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短篇合集》柳前前

1、【双叶cb】父亲的葬礼 爱、怨、期

　　我一进门就看见叶修蹲在院子里捣鼓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梅雨季刚过，泥土还带着湿腥气。他这个动作莫名让我想起十四年前他离家出走之后突然回来的那一天，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玄关系鞋带，起身时顺手摸走了我放在鞋柜上的身份证。

　　我心中一陈无名火起，但这股火又在想起现在的场合后很快熄灭了。

　　“这时候你倒是来得准时。”我不无讥讽地说。

　　叶修如梦初醒般抬头：“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下飞机。”

　　叶修大概是蹲久了低血糖，站起身后目光呆滞地在原地缓了几秒才恢复正常。他从裤袋里摸出烟盒，递给我一支。我没接，他就笑了笑，把烟点着了叼进自己的嘴里。

　　我们并肩走向屋内。走廊有些潮，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推门进去，父亲的书房依旧是我们小时候的样子，红木书架上面摆满社会主义书籍，厚重的窗帘，空气中积着多日无人踏足的尘土。一切都停留在时光的某个节点，仿佛父亲只是暂时离开。

　　叶修在抽屉里找到了一把钥匙，又寻找许久才用它打开了衣柜里的一个檀木匣子。我本以为父亲书房中唯一上锁的物件该存放着存折或印章之类重要的东西，却不料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沓荣耀账号卡。

　　“你记不记得爸当年砸了我的键盘？”叶修看了这叠账号卡，想了半天，突然问我。

　　我望着那张账号卡，2005年的夏天忽然扑面而来。那个晚上父亲骂他玩物丧志，砸烂了他的键盘。叶修低头不语，等父亲走了才敢捡散落一地的键帽。我躲在门后，既不敢为他求情，又卑劣地庆幸挨骂的不是自己。那一刻我就明白，善良与懦弱只有一线之隔，而我永远选择了后者。我们都是父亲期望的囚徒，只不过叶修选择越狱，而我甘愿终身监禁。

　　“当然记得。你恨过他吗？”

　　叶修望着窗外，一群鸽子扑棱棱地飞过灰蒙蒙的天空：“有什么可恨的。”他吐出一口烟，烟雾让他的侧脸有些模糊，“他不过是希望我们过正常人的生活。”

　　正常人的生活。我看着他如今略显单薄的背影，想起那些关于嘉世、兴欣的新闻，想起他睡在网吧阁楼的日子，明白我们追求的从来不是同一种正常。叶修要的是燃烧，我要的是安稳，而父亲要的是体面。三种南辕北辙的期望，注定要有人牺牲。

　　那时我们十六岁，共享同一张面孔，却活在截然不同的镜面两端。他是叛逆的天才，我是循规的模范。父亲不理解叶修的倔强，也不理解我的忍耐，我们就这样在他的眼皮底下长大，彼此都以为自己是被舍弃的那一个，在他的期望里彼此消耗，作为不完整的作品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完工。

　　父亲爱我温顺的成绩单，爱我不惹事的样子，却从未问过我想成为什么。叶修离家那年，我觉得他真正失去的并不是叶修，而是那个无法控制的部分——他理想中的那个儿子应该更适合在我们身上各取一半来组成，一半去拼搏，一半去顺从。光线穿过两个相邻的狭缝时会产生干涉条纹，我和叶修是那两道狭缝，父亲的目光穿过我们，始终看不清我们本来的模样。

　　这件事发生两天后，叶修用我给他的钱又买了个新键盘；再两天后，叶修离家出走；又过了一个月，叶修偷偷回家，顺手拿走了我的身份证。他实在是个白眼狼，在这一点我和早期我爸的看法大致相同。

　　在葬礼上，我和叶修分别站在棺木两侧，吊唁的人们投来的目光在我们脸上来回逡巡，仿佛在辨认哪一个才是父亲真正想要的孩子。

　　亲戚们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他们的手那么重，压得我几乎要跪倒在地。而叶修站在人群外围抽烟，像是误入了一场与他无关的仪式。

　　当晚下起雨，我们坐在灵堂听雨打芭蕉，谁也没说话。雨声像细密的针脚，把我们缝在同一处尴尬的沉默里。

　　父亲死的当晚我就梦见他了。他在梦里问我：“叶修回来了没有？”我想告诉他叶修回来了，可为什么你不问一点关于我的事情？我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哑着嗓子醒来。

　　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书房灯亮着。叶修坐在父亲的藤椅上，膝头摊着相册。他没有发现我站在门口，但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了，是一首很老的荣耀副本配乐，他离家时没有带走的MP3里循环的就是这首曲子。我于是只能假装刚好路过，从善如流地走进去。

　　叶修合上相册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睡不着？”

　　“你呢？”

　　“明天就走了，我想再看看爸的东西。”

　　他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我记得这张照片，是我们的百日照。两个婴儿并排躺着，他的手紧攥着我的手指，仿佛脱离母体不久就预见了这场漫长的纠缠。

　　他起身去开灯，手肘碰落了那只铁盒。锁扣断裂，盒中整齐叠着历届世界赛的秩序册，扉页贴满了报纸剪影——都是“叶秋”的比赛记录。最底下压着一本笔记，父亲工整的字赫然在列：

　　“世邀赛期间伦敦多雨，需提醒他备感冒药。”

　　“赛后采访要提醒他注意措辞。”

　　“今日修儿来电，声音疲倦。”

　　我看见叶修的手指在“修儿”两个字上抚摸。他没有看我。灯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眼里有某种迟来的悲悯。

　　我忽然想哭，却又不知道是在哭父亲、哭叶修，还是哭我自己。我又恨起叶修来了，恨他轻易离开，恨他让我在被爱与被忽视之间踉跄半生，也恨自己明知道他无辜却仍然嫉妒。你怎么不问问我想不恨你？我恨你，但我也想念你，这两句话在喉咙里纠缠成同一个音节。其实我只是恨自己一直都在等你回来。

　　第二天依旧下雨，我开车送叶修去车站。叶修什么行李都没带，走的时候也只穿走了父亲的那件军大衣。他从口袋里掏烟，不小心带出一张泛黄的便签，上面是父亲的笔迹：

　　“秋儿胃不好，提醒他按时吃饭。”

　　雨落在纸上，墨迹化成灰蓝色的云。他怔了一下，看向我。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我的眼泪落在他手背上。我们都被父亲不标准地爱过，但在父亲活着的时候没有人听得懂这种爱的方言。他希望叶修规规矩矩，又怕他被世俗折磨；希望我踏实安稳，又不想我因此麻木。

　　我们的命运从一开始就紧密相连，如同同根生长的两株藤蔓，在岁月的墙上各自攀援，又始终分享着同一片土壤。我们一齐被某种无形的脉络牵引——爱、怨、期望与自由，彼此交织，无法拆解。

　　我们是脐带两端的胚胎，共享同一根血管里流动的养料与毒素。因此我在叶修的璀璨人生里永远都能占有一席之地，哪怕只是帮他完成一次微不足道的逃亡。

　　雨声愈发密，我们都没再说话。叶修撑起伞，走进雨雾的背影与十四年前重叠。我们在同一片土壤里生长，和那盆君子兰一起等到了一个迟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