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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幻梦一场(上) 真当我几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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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闷雷在天上炸响,没过多久,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一辆青布闷车将将停在阑珊苑后巷,车上的人还没来得及下车,就被浇了透心凉。
几人迅速躲进檐廊拧着衣袖,嘴里还在咒骂着这该死的鬼天气,莫惜霞就掀开帘布走出来了,风姿绰约,仪态窈窕。
牙婆见状,满是麻子的脸上,立刻堆起巴结的笑:“诶呦,霞儿姐,好久不见,身段又依妖了不少。”
“少来。”莫惜霞厌嫌地翻了个白眼,扭腰径直走到车前,团扇挑起帘子。昏暗的光透进去,几只小小的身躯缩了缩,纷纷将脑袋扭过去。
“就这么几个瘦猴,你在路上虐待了她们不成?”莫惜霞皱着眉,没好气道,“这等货色惜春楼都不要,你用来打发我?”
那牙婆一听,双腿紧倒腾到她面前,活像只被撵急了的胖鹌鹑。一把将最外面的人扯了出来:“霞儿姐,我哪敢打发您啊,您仔细看看,是不是上乘货?”
这人一走,车里立刻传出细小的啜泣。
莫惜霞忍着女孩身上几天没洗澡的恶臭,伸手拨开那女孩湿黏的额发,露出她小巧的脸。黑瞳雪亮,鼻子圆润挺翘。她指尖不轻不重划过她的脸颊,灰土粘在指腹,又随意抹在女孩的衣服上。
皮肤倒是细滑,若有心打扮,长大必定是个美人胚子。就是性子太烈。
女孩死死咬着嘴唇,杏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
又或只是穷途困兽罢了。
“这个还不错。”莫惜霞心里满意,嘴上却不松口,又指着车里其他人,“剩下的你自己看看,我要养到猴年马月才能回本?”
牙婆一咬牙,伸出五根手指:“那就这个价。霞儿姐,我们也合作多年了,当买您个面子。”
她嗤笑一声,不以为意摆弄着指甲,随后压下她两根手指:“就值这个数,生意爱做不做。”
牙婆的脸d都快笑烂了,见莫惜霞眉头一皱,转身要走,瞬间脸色扭曲,立刻收紧余下三根手指,抓住她要抽走的手:“做!霞儿姐的生意,我肯定做!”
她连忙使唤下人将人丢下车,生怕丢了这个单,虽实在赚不了多少,但莫惜霞在邺京是她得罪不起的人,生生坏了她“第一牙婆”的名声。
牙婆笑嘻嘻地说:“就当结个善缘,往后有好货,还给您掌眼,您也多光顾光顾。”
“再说吧。”她朝身后扬了扬手,一袋钱袋落入掌心,被她扔到牙婆手里。
钱货两讫,莫惜霞顺手扯着女孩的衣角往里拽,没想到手背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她“嘶”了一声,反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看着已经见血的牙口印记,她才认真地看了回去。那女孩双眼通红,嘴角流血,转而侧头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哎呦你这妮子该死啊!”牙婆吓了一跳,赶忙上前用力拧着她的胳膊:“早同你说了,是你阿翁阿婆卖的你,他们不要你了!你还在犟什么?在这里有好吃好喝不愿意,难道想去当叫花子?”
见她一声不吭,牙婆连连擦汗:“要不这个就不要了,我返您些银子……”
莫惜霞却抬抬手止住了她,心里慢慢爬上了兴致:“有意思。叫什么名字?”
“她没名字,听说是捡来的。随她阿翁姓李,叫阿无。”
莫惜霞的表情耐人寻味,忽然走进了一步,而后一把揪住她脖子上的细绳,女孩小脸立刻皱成一团。
“哎呀,这……”牙婆手下意识伸出来,却不知道要不要落下。
直到她的脸憋成猪肝色,莫惜霞这才满意地松开了手。
看着女孩双眼失神地大口呼吸,她语气冷淡:“倒是个有野性的,就不知道能撑到几时。”
身后四个女孩也下了车,嗫嚅着向她靠近,身上破布衬衣湿嗒嗒的,瑟瑟发抖地站着,像是刚从猪圈里捞出来。
莫惜霞觑了她们一眼,随即转身缓缓开口:“既然进了我阑珊苑,便不是你们想走便能走的。我会叫你们知道,这样刚强的性子,在京城根本活不下去,只有我才能庇佑你们。”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得没停,下了多久,阿无就饿了多久。
因三番五次不服管教,莫惜霞将她关在杂物间里,让她好好反省。
但那牙婆真就说对了,她是个脾气倔的。
就这样不吃不喝,也不知在同谁较劲。是冷血绝情的莫惜霞,还是执迷不服的自己。
阿无呆呆望着唯一的窄窗,几簇光洒进来,照在她干裂起皮的嘴唇上,连脑瓜子也不太清晰了。晕倒前清醒的知觉,只停留在一只搭在她额头的手。
好温暖。
等她再醒来,已经是两天后。
桌上一碗小米粥已经凉了,但她想也没想,扑过去端起碗,大口吞咽,直到被呛得从鼻子里喷出来,才剧烈咳嗽着停下。
门从外面推开。她转过身,看见了这辈子最清澈温柔的一双眼睛。
陈元白端着药进来,见她光脚站在地上,眉头一紧,声音不无严肃:“你还烧着,怎么就下地了?这样会着凉的。”
阿无只顾盯着他也不说话。
他无奈,只好拉着她回床上坐着,将冒着热气的药匙递到她嘴边:“这是能让你赶快好起来的药,喝吧。”
她愣了下,眼底再次覆了层阴翳,不过还是张口喝了。
见她配合,陈元白也稍微放心了些。他没看懂她的神情,只觉得面前的小姑娘胆小寡言,连带房间里的气温都骤降了不少。
还以为是她身体哪里不舒服,于是温声同她聊:“你是新来的?我见你有些眼生。”
说完又觉得话有些歧义,赶忙解释:“姑娘别误会,我是济世堂的药徒,师傅外出就诊,我才独自来给你们看病的。不过也有几年经验,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她蓦地抬起头,望着他的眸子眨了眨,是比药汁还要深沉的颜色。只是脸颊已经凹陷进去,仅靠颧骨撑着皮囊,陈元白心里莫名一紧。
当回过神来方知自己的失态,这样直勾勾盯着一个小姑娘看,实在失为一个正人君子。
他尴尬地扯了下嘴角,突然瞥见桌上的空碗,懊恼自己忘性竟如此大:“嗯,阿无姑娘?”
阿无歪了下脑袋,垂眸片刻点了点头。
陈元白放心了,又放低了声音:“这碗小米粥是有人托我给你的,她问你,许她的承诺可作数?”
她愣住,迟钝的脑筋终于转了过来,压抑着激动,颤抖道:“是不是梅玉?”
他微感讶异于她的情绪起伏,顿了下点头。
阿无骨指嶙峋的手,突然扒住他的手臂,用了十成力气:“告诉她作数的,一直都作数。”
她与梅玉本素不相识,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在闷车里,无依无靠却性子相近的两人,相互打气,也在无数睡不着的夜里,提醒着对方一定要逃出去,一遍又一遍。
“嗯……好,我会替你转告的。”
可那冰凉的小手却突然滑落,阿无神色萎靡不振,喃喃低语:“可我该怎么做?”
陈元白时至今日还记得她那时的表情,那么无助,那么悲怜,像一潭死水,仿若整个世界都抛弃了她。
他爹娘都是跑船的,经常上了船之后,大半年不见人,便将他丢给舅舅.从小对药材耳濡目染,让他在此行道里乐此不倦。而且父母舅舅也都待他极好,他从来不知愤世嫉俗是什么滋味。
可当他看到阿无,却忍不住去想,像她这样大的时候,自己在做什么?但肯定不会露出这般心如槁木的表情。她还这么小,究竟经历了什么非人的对待。
他生出恻隐之心,忍不住说:“你需要我帮忙吗?只要我能做到。”
那一瞬,阿无一颗荒芜贫瘠的心,仿佛终于等来了一场久违的微雨。
她抬眼打量着他,生怕这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但陈元白的眼神如此坚执,让她兀自生出勇气来。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她还可以再赌一次。
天色入黑,阿无眼前却一片清明。
这半个月里,她装作认错服软,老老实实听莫惜霞的话,学规矩、学才艺,一切都如她所想的样子,只等莫惜霞放下戒心,就是她和梅玉出逃的时机。
阿无亲眼看见莫惜霞喝下那壶掺了安神药的酒,靠在榻上。她先前注意到后院里有一处隐蔽的狗洞,被杂草遮掩,连通着外面。只等夜深人静溜出去,她们就能自由了。
她心跳到了嗓子眼,喘出热气,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小跑起来,一双眼亮如明星。
只要见到梅玉,就可以带她逃离这个吃人的笼子了。
阿无思绪纷飞,做着一场美梦,可惜老天的确对她很差,总不会如她愿。
她的脚步突然僵在原地,心骤然沉入海底。
去梅玉房间的路上,一把太师椅正挡其道。莫惜霞软绵绵地靠着,一手撑着眉心。见阿无如撞见鬼魅煞白的脸,心情大好。
却偏要装作痛心万分的样子,抵着胸口:“阿无,就知道你这妮子没安好心。若连你这点雕虫小技都看不出来,真当我几十年的盐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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