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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芜地生姝 我保证不说 ...

  •   朱雀大街上。

      乌泱泱的人头攒动,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不知是谁率先停下了脚步,紧接着,满街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长街尽头,一行轿辇队伍正缓缓逼近。

      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轿首之上。

      暗红色的檀木,嵌着密密麻麻的金丝纹路,日光一泼,便漾出粼粼的波光。

      “哗啦——”

      那道沉重摇晃的木帘,伴着街边油条滋滋的冒气声缓缓拉开,露出了一张慈眉善目,却难掩风霜的脸。

      只见那人微微颔首,目光不疾不徐地一一扫过众人,唇角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角的皱纹随着笑意舒展。

      帘子重新落下,墨绿色的缎花锦在风中晃了晃。队伍继续向前,直到连末尾的马尾都融进了长街,人群才又重新活泛起来。

      “哎,王兄,”一个年轻学子压低了声音,眼神却依旧粘着轿子消失的方向,“你可知这轿中坐的是谁?好大的排场。”

      “这你都不知道啊?亏你才刚考完春闱。连如今正当红的魏廷秀魏大人都不认得?”立于他身侧的同伴似笑非笑地打趣道。

      这人立马红了脸:“我只知敬畏天子,爱戴百姓,认得他做甚?”

      “张兄,你还是太单纯了。如今这世道,光凭一腔忠心热血可还不够,除了要用心,还得用脑子。魏大人可是堂堂兵部尚书,若能得他举荐,日后平步青云还不是探囊取物?”

      “此言差矣,”另一名学子却皱起眉,“魏大人向来有‘魏青天’之称,刚正不阿,廉洁清袖,怎会吃你我……大众这一套?”

      “杜兄,何出此言?”

      “魏大人昨儿个刚批下了边关军费。批文前脚才出了尚书府,今早行军用品便风风火火出了城,二位可知这说明什么?”

      “能说明什么?只怕是表面功夫。”

      “那王兄你可就是以己度人了,”杜兄转头嗤笑了一声,“上个月,他亲外甥收了边关将领的好处,转头就被他调离了户部,不知发配去了哪处不毛之地。对亲眷尚且如此,可见其魄力。也难怪这位魏尚书,即将入中书了……”

      “依杜兄所言,魏大人可真是难得的好官,不像五年前那位……”

      “嘘!”杜兄立刻展开折扇挡住他的嘴,压低了声音,“有些话说得,有些话可说不得。罢了,路行尚远,别想那么多了。走,今日我做东,带二位去消遣消遣……”

      东巷。

      谁能想到,在这片废弃院落里,还藏着一个别有洞天的“宝地”。

      “这就是我同二位仁兄说的好地方。借过,借过……”

      这人人高马大、眼高于顶,等缓过神来,才发觉背后撞上了什么。

      一回头,只见一块麦芽糖咕噜噜滚到了草丛里,而面前站定的女子,手里拿着糖纸,正阴恻恻地盯着他。

      他吓了一跳,干巴巴开口:“好丑……”

      话没说完,身旁两位学子同时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发了昏啊,怎这样随意评价女子?”

      “是啊,请姑娘勿怪,原谅他的无心之失,我等只是来寻个消遣。”

      说完,他撇了一眼快被捂岔气的人,将人连拖带拽:“还不快走……”然后掀开门帘钻了进去。

      雀芜冷眼看着三人动作,随后视线上移,落在“千门坊”的牌匾上。太阳毒得刺眼,晃得她有了一瞬的恍惚。

      她低下头,伸手拨开枯草,看着那块麦芽糖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垂下眼眸。而后从兜里掏出一小截干茅根,放入嘴里嚼了起来:“晦气。”

      她没有动,只是将指尖贴上左侧脸颊那片凸起的疤痕。

      直到门帘再次掀开,一名小厮焦急地东张西望着,看到雀芜立马小跑过来:“芜姐,您好了吗?又多了桌客人。”

      “走吧。”

      雀芜目不斜视走到正中间的桌子前,抬手将骰盅扣在桌面上,动作行云流水,顺势将赌注滑到一旁,这才掀起眼皮,在满脸新奇的三人身上停留片刻。

      头顶的油灯将她的眸子照得极亮,就像被微风吹皱的浓墨。脸上的面纱堪堪遮住小巧娟秀的鼻梁,密闭的空间里烟雾缭绕,像是一层厚重的帷幕悄然拉开,要把她整个人给吞噬掉。

      “千门坊规矩,买定离手,落子无悔。”

      ……

      “走了走了,不玩儿了,今儿个我手也太背了。”

      “总感觉那庄家在针对我,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

      “没有吧,杜兄你是不是想多了……”

      一桌散罢,迅速又起一桌。

      雀芜将黑陶骰盅握在掌心,缓缓摇动。骰子撞击着罩壁,掷地有声。八/九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手,宛如饿狼垂涎一块吊在绳上的肉。

      “啪。”骰盅应声落桌。

      她姿态依旧从容,指尖悬于“大”与“小”之间。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围桌众人如狼似虎的眼神,一个战战兢兢、浑身发抖的人引起了她的注意,又像无事发生一般,漠然移开视线。

      赌徒们一哄而起,再而散,铜板和碎银如雨点般砸在赌桌之上。

      开,三枚骰子,两枚五,一枚六,十六点,大。

      一瞬间,满座唉声叹气,唯有侧边一人猛地跳了起来,激动地眼底发狂,嘴里如痴如魔地直呼“中了中了”。

      雀芜面无表情地将他赢得的赌资推了过去。这是她今日第四十九次开盅,那双眼始终亮得吓人,任凭室内裹挟着各种难闻的恶臭,她连半分情绪都未曾泄露。

      “最后一把,请各位,慎重下注。”雀芜声音隔着面纱闷闷的,透着沁凉的冷意,说完,就落下了骰盅。

      立于正对面的赌徒死死的盯着桌面,赌资纷纷砸了下来。她伸手拢了拢,转头对看向方才那位面容青稚的少年,缓缓启唇:“这位客人,还要下注吗?”

      少年的气息瞬间粗重起来,贪婪不减反增。一呼一吸之间,远处几张牌桌上此起彼伏的欢呼与叹气声,像是一剂猛药,瞬间烧断了他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他猛地一拍桌子,将仅剩的所有筹码,通通推到“小”上。

      就在此时,面纱之下,雀芜的嘴角归于平静,表情比方才更为冷鸷。

      她再次开盅。

      四,四,五,共十三点,是为大。

      少年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手脚并用就要往牌桌上爬,却被眼疾手快的打手一把扯了下去,本就破旧的衣裳,顿时裂出好几道口子。

      他瘫软在地上,通红的眼珠几乎要掉出眼眶,鼻涕眼泪全糊了脸:“这不可能……我该怎么办,大海捞针,该怎么找……”

      雀芜看着一幅画从他怀里掉出来,转过身去,冷冷丢下一句:“把人拖下去。”

      “不!不!我的画,我的妹妹还在等我,我不能……”

      牌桌上,或是摇身暴富,或是负债累累,这样的情节每天都在上演,而他不过是这万千蝼蚁中的一个,算不得什么新奇。那些亡命赌徒们早已看腻了这等戏码,转头又投身到了新的赌桌之上,叫嚣着更大的刺激。

      无人在意,一只纤手,将那副被踩得满是折痕的画捡了起来。

      等她收档,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驻足观望。这熙攘的人群里,欢娱与刺激无处不在。雍容华贵的妇人踏平了绸缎庄的门槛,古玩字画面前从不缺达官贵人的赏识。在这偌大的浮华城池里,欲望被肆意喂养,也会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今日见人平地高楼起,他日则闻大厦倾颓覆,无人能独善其身。

      这时,几名小厮抬轿而来,一人恭敬地将钱袋递到她手中,询问道:“芜姐,还是老地方吗?”

      雀芜掂了掂手中的辛苦钱,才点点头:“去阑珊苑吧。”

      她上了轿,轿辇慢慢悠悠没入昏黄点点的灯光中,披上了一层暖色,突然落定在一人面前。

      那人浑身脏兮兮的,身上衣服也被扯得稀碎,正躲在石堆里,像是要将骨肉深深嵌进去一般。失了亮光,他才眯着眼缓缓抬起头,露出满是伤痕的脸,左眼肿得跟馒头似的。

      轿帘掀起一角,一个圆长的东西被扔了出来,冷淡的声音紧随其后:“去元白堂,提我的名字,明日辰时来阑珊苑找我。”

      话音落,轿辇起,待走出数尺远,那人急忙拖着伤体站立,摇摇欲坠,从嗓子挤出沙哑皲裂的声音:“姑娘,该怎么称呼您?”

      “李雀芜。”

      “阿芜姐!”

      她脚步刚落地,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就从身后追来。回头果然见到一张圆嘟嘟的脸,随着小跑的步伐,脸颊的肉也在一跳一跳的。

      阿桃一把抓住她的手,将人拉到了角落,顾不得顺平呼吸,慌慌张张说道:“阿芜姐姐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我刚看到了梅玉姐。”

      “哦?”雀芜饶有兴趣,“她又干了什么?是把我的钗环都藏起来,往我被子里泼凉水,还是把我的花给烫死了?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她还是从小都干不腻。”

      “都不是!”阿桃跳脚,提心吊胆地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刚……刚我见她和阿光说了些什么,然后那小子潜入你的房间,我觉得他鬼鬼祟祟,一看就是憋着坏,就跟在他后头。等他离开我才进去,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怪味,像……像是其他姐姐惯用的催情香!”

      雀芜嘴角的笑意淡了下来,眼里闪过麻木。

      “她真如此?”

      “我……我也不太清楚,但闻着像。阿芜姐姐怎么办呀?霞儿姐要到明日才回来。”阿桃的鼻子向来最灵,连隔壁巷的阿黄都甘拜下风,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不会同她说。

      见她许久不说话,阿桃有些犯怵。雀芜在他们眼里,是个话不多,手段却狠辣、干事麻利的人,正因如此,才颇得霞姐和权爷的赏识,很多事情都交由她去做。白日里在千门坊,夜里就在阑珊苑为霞姐整理账目。

      这也导致很多人都不喜她,觉得她心机深沉,只会讨好。可每与她作对的人,却总得不到好下场。比如梅玉,她的珠宝奁隔天就出现在糠市,她新买的华裳被扔进了水缸,最爱的金丝雀被染成了紫色,十天都没掉……至此,阑珊苑的人就算心中有怨,也不敢同她动手。

      可偏偏只有梅玉,在折磨雀芜这方面从不掉兴致,尽管结局总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阿桃却不这么想她。雀芜在她心中可是个顶厉害的人,她崇拜钦佩都来不及,管别人叫她狗腿子还是旁的什么,也不在乎。

      而且她听说千门坊的人,也同她一样敬服雀芜。

      “阿桃,”她出声,将思绪乱飞的阿桃唤回魂来,“既如此,你帮我个忙。”两人附身耳语些什么。

      五更的梆子从巷口传来,闷闷的几声。雀芜摇了摇僵硬的脖子,桌案上的灯花“哔啵”炸了一声,她推测时间差不多了,将一本账本塞进怀里,出了账房将门关上,就往她的房间走。

      一楼还在酣歌纵舞,她这边倒显得冷清不少,一阵穿堂风朝她后颈刮来,直泛鸡皮疙瘩。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来,她立定了脚,与眼前的不速之客打了个照面,忘了呼吸。

      这人穿着紧身黑衣,黑布覆面,只留出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睛出来。

      他似是也没想到会在此看到雀芜,眉峰一挑,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她脸颊的疤上,脚步却一击一叩着木板,像在碾着她的心脏:“竟然被你发现了,那……”

      “救命啊!”雀芜立即大喊,强压下跳到嗓子眼的心跳,兀自镇定往后退,“我……你蒙着面,我认不出你来的,放过我,我保证不说出去!”

      “哦?我不信。”他一只手已经朝她脖子伸来,突然陡转直下,目光顺着手竟朝她领口而来!

      雀芜心道不好,在这危急时刻,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眼神沉寂得仿佛是要去赴死,下一瞬整个人就冲木柱撞去。

      “咚”地一声闷响,两眼一黑,她彻底失去了知觉。

      那人眼疾手快接着她后仰的身子,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瞬间“啧”了一声,不算轻柔地将她摊放在地上,手指曲了曲才去探她的鼻息。片刻后他吐出口气,面容复杂,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身后传来拾级而上的脚步声,他没加停留,没入黑暗中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芜地生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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