墙沉浸在浓稠如墨的夜色里，暖黄色的灯带顺着楼宇肌理层层流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整栋楼宇笼住，各个楼层的办公室的灯光依旧通明。
　　会议室里久久散不去浓重的烟味，闷得人眼尾发涩，又混着打印纸清浅枯燥的油墨气息，压得空气沉甸甸的。长条会议桌两端坐满各家供应商，轮番上台阐述方案，每一句话都藏着较量。白舒指尖扣着厚厚的资料册，等轮到她时，沉稳地把一沓检测报告向前推去。
　　“黄总，各位领导，这是我们江滨壹号外墙保温一体板的全套方案。耐火等级、抗风压指标全部满足项目规范，供货周期可以压缩至二十五天，报价仍有协商空间。”
　　她二十七岁，在建材销售行当摸爬滚打整整三年，年份虽说不是很长，但是也早已经习惯甲方百般挑剔、同行暗中角逐的局面。江滨壹号是城东今年分量最重的大盘，这一纸集采订单，几乎是她今年全部的指望。底薪微薄，外人只看见她出入写字楼、着装得体光鲜，只有她自己清楚囊中窘迫。这笔提成是她盼了许久的底气，老板早已把话撂下：拿不下这个标，全年奖金一并取消。奖金数额不算惊人，却是她一整年熬出来的念想。过去三周，她扎在工厂、实验室两头跑，一遍遍调整方案、盯紧试样，眼底的青黑迟迟褪不下去。
　　主位上的男人缓缓抬眼。
　　黄砚安，三十八岁，江滨集团城东区域副总，江滨壹号项目总负责人。行业里对他的评价向来两极分化。有人说他城府深、杀伐果决，精于成本与风险的算计；也有人说，他和圈子里热衷酒局应酬的老板截然不同，斯文自持，不屑虚与委蛇，目光永远牢牢钉在工期、成本、风险这几件事上。
　　他穿一件深灰纯棉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手腕上一块款式简约低调的机械表，衬得手臂线条干净利落。眉眼清俊，轮廓利落，乍一看带着几分温和，可常年扛着项目考核，眉峰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视线落过来时，沉静，又带着审视的锐度，像工程师在仔细核验一块待交付验收的建材。
　　他没有急于翻阅报告，声音偏低，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白经理，上一轮送来的样板饰面存在色差，这个问题，解决了么？”
　　白舒的心猛地往上一提，转瞬稳住气息：“生产线调色配方已经重新调试完毕，下午我亲自到厂里核验新样，样品就在我的车上，会后您可以当场查验，同步的复检报告我也一并带来了。”
　　“我们这个项目工期容不得半点差池。” 黄砚安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节奏缓慢，“江滨壹号开盘节点是卡死的红线，外墙材料一旦延误供货，后续所有工序全部顺延，集团考核、项目违约金，没有人承担得起这个后果，我希望你们引起足够的重视。”
　　“我明白。” 白舒郑重颔首，“一旦中标，我们安排专人驻厂跟进，每一批次出货前先取样拍照送检，绝不会掉链子。”
　　几家供应商依次做完陈述，其余代表陆续收拢资料离场。白舒因为是最后一个陈述的所以落在了最后。黄砚安也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黄总，请稍等，我这里还有些资料麻烦您给看看。”白舒从袋子里拿出了一份资料。
　　“这个是我们关于保温一体板，防开裂施工的最新的一份方案。”
　　黄砚安接过她递过来的资料，偌大一层办公区慢慢归于沉寂，此时只剩下白舒与黄砚安两个人。
　　他一页一页细读她递交的资料，遇到存疑之处，便拿铅笔轻轻标注。白舒站在旁边，不敢出声打扰，低头整理散落的文件边角。她看黄砚安边上的杯子有点碍事，伸手去拿给放边上，手腕猛地一歪，杯子里的热水倾泻而出，大半泼在她左手腕上。
　　“小心！”
　　黄砚安反应极快，起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顺势将她往后带了半步。灼烧感瞬间炸开，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白舒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他已经拿起桌角一瓶未拆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让清凉的水流缓缓覆上她泛红的皮肤。
　　冰凉的水流稍稍压住灼痛。他的手指离她极近，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腕间发烫的皮肤，那一瞬肌肤相触的温度，像细小的电流，轻轻窜过两人。
　　空气骤然静了下来。
　　远处走廊的应急灯晕开微弱幽黄的光，落在空旷安静的会议室里。
　　白舒的呼吸顿了半拍，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一下。她不是没有见过客户，那些油腻的试探、客套的寒暄、带着目的的示好，她早就能从容应付。可黄砚安不一样，方才这一下，不是刻意的拉拢，不是圆滑的周旋，是本能、急促、发自下意识的担忧。
　　那一点陌生的悸动来得猝不及防，轻飘飘，却牢牢攥住她。她慌忙缩回手腕，微微往后避开，声音放得很轻：“谢谢黄总。”
　　黄砚安收回手，神色迅速归为方才公事公办的平静，仿佛方才的举动，仅仅是项目负责人面对意外时稳妥的反应，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方才触到她皮肤的触感还留在那里。这个小姑娘，明明紧张，脊背却挺得笔直，说话条理清晰，眼底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这些年，他被报表、会议、无穷无尽的资金压力裹得密不透风，周遭所有人和他打交道，或是敬畏，或是算计，或是带着求利的心思。这样干净、执拗、拼尽全力想要抓住机会的眼神，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淡淡的，不受控制。
　　“后续样板对接、技术沟通，你直接找我。底下工程师来回传话变数太多，容易耽误进度。”
　　“好。” 白舒把发红的手腕悄悄藏到桌下，心跳还在无序地乱撞。她拼命告诉自己，对方是甲方，是手握决定权的项目总，这只是工作安排，仅此而已。可方才他起身护她的模样，清晰地刻在了脑子里，挥不开。
　　收拾好资料走出会议室，电梯缓缓下行。大厦正门敞开，潮湿的江风扑面而来，裹着江水独有的腥润气息。江边车道停着黄砚安那辆黑色轿车，他拉开驾驶室车门，回头看向她。
　　“顺路，送你一段？”
　　那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白舒几乎脱口就要答应。可脑海里立刻浮起圈内零碎的闲话 —— 黄砚安已婚，妻子是他大学同窗，还有一个在读小学的孩子。
　　她只是供应商，甲乙双方之间该守住的边界，一步都不能越。
　　她抱紧怀里沉甸甸的标书，压下心底那一点莫名的怅然，维持着销售得体克制的微笑，轻轻摇头：“不用麻烦黄总，我打车就好。也谢谢您愿意给我们这次答辩的机会。”
　　黄砚安没有勉强，微微颔首，坐进车里。车子汇入江滨路上连绵流动的车灯长河，很快融进夜色深处。
　　白舒站在路边等候网约车，低头看向手腕上那片浅浅的红痕，灼热感已经淡了，可方才那一瞬间的心悸还留在胸口。
　　她反复说服自己，这只是一场普通的业务会面。黄砚安只是严谨克制的甲方，刚刚的关心，不过是突发意外下的本能。可她接触过太多客户，那些带着目的性的殷勤，一眼就能看穿。唯独黄砚安，沉静、克制，目光落在方案上时专注认真，情急之下伸手护她的时候，没有半分轻佻。
　　一颗小小的石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坠进她沉寂许久、早已习惯麻木应付生活的心湖，漾开一圈圈细微、绵长的涟漪。
　　手机震动，弹出老板周总的消息：【这个标是救命单，一定要盯紧黄总，多上心。拿下来，你今年提成翻倍。】
　　白舒望向江面碎碎摇晃的灯火，长长吐出一口气。她原本以为，往后所有交集，只会围绕板材参数、检测报告、供货合同，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冰冷的利益交换。
　　她尚且不知道，城东这片江滨壹号的土地之下，黄砚安为了顺利拿下地块，早已埋下极高的资金杠杆，押上了自己打拼多年换来的前途、名声，孤注一掷。
　　她更无从预料，往后无数跑工地、熬夜抢险、周旋危机的日夜，这条本该泾渭分明的边界，会一点点松动、崩塌。心动缠绕着利益，孤独打败理智，他们会踏入一段从诞生之日起就没有出路的感情，最终，被席卷整个地产行业的凛冬寒潮，一同拖入万丈深渊。
　　另一边，黄砚安的车驶入临江的高档小区。地下车库光线昏暗，他熄了火，却没有立刻推门上楼。车窗降下，江风钻进来，吹散车内残留的板材胶水味道。
　　手机弹出妻子林慧的消息：什么时候回来？我炖了汤。
　　指尖悬在输入框很久，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外人眼里，他拥有安稳体面的家，是人人称道的模范夫妻。可这段婚姻，早就是一潭静止的死水。日复一日，项目压力、资金缺口、集团指标层层压在肩头，所有疲惫与焦虑，他只能独自消化，找不到一处可以松口气诉说的地方。
　　今晚那个叫白舒的建材销售，眼底那股不肯低头、拼命想抓住机会的鲜活劲儿，是他的生活里缺席了很久的东西。方才水流覆在她手腕上时，她下意识微蹙的眉，强撑着镇定的模样，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闪过。那一点不该滋生的悸动，藏在理智之下，悄悄蔓延。
　　黄砚安最终敲出简短两个字：快回。
　　他锁屏，抬眼望向远处江边正在连夜施工的工地，塔吊的钢架剪影孤绝地立在沉沉夜色里。那是他赌上一切的项目。
　　这一刻的他，还笃定地以为，自己算得清所有资金风险，控得住项目走向，也压得住心底这一缕不该冒头、轻飘飘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