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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府求医 人间生活, ...

  •   午后,薛冰沿着河岸闲逛,渐渐觉得饿了。
      她循着饭菜香气望去,只见河边一座两层酒楼,青瓦飞檐,临水开窗,门前挑着一面酒旗,上书四字:桂花新酿。
      薛冰想起师父平日最爱饮酒,山中藏着好几坛陈酿,也好到山下找好酒喝。她也喜爱那猴儿酿的果酒,这桂花酒香气诱人,倒是没有喝过,于是她走了进去。
      酒楼里已有七八桌客人,人声鼎沸,伙计端着酒菜往来接待。
      薛冰拣了张临窗的桌子坐下,顺手将照雪搁在旁边。
      伙计见来了客人,忙上前招呼。待看清她的容貌,不由怔了一瞬,随即殷勤笑道:“姑娘想用些什么?小店的桂花酿是出了名的,入口绵甜,最宜佐些清淡小菜。”
      薛冰便依他的推荐点了佐酒的酥炸银鱼、糟香鸭舌和两样时令小菜,又添了一壶桂花酿。
      不多时,伙计端着木盘回来,摆上了菜品。银鱼炸得金黄,撒了细盐和花椒末,尚冒着热气。
      薛冰先尝了一尾银鱼,外酥里嫩,入口鲜香。待酒温好,又斟了一杯桂花酿。
      酒色清亮,杯中浮着几瓣细碎的桂花。她轻轻抿了一口,只觉清甜柔和,咽下去后,喉间才慢慢生出一缕暖意,连鼻息间都留着淡淡的花香。
      她不由又饮了一口。
      那糟鸭舌也别有滋味,肉不多,却越嚼越香,恰好解了酒中的甜腻。
      薛冰在山中住了十五年,虽也吃过野味山珍,却少见这样精巧的烹调手艺。她一面慢慢饮酒,一面尝着小菜,偶尔望向窗外。
      河面上画舫往来,船头挂着红灯,几名穿着鲜亮的女子倚窗说笑。桥边有小贩叫卖鲜菱,撑船的老汉与岸上熟客隔水闲谈,声音时远时近。
      薛冰看得有趣,不觉多饮了几杯。
      堂中另一桌的客人正谈论北方战事,忽有人提起江楚薛氏,说云州有个大族因通敌之罪遭了查抄。薛冰听见“薛氏”二字,放下酒杯,留心听了几句,可那几人也只是道听途说,话题很快又转到近日的盐价上。
      她没有贸然上前追问,暗暗记下了那几个行商的模样,想着若有机会,再向他们打听。
      待一壶酒喝尽,桌上的小菜也用了大半。薛冰觉得十分尽兴,便起身准备离开。
      伙计正好端着茶盘经过,见她要走,忙笑着迎上来:“姑娘可是用好了?酒菜一共一百二十文,劳烦结个账。”
      薛冰脚步一顿,暗叫糟糕。
      她自然知道吃食须以银钱交换,只是今日初次进城,泥人摊的老汉送了她泥兔,卖糖人的少年也不曾索钱,一时竟忘了自己身无分文。
      她想了想,除了师父给的丹药和那封家书,再无别物。
      “我身上没有带钱。”她向伙计解释,“可否容我明日再来结账?”
      伙计原还笑着,听了这话,脸色顿时有些为难。
      “姑娘,小店做的是现钱买卖,赊账须得掌柜应允。您若是城中熟客,倒也好说,只是……”
      他见薛冰衣着素净,举止却颇有气度,又生得如此美貌,实在不像有意吃白食的人,便试探着问她住在哪家客栈,可否派人去取银钱。
      薛冰摇头,说自己今日方到临川,尚未投宿。
      伙计越发为难,只得请她稍候,转身去寻掌柜。
      不多时,柜后的珠帘一挑,走出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一件藏青绸袍,手里还拿着半本账册。
      掌柜先看了看桌上的空酒壶和残羹,又打量薛冰一眼,倒没有立刻发作,只拱手道:“姑娘可是有什么难处?”
      薛冰将事情说了,末了道:“今日是我疏忽。掌柜若肯宽限一日,明日我挣得银钱,定来奉还。”
      掌柜听她说得坦然,心中信了几分,却仍摇头道:“姑娘有所不知,本店每日迎来送往,若人人都说改日还钱,这生意便做不成了。您若在城中有相识的人,叫人来作个保,倒还好商量。”
      薛冰想了一想,自己在这临川城中确实一个人也不认识。
      她低头望见身旁的照雪剑,便道:“既如此,我留下这柄剑作押,待还了钱,再来取回。”
      说着便要解剑。
      掌柜忙摆手:“使不得!姑娘这剑瞧着便不是寻常物件,若有个磕碰损伤,小店可担待不起。”
      这时,邻桌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陈掌柜,今日怎么这般小气?不过一壶酒、几碟小菜,竟把人家的剑也逼出来了。”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灰衣老者,面前摆着一壶酒、几样小菜,桌旁还搁着两卷旧书。
      掌柜回头见是他,连忙赔笑:“许先生说笑了。小店也是有规矩的,总不能坏了账目。”
      “那便记在我的账上。”老者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桌上,“够不够?”
      掌柜忙道:“够了,够了。”
      薛冰看了看那块银子,又望向老者。
      “先生与我素不相识,何故替我付账?”
      许先生笑道:“老夫在这里喝酒多年,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拿剑抵一壶桂花酿。觉得有趣,便替你付了。”
      薛冰听他言语风趣,也微微笑了。
      “今日多谢先生。待我挣了钱,必来奉还。”
      许先生见她神色认真,便道:“若真要还,改日请老夫喝一壶便是。只是姑娘既然出门远行,总该带些盘缠,难不成一路都打算拿剑抵账?”
      薛冰想起师父临行时翻遍衣袖也找不出半文钱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
      “师父忘了替我准备银钱。我原以为到了山下,总能想出办法,今日才知道,吃饭饮酒,处处都离不得钱。”
      许先生听罢,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师父倒是洒脱。只是山中清修与人间行路不同,衣食住行,哪一样不要花销?姑娘若有一技之长,倒不愁挣不到盘缠。”
      薛冰便向他请教。
      许先生得知她识字读书,又略通医理,便说城中有书肆可供抄书,也有药铺招请识药之人。至于她背着长剑,若当真有些武艺,还可以替商旅护送货物。
      薛冰听得认真,心中逐一思量。教书抄书都须久留,走镖又未必顺路,她急着前往江楚,这些办法虽好,却不甚合用。
      许先生见她沉思,也不催促,只给自己斟了杯酒。
      思索片刻,暂时没有打定主意,薛冰转而问起他可知江楚薛氏的消息。
      许先生端杯的手微微一顿。
      “姑娘与薛家有旧?”
      “我便是薛家的人。”她道,“此番下山,正要回云州寻亲。”
      许先生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待听她说出姓名,老者沉吟许久,才缓缓道:“太微宗屡生变故,十境震动。江楚近来诸国皆不能安,而云州四境皆邻他国,纷扰为最,薛氏之事,老夫也听过一些。其中变故远非市井传闻所能说清。姑娘千里寻亲,还须多加小心。”
      薛冰见他似有顾虑,便不再追问。
      她向许先生郑重道谢,记下他的姓氏和常来饮酒处,约好日后奉还酒钱,这才取了剑,告辞出门。
      直到她走远,许先生仍望着门口出神。
      陈掌柜收了碎银,忍不住问:“先生莫非认得那姑娘?”
      许先生摇头,目光落回桌上的酒杯。
      “不认得。只是想不到,云州薛氏竟还有这样一个女儿。”
      他说罢,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再不多言。
      出了酒楼,天色尚早。
      阳光从街西斜照过来,将两旁铺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薛冰走在人群里,心中盘算起挣钱的事。
      她从前在山中,春日采茶,夏日捕鱼,秋天拾栗,冬天砍柴,凡事自给自足,从不觉得钱财有什么用处。
      如今才知道,一顿饭、一壶酒,原来都要拿钱去换。
      许先生替她付了一百二十文,虽说不急着还,她却不愿一直欠着。何况往后赶路还需干粮、住店,花钱的地方只怕更多。
      她想起方才许先生所说的谋生之道,想来想去,都不适宜,忽然记起怀里的青瓷瓶。
      师父给了她三颗还春丹。
      还春丹是师父常炼的药。她幼时习剑,跌伤碰伤都服过,常常前一日还疼得抬不起手,隔夜便又能提剑。师父给得随意,她用得也不大珍惜,直到如今身上只有这三颗,才想起山下未必能随时可得,若要自己炼丹,也需备齐材料。
      若有人需要,拿出一颗换些盘缠,想来也无妨。
      正想着,忽然看到前面围了一群人在看墙上的告示。
      一个识字的中年汉子正在念:
      “临川沈氏,家母久病,遍访名医,终未见效。今悬重赏,凡能医治老夫人者,奉黄金百两……”
      人群顿时议论起来。
      “沈家又加赏了?前几日还是五十两,如今又翻了一倍!”
      “听说老夫人已经两日不思饮食,连王都来的名医也束手无策。沈善人这是急得没办法了。”
      旁边卖菜的老妇人听了,连连摇头叹息。
      “沈老夫人一辈子吃斋念佛,常年施粥舍药。这样积善的人家,老天爷也该保佑才是。”
      旁边有读书人叹道:“如今这世道,好人未必有好报,哪里说得准。”
      薛冰站在人群外围,将这些话听得分明。
      她走近告示,仔细看了一遍。
      沈家是远近闻名的富商,也是乐善好施的人家,看来可以去试试。
      打定主意,她向身旁一位妇人打听沈家的住处。
      那妇人见她年纪轻轻,又生得这般出众,听说她也想去沈府为老夫人治病,不由生出几分疑惑。
      “姑娘可是行医的?”
      “学过一些医理,想先看看是否对症。”薛冰道。
      妇人叹了一声:“沈家请了不知多少名医,方士,现在连王都来的名医都没办法。姑娘若要去,便沿着这条街往东,过了石桥,门前有两座石狮子的便是。”
      薛冰谢过她,转身往东走去。
      她心中盘算着,若能治好沈老夫人的病,便先还了许先生的酒钱,再买些路上所需的干粮,余下的钱,或许足够她一路行至云州。
      走过石桥,远远便望见一座高门大宅。门前两尊石狮子雄踞左右,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两个飞扬的大字: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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