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角》Jus1

7、旧识 第七章

　　第七章·旧识

　　与此同时，履带车里。

　　执令没有立刻追。

　　哑铃放走零号一行之后回到车上，写字板往他面前一放。执令看了一眼，没有回答。他关掉平板上零号的档案，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林岚·旧档”。

　　加密。他输入密码——是林岚的生日。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车里很安静。哑铃坐在对面，没有写字，只是看着他。

　　执令点开文件夹里第一样东西。

　　一张合影。十几年前的实验室年会上，林岚穿着白大褂站在人群里，笑得很普通，不张扬，嘴角往上挑了一点。执令站在她旁边，左眼还是好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划走。

　　第二样东西，是一份调岗申请。林岚写的，申请把执令从外围巡逻队调进她的项目组。附言只有一句：“他见过不该见的事，让他做点有意义的工作。”

　　第三样东西，是一封没寄出去的信。林岚写了一半，收信人是执令。

　　“老陈：你上次说，你养的那只精灵被带走了。对不起，我当时在开会，没能拦住。这件事我记了很久。我现在在做的事，如果成了，以后不会再有精灵因为‘没登记’被处理。你等我。”

　　老陈。

　　执令的本名。实验室里没人叫他名字，都叫代号。他很多年没听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十几年前，执令还是巡逻队队员。他在防护林边缘捡到一只幼年野生精灵，冻得缩在树根下，一条腿被兽夹夹断了。按程序，未登记精灵要上报清除。他没上报。他把兽夹掰开，把那只精灵带回宿舍，偷偷养了两个月。

　　两个月后，回收部例行检查，发现了它。程序是：未登记精灵，当场清除。

　　执令拦在门口，说这是我养的。回收部的人说，你没有权限养精灵，它是污染源，必须处理。执令说它不污染，它连叫都不会叫。回收部的人说，程序就是程序。

　　那只精灵被带走了。执令没看见它被怎么处理的。但他听见了一声叫——很短，一声就没了。

　　后来他去申诉，上级说，你违反程序，没处分你已经是看在你老队员的份上。他去回收部要那只精灵的尸体，回收部说已经按流程处理了，没有留存。

　　他在宿舍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他用工具把自己的左眼弄瞎了。

　　实验室给他装了机械义眼，把他调进了资产回收部。

　　他成了那个“按程序处理”的人。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替他说过话。那只精灵被带走之后，林岚去回收部吵了一架，要求调取处理记录。记录没调出来，但林岚把自己的项目编号给了回收部，说“以后这类精灵，优先给我做适应性评估，别直接处理”。

　　她没能救下那只精灵。但她把那条“未登记即清除”的流程，硬生生改出了一道口子。

　　执令弄瞎自己左眼之后，林岚的调岗申请批下来了。他进了她的项目组，做外围安保。那段时间，林岚跟他说过一句话：

　　“老陈，我做的东西，有一天可能会得罪很多人。到时候你要是站在对面，我不怪你。但你要是站在我这边，别用你那只眼睛看人——用脑子看。”

　　后来林岚“事故身亡”，项目被重组，执令被调进资产回收部。他再也没跟人提过林岚。

　　执令盯着平板上那张纸条的照片——是他让哑铃送出去的那张，上面写着“芯片交出来，我放你们走”。

　　他知道芯片里有什么。他大概猜得到：林岚备份了实验数据，证明了实验室在制造可控精灵。

　　他放零号走，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还没想好。

　　如果芯片公开，实验室倒了，那些依赖维生舱的精灵怎么办？它们会被“解放”，然后死掉。就像镜湖那只萤火虫。

　　他在平板上调出维生舱依赖名单，滑到最下面，停在一个编号上。

　　“样本F-11，萤火虫型，依赖等级：三级（不可脱离）。”

　　他认识这只萤火虫。它在镜湖。它也是他从野外捡回来的。

　　哑铃回到车上，写字板往执令面前一放。

　　“为什么放他们走。”

　　不是问句。

　　执令：“芯片在他们手里，比在我手里安全。”

　　哑铃写：“你怕什么。”

　　执令沉默了一会儿：“我怕我是对的。”

　　哑铃写：“？”

　　执令：“如果芯片公开，实验室倒了，那些离不开维生舱的精灵会死。我一直在想，这是不是就是我们该做的事。但如果我错了——”

　　他关掉平板。

　　“如果我错了，那这些年我签的每一份回收单，都是错的。”

　　哑铃写字板举起来：“那你还追吗。”

　　执令：“追。但追到之前，我想先想明白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车外，看着雾语森林的方向。

　　“林岚当年说，让我用脑子看人。我这些年一直在用义眼看——看编号、看等级、看依赖程度。我想试试，用另一只眼睛看一次。”

　　他的那只眼睛，早就没了。

　　执令回到车上，打开通讯器，向实验室总部发了一条加密汇报：

　　“回收行动暂缓。目标位置已锁定，申请延长评估期。——理由：需确认目标携带数据完整性。”

　　这是他的第一次正式违抗程序。他在给自己争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