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树不开花》Jus1

7、剪刀与外套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林晚是被巷子里的声音吵醒的。

　　有人在倒水。哗啦一声，泼在石板路上，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拖得很慢。她坐起来，毯子滑到腿上，客厅里已经亮了。窗帘外面是灰白色的晨光，那盏路灯还亮着，但光已经很淡了。

　　桌上放着两颗柠檬糖。一颗压在另一颗上面，像随手放的。

　　她拿起上面那颗，拆开吃了。

　　沈予从二楼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铁盒，用一块旧布包着。他把布包放在桌角，没说话，走到厨房那边看了一眼，然后问：

　　“厨房里有个小炉子，还能用。你想吃热的还是直接出门？”

　　“陈岚一般什么时候出门？”

　　“不知道。”沈予说，“但周叔是每天早上出门的。邻居可能也有这个习惯。”

　　“那就现在去。”

　　沈予点头，把布包递给林晚。林晚接过来，摸了一下，硬硬的，铁盒的边角从布下面凸出来。她把它塞进自己的外套内袋里，贴着身体。

　　“你不带？”她问。

　　“我说过了。”沈予把外套穿上，“有人来搜，第一个搜我。”

　　---

　　陈岚住在隔壁那条巷子，从老房子走过去大概两分钟。巷子比这边窄，两边堆着一些旧木板和空花盆，墙上有一扇铁皮门，锈得发红。林晚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闪过，但等她走进去，巷子里是空的。

　　陈岚家在巷子尽头，门虚掩着。

　　林晚站在门口，没有直接推。她先听了一下。里面有声音，像是有人在拖什么东西。然后那个声音停了。

　　“陈岚？”林晚敲了一下门。

　　里面安静了一两秒。然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陈岚的脸露出来，看见是林晚，松了一口气，但也没有完全松。她的头发比昨晚更乱，眼睛底下有明显的青色。

　　“你一个人？”陈岚问。

　　“一个人。”

　　陈岚又看了一眼她身后，才把门开大了一点，侧身让她进去。

　　屋子不大，比老房子那间还小。一张床靠墙，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一个小柜子。桌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粥，已经凉了。陈岚把椅子上的东西挪开，让林晚坐。

　　“我昨晚没睡好。”陈岚说。她在床边坐下，手里还攥着那个包的带子。

　　“你看见他了？”林晚问。

　　陈岚愣了一下。“谁？”

　　“穿西装的那个人。”林晚说，“他昨晚在巷子里。从我们那边走过去，往你这边走了。”

　　陈岚的脸色变了。

　　“我……没听见。”她说，“我昨晚睡得太沉了。我吃了药，睡得沉。”

　　林晚没有追问什么药。她看了一眼陈岚的手。那只手攥着包带，指关节发白。

　　“陈岚。”林晚说，“你昨晚说，周叔前两天跟你说有人在窗户外面转。他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我昨晚回来之后也看见了。”陈岚说，“我回来之后没关灯，坐在床上听外面的声音。大概九点多的时候，我听见有人从巷子外面走进来，走得很慢。后来停在我家门口了。”

　　“停了多久？”

　　“不知道，我觉得很久，可能有一分钟。然后走了。”

　　“你开门看了吗？”

　　陈岚摇头。“没敢。”

　　林晚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陈岚，你昨天带过来的那件外套，真的是周叔落在你家的吗？”

　　陈岚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神变了一下，像是被刺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反驳。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如果那件外套是周叔落在你家的，说明他失踪那天晚上来过你家。”林晚说，“他晚上出门不穿外套，直接去了你家。你还说他来借剪刀。”

　　陈岚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借剪刀。”她说。

　　林晚没说话，等她。

　　“他那天晚上来我家，是跟我说有人跟着他。”陈岚说，“他说那个人这几天一直在附近转，他不敢一个人住。他说他要去车站，晚上不回来了，让我帮他看着屋子。他把外套留在我这儿，说如果他回来，就还给他。”

　　“他有没有说要去车站干什么？”

　　“没说。他就说要去车站，待一晚上。他以前也这样过，说车站人多，他不怕。”

　　林晚想了一下。“那他没回来。第二天早上也没去你家拿外套？”

　　陈岚摇头。“第二天早上我去看了，他家的窗户没开过。晚上又去看，门还是锁着的。”

　　林晚把这件事跟铁盒里的纸条对上了。纸条上写的是“7月9日，我去车站。他跟着我。我甩不掉。”老人去了车站，但他没等来那个人，他被人跟上了。而他提前把外套留在了陈岚家，像是在留一个信号。

　　“陈岚。”林晚说，“周叔留给你的，除了外套，还有别的东西吗？”

　　陈岚的手又攥紧了。

　　“他……给了我一样东西。”她说，“让我收着。说如果有人来找，就说不知道。”

　　“什么东西？”

　　陈岚站起来，走到角落里那个小柜子旁边，蹲下来，从柜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布包，比铁盒小一点。她把它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林晚拿起来翻开。里面的字跟铁盒里那几张纸是同一个人写的，但更密集，像是记了很久。每一页都写了几行，日期从几个月前排到最近。她翻到后面，看到其中一页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名和一个时间。

　　“这是——”林晚开口，但话没说完，陈岚打断了她。

　　“周叔让我别告诉任何人。”陈岚说，“他说这个东西很重要，不能让人拿走。”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重要？”

　　陈岚摇头。“他只说，如果有人来找他，把这个东西交给一个叫沈予的人。”

　　林晚的手停住了。

　　“沈予？”她说，“他说的是这个名字？”

　　“对。”陈岚说，“他说的是沈予。你昨天说你是他楼上的租客，我就想问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沈予的？”

　　林晚把笔记本合上。

　　“认识。”她说，“他也在找周叔。”

　　陈岚看了她一会儿。

　　“那他为什么昨天没来？”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沈予说的“我说话不管用”。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所以他把陈岚这个环节留给了她。这不是谦让，是分工。

　　“他在处理别的事。”林晚说，“我来找你，是因为他觉得你能跟我说的话，跟他说不了。”

　　陈岚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笔记本推到林晚面前。

　　“你拿走吧。”她说，“周叔说交给沈予，你认识沈予，你拿去。”

　　林晚把笔记本收进外套内袋，跟铁盒放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

　　“陈岚。”她说，“你昨晚说，你昨天在车站外面看见穿西装的那个人也上了同一辆车。你确定看见他下车的时候往这边走了？”

　　“我确定。他比我先下车，我坐在后面，隔着窗户看见他进了巷子。”

　　“但他昨晚在巷子里走的时候，是从我们那边过来的。”林晚说，“他不是从巷子外面进来的。”

　　陈岚愣了一下。

　　“那他是从哪儿来的？”

　　林晚想了想。

　　“巷子另一头。那条巷子通到哪儿？”

　　陈岚的脸色变了。

　　“通到老房子后面。有个小门，锁着的，但锁是旧的，很容易打开。”

　　林晚没有接话。她把这件事记住了。

　　“你今天就待在家里，别出门。”她说，“如果有人来敲门，先问是谁，不要直接开。”

　　陈岚点头，但她的眼神里还有一点东西没有说出来。林晚看出来了，但她没有追问。她想起沈予那句“有些东西你现在知道了也没有用”。陈岚现在需要的是安全感，不是审问。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件外套，”她说，“周叔留给你的那件，还在你这里吗？”

　　陈岚点头。

　　“收好。”林晚说，“别拿出来。”

　　然后她走了。

　　---

　　回到老房子的时候，沈予正在把书架推回原位。他看见林晚进门，停下手里的动作。

　　“拿到了？”他问。

　　“拿到了。”林晚把外套内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笔记本和铁盒并排摆着。

　　沈予走过来，看了一眼笔记本，没有立刻拿。

　　“她说周叔让她把这个交给一个叫沈予的人。”林晚说。

　　沈予的手停了一下。

　　“她怎么说的？”

　　“周叔原话。说如果有人来找他，把这个交给沈予。”

　　沈予在桌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不像林晚那样跳过中间直接看最后。林晚坐在旁边，没有催他。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沈予停住了。他的视线在那页上停了几秒。

　　“怎么了？”林晚问。

　　“这页写的是我。”他说。

　　林晚凑过去看。那页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比前面的更潦草：

　　“7月6日。新租客搬进来了。年轻人，话少。我看他搬东西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他在看巷子对面的电线杆。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但他看了很久。这个人，可能能信。”

　　林晚看完了这几行，抬起头。

　　“他在你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在看你了。”她说，“你搬进去那天，他就在判断你能不能信。”

　　沈予没说话。他把笔记本往后翻了一页，继续看。

　　林晚也没再问。她从桌上拿起那颗剩下的柠檬糖，拆开，放进嘴里。酸味又撞上来，然后是甜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味道跟这件事有点像。先酸，后面不一定甜，但至少她现在嘴里是有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