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角》Jus1

3、镜湖 镜湖的湖面

　　镜湖的湖面像一面打不碎的镜子。

　　零号一行走出雾语森林时，天刚亮。林子边缘的雾还没散，但前面那片湖面平得反常——没有一点波纹，连风都绕着它走。湖边长着一圈枯死的芦苇，芦苇丛里半埋着几块金属残骸，锈得看不出原样，只有边缘的接口还能认出是维生舱的零件。

　　齿轮第一个听见了声音。

　　“前面有东西在吵。”它耳朵动了动，“两个声音，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像在吵架。”

　　零号拨开芦苇，看见一只双头蛇。

　　两个头正互相咬着对方的脖子，边咬边骂。

　　“你听我的，往左走，左边有维生舱！”左头说。

　　“左边是陷阱！你忘了上次就是左边？”右头回。

　　“上次是你非要往右！”

　　“你——”

　　两个头同时看见零号，同时停下来。

　　“你是谁？”左头问。

　　“别信他，他看起来像实验室的。”右头说。

　　“他断角上有编号！他是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更危险！”

　　零号蹲下来。它看了看左头，又看了看右头：“你们两个……谁说了算？”

　　两个头异口同声：“我说了算！”

　　齿轮在后面小声嘀咕：“这俩能活到现在不容易。”

　　零号没帮它们选。它站起来，拍了拍爪子上的泥：“你们自己打。谁打赢听谁的。打不完就都别跟我走。”

　　两个头愣住了。然后真的开始打。打了很久，互相咬、互相缠、互相甩，把湖边的芦苇压平了一片。最后两个头都累趴了，其中一个头喘着气说：

　　“……要不，这次听你的。下次听我的。”

　　另一个头：“成交。”

　　齿轮：“这俩以后肯定天天吵。”

　　零号往湖边走。断角忽然烫了起来——不是追兵的方向，是湖心。

　　湖心有一个半沉的维生舱，舱体一半浸在水里，舱门半开，里面亮着一点微弱的黄光。光从舱口飘出来，慢慢靠近，停在零号面前。

　　是一只萤火虫。光一闪一闪，照亮了它小小的身体和翅膀上接出来的两根细管——管子连回维生舱，像脐带。

　　“你是新来的。”萤火虫说，声音很平，“你身上有实验室的味道。”

　　零号：“你也是从那边出来的？”

　　萤火虫：“我没出来。我是被留在这的。”

　　它转过身，光指向半沉的维生舱：“我的基因和改造不兼容。离开这个舱，我活不过三天。”

　　零号沉默了。

　　萤火虫继续说：“你带它们走吧。我留下。”

　　它停在零号面前，光稳定下来：“但走之前，你得想清楚——你带它们走，是为了它们，还是为了你自己觉得‘我在做对的事’？”

　　湖边的风停了。齿轮、回声、矛盾都看着零号。

　　零号没有立刻回答。它转过身，先走到齿轮面前。

　　“齿轮。你想回去修关节，我送你。”

　　齿轮沉默了一会儿，别过头：“……我先跟你走一段。修关节的事，以后再说。”

　　零号走到回声面前。回声不能说话，但它用角碰了碰零号的断角，传过来一段很短的画面：一片开阔的草地，没有笼子，没有雾。

　　“我走。”回声用气音说，“就算出去只能活一天，我也走。”

　　零号走到矛盾面前。两个头还在喘气，但都抬起来了。

　　“你们俩自己商量。”

　　两个头对视了一眼。左头说：“一起走。吵归吵，分开更难受。”右头：“……嗯。”

　　零号最后走回萤火虫面前。

　　“你留在这里，我记住你。如果有一天我能造出不需要维生舱也能让你活的东西，我会回来。”

　　萤火虫的光闪了一下。

　　“你叫什么？”

　　“零号。”

　　“零号。”它重复了一遍，像在把这个名字存进什么地方，“我记住了。你走吧。”

　　零号转身。走了几步，萤火虫在后面说：

　　“喂。你说的‘会回来’——是随便说说，还是真的？”

　　零号没回头：“真的。”

　　萤火虫：“那我等着。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干。”

　　一行人走出镜湖范围。零号的断角忽然又烫了起来——这次是追兵的方向，而且比以往都近。烫意一下一下往里钻，节奏很急。

　　齿轮的耳朵竖起来：“无人机。三架。还有……一个很重的脚步声。”

　　零号摸了摸断角。它想起萤火虫说的那句话——“你带它们走，是为了它们，还是为了你自己？”

　　它还没想明白。但它说：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