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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谦白】雪夜物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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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白】雪夜物语
大阪今年一反常态,下起大雪。通常不会堆积起来的雪,现在竟然演变成了雪灾。列车开开停停,让市内交通几乎瘫痪。谦也混在下班的人群中,站在月台上,焦急地跺脚:“真是的,我说开车就好了。”
“轮胎没有防滑链,这时候,还是公共交通更安全吧。”
“啊……我知道。”
忽然,不知是谁的手机响了。谦也低头掏口袋,却看到对方先拿出了手机。
“没办法呢,电车可能又暂停了。要不你们先开始吧。”
谦也听不清楚电话里说了什么,只见眼前的人无奈地搔搔头:“真没办法哪……”
“我说,谦也……”对方合上手机,“我们走过去吧!”
“诶?走过去?”
“等在这里可能明天也到不了,那帮家伙就要饿死啦。”
“嗨嗨,好吧。”
两个走下站台,在出口望着大雪颇有默契地停下脚步。
“走咯?”谦也拉过对方的手,塞进自己口袋。
对方的嘴角上扬几度,谦也的体温总是那么高吗?
“走了!”
这样的对话,坚持了十多年。只有在对方为了麻醉师职业资格努力的两三年里,不得不因分隔两地而中断。
好在现在又可以在一起。
哔哔哔哔……!
“唉!?”
两个人开始翻找自己的寻呼机。
在白石抽出手的一瞬,谦也有些失落。
“竟然在这个时候……”谦也看着寻呼机上代表紧急情况的数字。
“想什么呢。工作了哟。”
“嗨嗨。”
下班!现在是下班时间!
两个人艰难地向医院奔跑。
谦也忍着快要炸掉的肺,脑海里稀里糊涂地想着,上一次两个人像这样在马路上狂奔,还是上学的时候。
到达医院前,就看到拉着警笛呼啸而过的救护车。
果然到达时,门口已经挤满了警察、消防员、急救员、伤患,还有哪怕在这样糟糕的天气也依旧坚持不懈的新闻记者。
“主任!是电车出轨,撞上了旁边停着的另一辆。”
谦也刚踏入大门,就有助理奔上来报告情况。
“有多少人?”接过报告,谦也望了一眼白石的方向。他正在边翻看病历边打电话。应该是在向那群家伙请假吧……许多年没见的老同学,有些可惜。
“还好,大部分都是轻伤,已经交给实习医生处理。但有几个十分难办……等等,主任你去哪里?”
谦也走向一张病床。床上的人动不了,但她睁着一双眼睛盯着谦也,没有眨眼。
和白石一样,她有一双漂亮的棕色眼睛。
身上有各种割伤,手背上插着点滴管,手心里还紧紧抓着手机不放。
谦也掀开她下身的被子,下面的伤口触目惊心。一块玻璃插入她的大腿,几乎把腿切断。看来在送来的路上已经做了简单的止血,木板固定住腿,两侧垫满冰袋。
女孩紧绷着脸,忍耐地咬着下嘴唇。
谦也接过不知道谁递过来的白大褂换上,走到床尾拿起病历:“通知手术室。”
“谁来做?”
“还用问吗?”
“可是主任,董事会希望能借这次抢救提高医院的声望。”
“什么意思?”谦也从病历表上抬起视线,这让小助理一阵紧张。
“对……对不起。只是,外面那么多记者……”
“让他们去。”
“可是……”
有人拍了拍小助理的肩膀:“情况紧急,你就让他去吧。”
“白石医生!”小助理嘀咕:如果是白石医生要求,就很难拒绝了。
白石冲小助理笑了笑,转而对床上的伤者介绍:“你好,我是你的麻醉师白石藏之介。他是忍足谦也,外科医生。”
女孩的目光在两个人只见来回看了一遍,点点头。
“好吧好吧,没有人听我的意见,我为什么要做坏人呢。”
见没人理解他的辛苦,小助理一个人悻悻地离开了。
谦也扶着额头叹气:“他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大惊小怪。”
白石扫了他一眼,在心底里好好笑了一番。
“现在,我要问你几个有关病历上的问题,这是手术必须的。你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了。”
女孩又点了点头。
【忍足谦也医生,请马上到院长办公室来。重复一遍。忍足谦也医生,请马上到院长办公室来。】
病床周围忽然陷入沉默。
谦也吸口气,想要无视广播,手中的检查报告却被人抽走:“还是快去比较好哦。”
来人走到病床边:“你好,我是你的手术医生忍足侑士。”
“等一下,”谦也抢过报告,“病人是我的。”
“可你现在有事。”
“谦也!”这是白石的声音。谦也看着他,有些不敢相信。
相反,白石只是看着病历,没有抬眼:“你快去吧。无论是哪一边,都是时间不等人。”
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谦也瞪了一眼自己的堂兄,把检查报告粗鲁地拍在对方手里,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稍微有些严厉呢,白石医生。对方毕竟是外科主任。”忍足侑士翻着报告也不忘打趣。
“现在是工作时间,不要想多余的事。”白石俯下身,问床上的女孩,“能告诉我们家人的联系方式吗?我们需要通知家属。”
女孩攥紧手机,摇摇头。
白石听了抬起头和忍□□换了一个眼神,又低下头耐心地问:“可是,我们必须通知你的家人。手术很危险,需要有人确认手术的危险性。”
“不。”女孩闭上眼睛,“只有我自己。我自己签字。”
“我明白了。”忍足合上报告,“尽快手术吧。”
“好吧,如果你执意要这么做也只有这样。时间不多了。”
女孩忽然猛地抓住白石的衣角:“医生,我不要没有腿。”
“你不会。”
“我们尽力。”
说尽力的是忍足,说不会的是白石。
消毒室里,忍足看着白石低头洗手。
“你知道不应该许诺病人太过确切的结果。”
“忍足医生没有信心吗?这只是切割性断离。”
忍足在龙头下伸出手,水流唰唰响。
“并不是单纯的切割性断离唷,看样子还受到了重物挤压,骨头也错位了,有玻璃碎片混在肉里。X光上看不到血管神经,具体情况只能打开再看。”忍足顿了顿,忽然换了话题,“你觉得谦也会赞同谁的回答?”
“现在你是主刀医生。”白石笑笑,推开门进入手术室。
忍足瘪瘪嘴,继续往手上抹肥皂。
好不容易从院长办公室脱身,谦也回到办公室,处理了一些事情后在各个急救室转了一圈,竟然发现已经没有自己可以插手的。
“偶尔也要给我们表现的机会啊,主任。”有医生这么打趣。
现在,谦也灰头土脸地坐在手术室上方的观摩室里,愣愣地看着下面的人。
办公室里还丢着写到一半的年度报告,却怎么也不想继续。
变成现在这样,也有一年多了。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市面变得不景气起来,就连医疗政策也一波三折。
这所医院虽然不是浪速规模最大的,但也一直小有名气。面对这样阴晴不定的情况,父亲也感到力不从心。
就这样,常年在海外做临床研究的堂兄被叫回来帮忙,谦也被提到外科主任的位置上,交际应酬成了常态,在手术室里的机会反而越来越少了。
现在,谦也可以清楚看到忍足侑士的动作。先是清理疮口,然后冲洗血管床观察血管状态,接下来应该是衔接骨头重建血循环,修复肌肉……
这些都是谦也所熟悉的,眼前的一切让他不由自主在心底里模拟手术动作。自己总能快速而准确地完成它们,赢得时间。但不可否认,忍足侑士虽然没有自己那么快,却干净利落,不像自己那样有一些下意识里多余的小动作。
还有那家伙……换了搭档也很习惯的样子啊……一开始他就没提出异议,而且很快就适应了新节奏。
像侑士那样的主刀医生,应该更让人省心吧。
“忍足医生?”有人推门进来。
谦也愣了很久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什么事?”
“刚才又送来一个病人,貌似是因为大雪,摩托车侧滑。能来看一下吗?”
“其他医生呢?”
“他们……”
“好吧好吧,我明白了。”
世界上还有像自己这样的外科主任吗?
“年轻人,我是不是没几天可以活了?”有些年纪的男病人躺在床上,一张嘴酒气扑面而来。
“只是骨折而已,打上石膏就行了。”谦也皱眉,“大叔,如果你再喝酒驾车,就没那么好运了。”
“哦?那么说我可以马上出院了?”
“还不行。要等CT报告出来,好证明你的心肝脾肺肾,还有大脑没有事。”谦也耐着性子忍受着酒气和汗味混合成的腐烂味道,“等一下还要去验血,看看你是不是酒精中毒。”
“喂喂,医生说话不能和蔼一点吗?”
“对你这样的就不行。大叔,年纪不小了,就算不喝酒,在这样的天气里也很危险。”
大叔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咕哝了两句。这时候,护士敲门进来:“主任,病人的妻子来了。”
“主任?你是主任?真是年轻有为啊。”
“值得那么大惊小怪吗?”谦也的耐心快要被磨光了,现在有了家属,自己就可以脱身了,“让她进来吧。”
门开了一条不大的缝,先是探进来一颗头,然后一名中年妇女小心翼翼地挤进来:“对不起,打扰了……”
“喂,你来做什么。”床上大叔没好气地翻白眼。
“说的是什么话,除了我还会有人管你的死活吗?”
仿佛瞬间适应了医院的氛围,大妈一改之前有些拘谨的状态,和大叔一来一去拌嘴。
“那个……”谦也打断他们。
他们像突然意识到这里有外人一样看着谦也,过了好一会儿大妈才回过神不停鞠躬:“啊!不好意思!这次真是谢谢医生了。”
“救死扶伤不是他们的本分吗?”大叔插嘴。
“你就少说两句吧。”
谦也觉得控制脸部肌肉的神经正在失控的边缘:“检查下来大叔有些高血压,喝太多酒对心脏和血管都不好,以后要注意。”
“是的,谢谢医生……”
“还有,骑机车这种事,不要再做了。”
“孩子他爸,听见没有!”
“那还是杀了我吧!”
病房里的大叔冲他大吼。把病例交给值班护士的时候,谦也注意到对方同情的眼神。
另一边比较空闲的小护士悄悄伸过头来:“忍足主任,你是双鱼座的吧?”
谦也莫名其妙点头。小护士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本杂志:“双鱼座今天会在幸福与痛苦中挣扎。不要犹豫哦。”
好吧好吧,今天各种不顺,老天还是饶了我吧。
哐铛!
灌装咖啡从自动贩卖机掉落出来。谦也弯下腰,翻开透明挡板,拿出有些温热的易拉罐。
“谦也。”
只见眼角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向自己飞来,谦也下意识抬手,竟然接住了。
“Nice catch!”
“你啊……”一看是白石,谦也有些无奈。不过,好像就是这么一下,刚才满肚子的牢骚都烟消云散了。低头一看,手里捏着饭团。“你们结束得很快嘛,还有时间买饭团?”
“这是忍足医生从家里带来的。”
“哦……”
听到饭团是从侑士那里来的有些不爽。但转而注意到对方在称呼上的不同,不知不觉又开心起来。
正这么傻乎乎地想着,手里的咖啡忽然被对方拿走。
“胃溃疡,还有高血压,血糖升高。胃疼的话可不要哭呀。”
听白石例举这些病症,谦也本来还在的胃口,瞬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认命地打开饭团包装,重重地咬了一口。
“这下可以了吧?”
白石满意地把咖啡还回去。
“听忍足医生说,大晦日那天你放了全家鸽子。”
“唔……咳咳!”谦也被饭团呛到,赶紧灌了一大口咖啡。
“理由是家里的水管冻裂了。”
“我说……”
“可是,”白石托着下巴,作出一本正经思考的样子,“我记得那天水管工作很正常。”
谦也有一种罪犯被抓到现行的感觉:“我说这件事就不要提了。”
仿佛想到了什么,白石没有继续说下去。谦也偷偷用眼角瞟了他一眼,眼尖地发现绯红色的耳根。
“今天要值班吗?”
谦也含着易拉罐口闷闷地嗯了一声。“你呢?”
“ICU的病人还在观察期。”
“小金他们呢?”
“现在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真是……有点可惜哪……”
当年的那一群人已经许多年没有见面了。难得一次聚会,本来可以两个人一起去……
“我要去睡一会儿。”白石伸了个懒腰。
看着白石做着伸展运动沿着走廊走远,谦也嘴里咬着冷飕飕的饭团米粒,混合着说不清什么味道的咖啡,想起一些不怎么让人愉快的事。
一年多以前,白石完成了麻醉师修业回到医院,两个人就在休息室里把两三年来的聚少离多全都补了回来。
虽然没有人察觉的样子,但事后谦也被父亲叫到办公室里。谦也认命地等着父亲爆发,然后把该说的说了,无论结果如何自己都不会后悔。可最后,父亲一句话未说,只告诉他可以继续去工作了。
没多久以后,忍足侑士回来帮忙,谦也却被调离了急症室做了主任助理。虽然有机会跟着资历颇深的外科主任参与手术,但更多的时间花在行政事务上。去年年底原来的老主任说想退休不想继续辛苦工作,谦也又被提到了主任的位置上。
一切来得太快,这让谦也十分难受。
被抛弃的感觉也好,负罪感也好,那时候的谦也不想面对。
“我搬出来了,和我一起住吧!”
自暴自弃地说出这句话,对面的人却只是慢慢地回答:“好啊。”
这么容易就给出答案,谦也心底狠狠抽痛了一下。
夜班的查房时间到了。谦也带着几个实习医生穿着隔离服依次查看ICU病人的情况。
全部结束后,谦也又在ICU病房进行重新确认。
“医生……”
谦也循声绕过一道屏风,看见稍早时的重伤女孩。
“你不休息吗?”
“有点难受……”
谦也看了看监视器:“这是麻醉失效过程中的正常现象,可能会想要呕吐,尽管吐出来没关系。”
“只是……没想到那么难受。”
“想要聊天吗?”
“唉?可以吗?”
谦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这样真的好吗?什么事都自己承担。”
“唉?”
“你的手机呢?不打电话告诉他们吗?”
女孩闭上眼睛,仿佛自言自语:“我是个笨蛋吧……”
原来这个女孩是在私奔的路上遇到电车出轨。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再听到那个她所爱的人的声音。
明明还在期待,明明不甘心,却因为一件自己无法控制的事而完全放弃。哪怕同样期待家人的重新接纳,心里的伤痕恐怕永远都好不了。
喜欢一个人的话,总是会希望对方能够依赖自己。成为对方的麻烦这种事,无论如何不想看到。
路过休息室的时候,谦也没多想就推门进去。窄床上的人听到响动,揉揉眼睛坐起来。
“谦也?”白石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我睡了很久吗?”
白石看着谦也。谦也忽然觉得无法直视那样的眼睛。
一秒钟都无法坚持下去。
谦也几乎是小跑离开的休息室。
其实是自己在利用对方吧!
现在也好,当年打网球的时候也是一样。
国中2年级时四天宝寺一路很顺地走到全国大赛,大家总是说笑玩闹,自己也不例外享受这种快乐的氛围。
事实上不可能总是这么赢下去,但之前谁都没有想过输的可能性。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真正在承受压力的只有那个人而已。
而自己呢?自己跑了。
无论是训练场上白石挥拍的背影,还是那条缠着绷带的手臂,都是那么刺眼。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马路变成了公路,房屋越来越少,农田越来越多。夜晚就在小河边草坡上躺着,任凭自己出神,让夜空把灵魂带走。
可是,心中郁结的那团让人难受的感觉,无论怎么跑,都逃不开。
直到现在,还是想逃跑吗?
医院的露台是谦也从小到大经常会去的地方。连续降雪让这里的地砖变得湿滑。谦也小心翼翼地踏过积雪,冷风冻得他直哆嗦。
小时候需要踮起脚才能看到围栏外面,现在已经能毫不费力地一览无余。漫天飞舞的大雪,夜色中朦胧昏黄的灯光。难得看到这样柔软的画面。
以前纵横在医院的捣蛋小孩三人组:各种点子的始作俑者侑士、负责执行的谦也、还有小尾巴翔太。
不管大人们怎么说,谦也总觉得以后会一直这样下去,长大成为医生,三个人依旧一起工作。
但没多久,侑士一家都离开了,就像之前来时一样突然。翔太长大后也更加愿意与自己的朋友一起。最后变成谦也一个人来这里。
直到有一天,露台的门被推开,钻出一顶毛茸茸的淡色头发。刘海下是好看的棕色眼睛。
“哦呀,原来这里有人呀!”
记忆深处小小的白石藏之介,干净可爱。就像小雪花。
“原来真的在这里呢。”门被推开,站在那里的白石藏之介已经长大,“喂,站在那里会感冒的唷!”
记忆和现实重叠。
傻瓜怎么不担心一下自己。
在这么冷的天,通常都是白石穿得更少。
还记得上学时被白石拖到保健室。热烘烘的暖气让坐在板凳上的谦也昏昏欲睡。朦胧印象中,白石在校服衬衫外只套了件V领毛衣,从包里拿出保温壶和杯子。然后不知怎么手里就多了一杯颜色难看的热茶,味道闻起来说不出的诡异。
“哎?这是什么?”
“对你有好处的东西。”
保健室的百叶窗把西斜的阳光切割开,使得回忆中的影像半明半暗。
“哪里来的?”
谦也想起上次的大黄,上上次的洋金花,还有上上上次的……
“大家都在说唷,最近的广播员是不是嗓子不太好。”
感冒的事,他知道啊。
谦也忽然来了勇气,屏住呼吸把杯子里的液体全都灌了下去。
最后,谦也在广播室播笑话大全。白石在保健室里听广播,不自觉地笑。
这些谦也都不知道。
哔哔哔哔……!
寻呼机打断谦也莫名的情绪。回到观察室后发现是那位撞车的大叔忽然呕吐然后半身无法动弹、也无法说话,现在已经演变成昏迷。
谦也查看检查报告。体温偏低、呼吸困难、血酒精含量超过3000mg/L。所有这些都指向急性酒精中毒。
之前真是疏忽了,把病人的胡言乱语当成是性格上的暴躁,竟然没有想到酒精浓度会有这么高。
白石看看谦也,谦也点了点头。病人被推入抢救室。
谦也拿出抢救方案让家属确认。
已经吓得哆哆嗦嗦的大妈皱着眉,脸色苍白:“有可能造成患者的呼吸、心跳骤停……会这么严重吗?”
“这只是必要的告知。插管可以帮助他呼吸。”
对方低下头,仿佛用了很大力气,才点头同意。
气管切开的手术很顺利。
听到这个消息,一直忐忑不安的病人妻子终于坐在椅子上哭起来。
“哟,在看什么呀,谦也?”
“罗嗦!”谦也赶忙从远处的白石身上转开视线,低头写手术记录,笔头刷刷走的飞快,“你不是回去了吗?”
忍足耷拉下嘴角:“婶婶让我给你送夜宵。外面雪那么大,就一点不感动吗?”
“放在那里,我很忙。”谦也头也没抬。
“真冷淡。替婶婶不值啊。”忍足慢悠悠地说,“别忘了,里面还有白石医生的份。”
白石?谦也抬头看侑士。
“哦,终于感兴趣了是吗?”忍足侑士平静地看着谦也宕机的表情,内心暗自笑了几百遍。
“怎么回事?”
“他现在应该还没吃什么东西吧。你真的有好好照顾别人吗?”忍足侑士把便当盒往谦也的方向推了推,“什么水管爆裂,不想回家也编个好点的借口。”
谦也一把抓过便当,没好气地说:“你不说的话,他也不会问我。”
“你是傻瓜吗?如果他们不了解白石,撒这样的谎,你以为叔叔婶婶他们会认为是谁的错呢?”
“……”
啊……撒谎的自己,果然还是自私了。
“我是个傻瓜吧。”
“啊?”
“明明侑士更加适合我现在的位置吧。对着股东啊投资人啊评审委员会之类微笑什么的,我可是做不来啊。”
忍足侑士黑线:“喂喂,你这是夸奖我吗?”
“而且虽然不想承认,但手术上也是侑士更好不是吗?那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我真的无法理解。”
“这真的是在夸奖我吧?好荣幸啊!”
谦也扶住额头,大叹一口气:“侑士,我是说真的。”
“好吧好吧,其实我也这么想过。不过,现在可以理解。”
“啊?”
“还记得吗,小时候只有你对玩医生游戏特别着迷。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和叔叔都认为你才是会一直热爱这所医院的人。”
“有这样的事吗?”好像不记得了。
“小时候一直吵着长大要当医生要当医生的,烦都烦死人啦,怎么可以忘掉。”
说起来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立志要当医生。只记得当时和白石两个人不约而同都填了医学院。
既然国中、高中都在一起,那么大学就继续一起吧。那时候,单纯地这样想。
那天第一次上解剖课。
虽然小时候恶作剧也去过太平间,但面前“活生生”的尸体被随意翻检,腐烂发臭、随意乱流的器脏和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根本就是两个概念。
谦也在呕吐了一个下午之后终于病了。
寝室里,白石叹了口气,坐在谦也床边写报告。而谦也此时正钻在被子里心里默念“真丢脸真丢脸”一千遍,又钻出被子偷瞄白石默念“快吐槽快吐槽”一万遍。
但谦也的意念没起作用,白石什么都没说,自己去上第二天的解剖课,把他丢在一边。寝室里特别安静,谦也一个人出神。
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大的吐槽吧!
就在白石正打算向导师请假的时候,看见谦也脸色铁青站在门口。而谦也看着白石的笑容,在心里默念“你笑吧你笑吧你笑吧”一百遍。
哦,那家伙现在就那样笑着走过来了。
刚才在休息室门口很失态吧……今天总是胡思乱想,要好好道歉什么的……
但没等谦也开口,白石先说:“忍足医生,能来一下吗?”
两个忍足医生都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钟,忍足侑士才问:“什么事?”
“之前送来的大腿断离的女孩,记得吗?”白石转身指了指不远处,“我刚才联络了家属,他们来了。”
“半夜里打电话叫我到医院里,原来是这件事。”
谦也顺着白石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对年龄稍长的夫妇就是女孩的父母;旁边站着一名年轻男子,一副朋克打扮,脸上还挂了彩,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私奔对象。
哎呀呀,看来被揍得很惨。谦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加油吧。”忍足侑士附在谦也耳边低声说:“不然也会被揍得很惨唷。”
有些问题不可能一辈子逃避下去。想要好好珍惜的话,就要面对它。
“不用你操心。”谦也回敬。
侑士听了忍住大笑:“我去就可以了,白石医生留在这里吧。”
“呃?”
侑士瞥一眼谦也:“这是主任的指示哦。”
白石疑惑地看着忍足侑士走远,想了想,转身靠在病历柜上,盯着谦也的脸:“什么事?”
“够了……”谦也拉过白石的手,离开病历室,向电梯快步走,“这么拼命做什么?快回家休息!”
“哎?”白石有些莫名其妙。
“急救室又不是只有你一个麻醉师,交给他们就好了!”
“我说,谦也……”
“术后监护什么的有护士,不是还有侑士吗?也交给他们好了!”
“等等……”
“忍足医生吗?请等一下”
听见有人喊他,谦也才不得不停下来。原来是那位骨折外加酒精中毒病人的妻子。
她走到他们面前,恭恭敬敬地鞠躬:“忍足医生,还有白石医生,真的非常感谢。”
谦也还没有从刚才的心情中恢复过来,没有说话。白石笑笑说:“哪里。”
“虽然他总是惹麻烦,但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呀!”
大妈忍不住哭起来,谦也和白石劝了很久才安心回到病房里。
似乎想到了什么,谦也不再急于把白石拖回家,而是握着白石的手,低着头问:“小藏,我是个傻瓜吧。”
许久,白石开口:“谦也。”
“嗯?”谦也脊背一凉,等着下文。以前他要吓唬小金的时候,就是这幅语气。
“我饿了。”
“哎?”
“刚才好像闻到万里子伯母的手艺了。好怀念呀。”
“连这都闻到了吗?”你是狗吗?
“我可是从晚饭时间开始,什么都没吃。”
“嗨嗨。”
谦也牵着白石往回走,心想便当盒好像是放在病历室了。
他们身后的输液准备室里探出两颗脑袋,是观察室的护士。
一个推推另一个,小声说:“听到没?他说‘小藏’!!”
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关系的?忍足谦也时常想回忆起一些值得纪念的关键时刻,却总是失败。
所有的一切都是不知不觉中发生的,水到渠成,自然到就像冬天下雪或春暖花开。
国二那年夏天,谦也跑啊跑,跑累了。总算想起要给家里打个电话。
电话里,放暑假在家的翔太接了电话,没说两句就没好气地说:“我让他跟你说。”
然后,听筒里传来让谦也害怕同时也十分想念的声音:“谦也,你跑到哪里去了?”
那一瞬间,谦也想他明白了。
自己不是害怕失败,是讨厌帮不上忙的自己,讨厌逃避的自己。
环顾四周,竟然认不出自己究竟身在何处。谦也问路搭车,总算回到熟悉的街道,才发现这几天自己其实并没跑多远。
站在白石家门口,谦也看着夕阳下的街道尽头,白石骑着脚踏车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