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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码头 恒昌大楼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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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昌大楼后面的巷子里,陈凛把车窗降了一半。
“三天。”他说,“我说的是三天,不是三个星期。”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敢进那栋楼。”他把一份东西递过来,“十九个地址,我让人一个一个核过了。七个还在用,其中三个在西区,两个在北岸,一个在城南,一个在码头。”
顾暖暖把纸展开。
纸上是打印的表格,字很小。
“码头。”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南城旧码头,九号泊位后面的仓库群。”陈凛说,“那片地三年前就废了,没人管。现在产权在一家航运公司名下,那家公司去年换了法人。”
“换成谁。”
“一个名字,叫宋砚白。”
顾暖暖抬起头。
“宋砚白。”
“对。”陈凛说,“境外公司代表,四十一岁,护照上有七个国家的记录。三年前开始在国内活动,做的是‘海外渠道’。”
“就是他。”
“八九不离十。”陈凛说,“但我没有证据。他名下没有任何一家公司跟周敬山有关联,账上也干净。这种人,你抓不到他的手。”
顾暖暖把纸叠起来,放进包里。
“陈队。”她说,“你刚才说三天。”
“对。”
“三天以后你收网,收谁。”
“收周敬山。”
“那宋砚白呢。”
陈凛没有说话。
“收不到,对吧。”顾暖暖说,“你们连他的名字都是今天才知道的。”
“所以你只有三天。”陈凛说,“三天之内,我要一条能把宋砚白和周敬山绑在一起的线。绑不上,我们只能先动周敬山,剩下的,以后再说。”
“以后就没有以后了。”顾暖暖说,“周敬山一倒,宋砚白会立刻消失。”
“我知道。”
“那你还给我三天。”
“因为我也只有三天。”陈凛说,“上面压下来的期限。”
顾暖暖靠在座椅上。
巷子那头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压过水泥地,声音很闷。
“陈队。”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宋砚白为什么放过我。”
“想过。”
“想通了吗。”
“没有。”陈凛说,“但他放过你,一定有原因。这个原因,可能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
那天下午,苏晚把七家供应商的名单摆在了桌上。
“工业封箱胶带,四十八毫米。”她说,“我让人一家一家问了。”
“问了什么。”
“问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人一次性买过二十箱以上。”
“结果呢。”
“三家说没有,两家已经倒了。”苏晚用笔尖点了点纸上的两个名字,“剩两家。一家在金桥,叫金顺包装。另一家在北岸的物流园里,是个小门市。”
“金顺。”
“对。”苏晚说,“三个月前,这家公司换了股东。”
“换成谁。”
“恒昌物产。”
顾暖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周敬山的。”
“恒昌物产是恒昌集团的三级子公司。”苏晚说,“法人是一个叫陈立的人,这个人同时是周敬山司机。”
“那就是他的。”
“嗯。”苏晚说,“这家公司三个月前收购了金顺包装,收购价很低,低到不正常。”
“为什么低。”
“因为金顺当时快倒了。”苏晚说,“它有一笔货款收不回来,对方一直拖着。收购之后一个月,那笔货款到账了。”
“谁付的。”
“一个离岸账户。”
顾暖暖抬起头。
“三年前那个账户。”
“同一个。”苏晚说,“账号后六位对得上。”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这条线是这样的。”顾暖暖慢慢地说,“周敬山用离岸账户的钱,救了一家快倒闭的包装厂,然后把这家厂收进自己名下。这家厂能买到别人买不到的胶带。”
“然后用这些胶带去封箱子。”
“封什么箱子。”
“封那些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顾暖暖说,“三年前,那些东西在七号库。现在,它们被搬走了。”
“搬到哪儿。”
“搬到一个需要胶带的地方。”她说,“北岸。”
——
晚上七点四十,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那个虚拟号。
“明晚八点,南城旧码头,九号泊位。一个人来。”
她把手机递给苏晚。
苏晚看完,抬头:“不能去。”
“我要去。”
“你去了就是把自己送上去。”
“他要是想动我。”顾暖暖说,“前天晚上他在我家里,就可以动手。”
苏晚没有说话。
“他不动手,说明他要的不是我的命。”顾暖暖说,“他要的是我配合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不知道。”她说,“所以我要去问。”
“那我怎么办。”
“你在码头外面等。”顾暖暖说,“我进去之前,把定位打开。二十分钟没有消息,你就按陈队的线。”
“二十分钟够干什么。”
“够我死一次。”她说得很平静。
苏晚看着她。
“暖暖。”
“嗯。”
“如果他要的不是你的命。”苏晚说,“那他要的是你的什么。”
顾暖暖看着窗外。
“我哥的芯片。”她说。
——
第二天上午,北岸物流园。
这片园区在城北,靠一条货运铁路,园里全是灰白色的仓库,一排一排,像码好的积木。
顾暖暖以“看景”的名义进来的。
她带了一个摄影师,一个场务,苏晚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接待他们的是园区的一个副主任,姓罗,四十来岁,笑起来脸上有一层薄薄的黄——那是贪,不重,是那种收点小好处就会笑的人。
“顾老师要拍戏啊。”罗副主任说,“我们这儿可没什么好看的。”
“要的就是不好看。”她笑,“年代感。”
“那您来对了。”他指了指西边,“那边三号库,最旧,墙都掉皮了。”
“三号库租出去了吗。”
“租出去了。”罗副主任说,“一家做冷链的。”
“冷链。”她说,“那我们能进去看看吗,就看看外墙。”
“外墙可以,里面不行。”他说,“人家有规定,闲人不能进。”
“行。”
他们往西边走。
三号库在一片空地上,两侧是更旧的仓库,中间有一条水泥路,路上有很新的车辙。
顾暖暖走得很慢。
她看见三号库的门口装了新的监控,一共三个,一个对着门,一个对着路,一个对着墙角。
她还看见门口的地面上有一圈很淡的白线,是箱子长期堆放留下的印子。
印子是方的,边长大约六十厘米。
和七号库里那种木箱一样大。
“顾老师。”摄影师在旁边喊,“站这边,光好。”
她走过去,站好,让他拍。
拍完,她转身,往路的另一头看了一眼。
路的尽头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不是剧组的车。
她收回视线。
“罗主任。”她说,“那边的车是谁的。”
“哦,那是一个客户的。”罗副主任说,“来看仓的,上午就来了,一直没走。”
“看什么仓。”
“不知道。”他压低声音,“人家不让我们问。”
顾暖暖点了点头。
——
中午,园区外面的小卖部。
她买了一瓶水,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
那辆黑色的车开过来,停在她旁边。
车窗降下来。
“上车。”慕容森说。
“我在等人。”
“你等的人不会来。”他说,“这园区里今天没有剧组,也没有看景的。”
顾暖暖转过头看他。
“你查了。”
“我查了。”他说,“你昨天下午给园区打的电话,用的是剧组的名字,可那个剧组这个月在外地拍。”
她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慕容先生。”
“嗯。”
“你这样跟着我,会出事。”
“我已经出事了。”他说,“前天晚上,我让人跟了一辆车,跟到这儿。”
“什么车。”
“早上六点那辆。”慕容森说,“从西区七号库出来的。车上装着十四个木箱,全程没停,直接进了这个园区的三号库。”
顾暖暖的手停在瓶口。
“你怎么知道是十四个。”
“我的人数的。”他说,“箱子上贴着白胶带,一条一条,贴得很整齐。”
“你的人在哪儿。”
“园区外面。”他说,“三个。”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
“知道。”
“那你还做。”
慕容森看着她。
“因为我不做,你就要一个人做。”
顾暖暖没有说话。
“暖暖。”他说,“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说。”
“你到底在查什么。”
她把水瓶放下。
“我在查一个人。”她说,“他叫周敬山。”
“为什么查他。”
“因为他欠我一条命。”
慕容森的眼睛动了一下。
“谁的命。”
顾暖暖看着园区那排灰白色的仓库。
风从铁路那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一个朋友的。”她说,“她叫林知夏。”
——
那天晚上七点五十,南城旧码头。
码头已经废弃很多年了。铁轨埋在荒草里,吊机的架子锈成一片红,靠水的地方有一排趸船,船身被水泡得发黑。
风从江面上过来,带着湿气。
顾暖暖一个人走上九号泊位。
她穿了平底鞋,风衣口袋里有那个纽扣一样的按钮,还有一支笔。
泊位尽头,有一盏灯亮着。
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深棕色的西装,左手拿着一支烟。
“顾小姐。”宋砚白说,“你来得比我早。”
“我不喜欢让人等。”
“这倒是真的。”他笑了一下,“三年前你也是这样。”
顾暖暖站住。
“三年前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他说,“你只是不知道我的名字。”
他把烟掐了,扔进江里。
“走吧。”他说,“船上有茶。”
——
趸船的舱里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小桌,两把椅子,一个电磁炉,壶里的水在响。
宋砚白给她倒了一杯茶。
“坐。”
顾暖暖坐下来,没有碰那杯茶。
“你不喝。”
“我不喝别人的茶。”
“谨慎。”他点点头,“三年前你也这样。那时候你在里面,从来不喝别人递的东西,除了水。”
“那天你给我的是水。”
“对。”他说,“因为水是我自己开的瓶。”
顾暖暖看着他。
“宋先生。”她说,“你今天叫我来,不是为了叙旧。”
“不是。”
“那说吧。”
宋砚白把杯子放下。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他说,“你哥那块芯片,出厂是什么时候。”
顾暖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他说,“你比我清楚。那块芯片不是全新的,是他大学时候做了一半、搁了四年的东西。他重新做的时候,把散热片换了一次,用的是医用钛。”
舱里只有水壶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散热片。”
“因为那批钛,是我卖的。”
顾暖暖抬起头。
“三年前,有一批医用钛从境外进来,报关的时候写的是‘实验器材’。”宋砚白说,“买家是一个姓顾的研究员,付款用的是他自己的账户。那笔钱不多,但走得很急,只用了四天。”
“你在那个链条上。”
“我在很多链条上。”他说,“我只是不管货。”
“那你管什么。”
“我管人。”宋砚白说,“谁该活,谁不该活。”
顾暖暖看着他。
他身上很平。没有雾,没有黑,也没有打结的线。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人。
不是干净。是空的。像一面被擦得太干净的墙。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干什么。”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宋砚白说,“你哥那块芯片,现在有人盯上了。”
“谁。”
“不是周敬山。”他说,“周敬山只知道你身体不好。他不知道你身体里有什么。”
“那是谁。”
“一个比你我想得都高的人。”宋砚白说,“他要那块芯片。”
“为什么。”
“因为那块芯片不是只能装在心脏里。”他说,“它装在任何地方,都能用。”
顾暖暖的呼吸慢了一拍。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哥哥四年前救你,救得很干净。”宋砚白说,“可他把那个东西做出来了,就等于把它交出去了。他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一直不敢让它离开你的身体。”
“你凭什么这么讲。”
“因为他这四年,一直没有申请专利。”宋砚白说,“一个救了妹妹命的发明,他不申请专利,不发表论文,不报奖。他把所有数据都锁在实验室里。”
顾暖暖没有说话。
这件事她知道。她问过哥哥为什么不报奖,哥哥说“没必要”。
“他不申请,是因为他不想让人找到它。”宋砚白说,“可有人已经找到了。”
“谁。”
宋砚白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白色门禁卡,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编号。
“北岸三号库。”他说,“第二排,靠墙的位置。”
“你要我去看。”
“我要你去看。”他说,“看完你就知道,我不是在害你。”
“你为什么帮我。”
宋砚白看着她。
“因为三年前我放你走的时候。”他说,“我以为你会消失。”
“我没有。”
“你没有。”他说,“你回来了,还站在这儿。”
他把茶喝完,站起来。
“顾小姐,我不是好人。”他说,“但我做事有规矩。我放走过的人,我不会再收回来。”
“那周敬山呢。”
“他会。”宋砚白说,“他已经开始查你了。昨天他让人去问了剧组的保险公司,问你的保单。”
“问保单干什么。”
“看你的保额。”他说,“一个人要出事之前,先查她值多少钱。”
——
她走出趸船的时候,江上的风更大了。
苏晚在码头外面等,看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
“怎么样。”
“他给了我一样东西。”
顾暖暖把那张门禁卡拿出来。
“这是什么。”
“北岸三号库的卡。”
“你信他。”
“不信。”顾暖暖说,“但我要去看。”
“万一里面是陷阱。”
“是陷阱我也得去。”她说,“因为他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顾暖暖站在码头的空地上,看着江面。
“他说有人盯上了我哥的芯片。”
苏晚的脸一下白了。
“他怎么会知道芯片。”
“他说那批医用钛是他卖的。”
苏晚沉默了很久。
“暖暖。”她说,“如果是真的,这件事比周敬山大。”
“我知道。”
“那要不要告诉顾暖野。”
“不能。”顾暖暖说,“他一知道,就会把芯片的数据全删掉,然后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他会替我扛,扛到死。”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先看见。”她说,“看见那里面是什么,再决定告诉谁。”
——
那天夜里十一点,慕容森的手机响了。
“慕容总。”何湛在电话那头说,“北岸三号库的租约,我查到了。”
“说。”
“签约的公司叫‘东岸冷链’,注册在境外,法人是一个叫宋砚白的人。这家公司三年前成立,注册资本很少,但账户流水很大。”
“多大。”
“一个月的流水,比我们一个分公司一年还多。”
慕容森站在书房的窗前。
“还有。”何湛说,“那十四个木箱今天下午又动过一次。”
“动到哪儿。”
“没动出去。”何湛说,“有四个箱子被搬到了二号库。”
“为什么搬。”
“不知道。”何湛说,“但是有一件事很奇怪。”
“什么。”
“二号库那边的监控,今天下午全部断过电。断了四十分钟。”
慕容森沉默了一下。
“四十分钟,够拍完一段视频吗。”
“……够。”何湛说,“您是怀疑,有人在里面拍东西。”
“我不是怀疑。”慕容森说,“我是在想,为什么偏偏今天。”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灯光一片一片铺开。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小卖部门口,她坐在塑料凳上喝水的样子。
那么瘦。
那么稳。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按下去。
“何湛。”
“在。”
“从明天开始,北岸园区外面,二十四小时跟着。”他说,“只要她进去,立刻告诉我。”
“她?”
“顾暖暖。”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慕容总。”何湛说,“我能问一句吗。”
“问。”
“您这是在护着她,还是在查她。”
慕容森看着窗外。
“两样都是。”他说。
——
第二天早上八点,顾暖暖到了北岸。
园区门口,苏晚把车停在一排杨树下面。
“卡只有一张。”她说,“你进去,我在外面。”
“嗯。”
“如果里面有人,你不要动手,先出来。”
“我知道。”
“暖暖。”苏晚拉住她的手腕,“你现在的心跳是九十。”
“不高。”
“是不高,但它在往上走。”苏晚说,“你一进去,看见什么东西,它会更快。”
顾暖暖把她的手拿下来,握了一下。
“你在外面数着。”她说,“十分钟没出来,你就按陈队的线。”
“十分钟太短。”
“十分钟够了。”她说,“我看东西很快。”
——
三号库的门是新装的,卷帘门上有一道很小的指示灯,红的。
顾暖暖把卡贴上去。
指示灯变绿,卷帘门往上走,声音很闷。
里面很冷。
冷气从门里涌出来,贴着她的脸。
她走进去。
库里比她想的干净。
左边是一排货架,放着几个木箱,箱子上贴着白胶带,和她拍到的一样。右边靠墙的位置,有一台旧的制冷机,正在低低地响。
第二排,靠墙。
宋砚白说的是第二排。
她走过去。
第二排的货架是空的。
只有一个纸箱,放在最里面靠墙的地方。
顾暖暖蹲下来,把纸箱拖出来。
箱子不重,封口没有胶带,只是折着。
她打开。
里面是文件。
一叠一叠的,用牛皮纸袋分好,每个袋子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写着编号。
她拿起最上面那一袋。
编号是七三。
她拆开。
里面是一份卷宗复印件,纸边发黄,盖着红色的章。
她看见第一页上的名字。
林知夏。
顾暖暖的手停住了。
她把卷宗翻开。
第一页是报案记录,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十九日。
上面写着:死者林某,女,二十六岁,被发现于城南一废弃仓库内,死因系高处坠落,身上有伤。
顾暖暖看着“身上有伤”四个字。
那四个字后面,被人用铅笔划了一道。
她把卷宗翻到后面。
第三页,是一张现场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一件米色的外套,头发散在脸上。
她的手指在这一页上停了很久。
胸口在这个时候,轻轻地抽了一下。
她抬手按住。
“不是现在。”她低声说,“晚一点。”
她把卷宗放下,拿起第二袋。
编号是七四。
里面是打印的记录,很多张,全是一串一串的数字和时间。
她看了两行,立刻明白那是什么。
是资金流水。
一笔一笔的转账,从境外账户进来,进到一家家公司,再分散出去。
其中有一笔,金额和她哥当年买医用钛的数目几乎一样。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一段手写的字:
“钛,四批,已交。收货人未留名。要求:不开发票,不留记录。”
下面是一个日期。
日期是四年前的二月。
顾暖暖的呼吸慢下来。
所以宋砚白没有骗她。
那批钛,真的从这条线上走过。
她把这张纸抽出来,折好,塞进风衣内袋。
然后她拿起第三袋。
这一袋很薄。
她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ICU的走廊,白色的墙,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很小,但她认得出来。
那是她当年住过的那间病房的编号。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她能活几年。”
顾暖暖看着那行字。
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从心口开始,往上涌的抖。
胸口又一次抽紧。
这一次比刚才重。
她跪下去,一只手撑在货架上,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
视野里忽然浮起一层黑。
不是雾。是一整片,像有人把一块黑布从头顶罩下来。
她听见制冷机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响。
“不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不要在这里。”
她咬着牙,把呼吸一点一点压下来。
数到三十的时候,那口气终于顺了。
她撑着货架站起来。
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她把照片放回袋子里,放回箱子,把箱子推回去,位置摆正。
然后她掏出手机,拍。
她拍了卷宗的封面、流水那几页、还有那张手写字。
拍完,她拿起最后一袋。
编号是七八。
这一袋最厚。
她拆开,里面是一本装订好的册子。
封面没有字。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是一张表,表头写着三个字:
顾氏芯片。
顾暖暖的手指僵住了。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
表格里是数据,很多数字,有些她看不懂,有些她认得——那些是她每个月复查时的指标。
后面几页是打印的分析,最后一页是一段结论:
“该植入体为原型机,存在二次开发空间。建议:获取实物,或获取完整数据。评估:高价值。”
下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
“取”。
顾暖暖看着那个字。
胸口忽然不疼了。
不是好了,是疼到某一个点,反而感觉不到了。
她把册子合上,塞进风衣。
就在这个时候,卷帘门那边传来一声响。
不是风声。
是金属被碰了一下的声音。
她立刻关掉手机,蹲到货架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卷帘门开了半人高。
进来两个人。
穿深色外套,一高一矮。
矮的那个手里拿着手电,照了一圈。
“没人。”他说。
“箱子刚才被人碰过。”高的那个说,“你看这个位置。”
顾暖暖屏着呼吸。
她知道他看的是哪个位置——她刚才把纸箱推回去的时候,摆得不够正。
“给周总打电话。”矮的说,“就说有人来过。”
“打不通。”高的说,“他今天在会。”
“那就打给宋先生。”
“宋先生?”
“他人就在附近。”
顾暖暖在心里数着时间。
她进来的时候是八点十二分。
现在大概是八点二十。
苏晚在外面数到十分钟,就会动。
可她不想让苏晚动。
因为外面那两个人,不是普通的看门人。高的那个进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看地上有没有影子,第二件事才是照光。这种习惯,只有做过的人才有。
她把身体往货架深处缩了缩。
冷气从身后吹过来,贴着脊背,冷得像水。
“你去后面看看。”高的说。
脚步声往她这边过来了。
顾暖暖把风衣的下摆往里收,右手慢慢伸到货架下层,摸到一根铁棍。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声刹车。
很急,轮胎在地上划了一道。
两个人同时停住。
“谁。”
卷帘门外面,有人说话了。
“消防检查。”
声音很稳,很低。
顾暖暖在货架后面,一下听出来了。
——慕容森。
高的那个转身往门口走:“什么消防检查,这个点——”
他话没说完,卷帘门被往上推了一米多。
光涌进来。
慕容森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两个人。
他穿一件黑衬衫,袖子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园区消防,例行。”他说,“把里面的灯打开。”
高的那个站在门口,挡着他。
“我们没有接到通知。”
“通知下午发的。”慕容森说,“发到园区办公室,你们没看。”
“哪个办公室。”
“罗主任那儿。”
高的那个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慕容森往前迈了一步,进了库里。
他没有看那两个人,眼睛扫了一圈,落在第二排货架的方向。
顾暖暖在货架后面,看着他的侧脸。
他没有叫她。
“这个库是冷链。”他说,“温度不对。你们这台的压缩机,声音有问题。”
他往制冷机那边走过去,路过货架的时候,脚步很自然。
走到第二排,他停了一下。
“这里没人。”他说,“我看看管子。”
他弯腰,手伸进货架后面。
顾暖暖看着那只手伸过来。
她没有动。
那只手在她面前停住,摊开。
掌心里有一把钥匙。
她没有接。
那只手就那样摊着,一动不动。
“拿着。”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后门。”
顾暖暖接过来。
慕容森直起身,对着那两个人说:“压缩机得换。你们老板明天要是在,让他来找我。”
说完他就往外走。
那两个人跟着他出去,一边走一边打电话。
卷帘门落下了一半。
顾暖暖从货架后面站起来,走到库房的后墙。
后墙边上有一扇小门,门上有锁。
她插进钥匙,转了一下。
门开了。
外面是一条窄道,通向园区的铁路边。
她走出去,反手把门关上。
——
苏晚的车停在铁路边。
她跑过去,拉开车门。
“你怎么从后面出来。”
“里面有人。”
“几个人。”
“两个。”顾暖暖说,“还有一个,在外面。”
她把风衣脱下来,把里面的纸和册子拿出来,放在腿上。
“这些。”
苏晚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些是卷宗。”
“林知夏的。”顾暖暖说,“全在里面。”
车开出园区,上了大路。
顾暖暖靠在座位上,闭了一下眼睛。
心跳还在快。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
“回去我给你测。”苏晚说,“你先别说话。”
车开了五分钟,顾暖暖忽然开口。
“苏晚。”
“嗯。”
“你说,一个人要活多久,才算活够。”
苏晚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在里面看见一张照片。”顾暖暖说,“是我住过的病房。背面写着一句话。”
“什么话。”
“她能活几年。”
车里安静下来。
“那张照片是谁拍的。”
“不知道。”顾暖暖说,“但拍照的人知道我在哪间病房,知道我的编号。”
“那是医院内部的人。”
“或者。”顾暖暖说,“是能让医院给他开门的人。”
苏晚没有再说话。
——
那天中午,顾暖暖在苏晚那间老房子里,把拍到的照片一张一张传给陈凛。
陈凛看完,打了电话过来。
“卷宗是真的。”他说,“编号、章、页码都对得上。这是当年那份原件。”
“原件应该在你们档案室里。”
“在。”陈凛说,“所以问题来了:它是怎么出来的。”
“被人拿出来的。”
“从我们档案室拿出来。”陈凛的声音沉下来,“这是内部的人。”
顾暖暖坐在床边。
“陈队。”她说,“还有一件事。”
“说。”
“那本册子。”她说,“上面写着我哥芯片的数据,每一页都是我的复查指标。”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他们有人在看我的病历。”顾暖暖说,“每个月。”
“除了你哥,还有谁知道你的数据。”
“医院的两个人。”她说,“一个主任,一个技师。”
“我让人去查。”陈凛说,“但你要有准备。”
“什么准备。”
“如果医院那边有人,你的复查就不能再去了。”他说,“至少这三天不能去。”
“我知道。”
“还有。”陈凛说,“你今天进那个库,被看见了。”
“嗯。”
“从今天起,周敬山会知道有人在查他。”陈凛说,“他不会等你三天。”
——
下午四点,顾暖暖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了。
“顾小姐。”是宋砚白,“东西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现在应该明白,我不是在害你。”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帮我一件事。”宋砚白说,“三天以后,周敬山会在北岸开一个会。那个会上,会有人提你的名字。”
“提我什么。”
“提你的体检报告。”宋砚白说,“有人要把你从这部剧里换掉,理由是‘身体不适,需要长期休养’。这份东西一旦发出去,你就再也不能出现在恒昌的任何场合。”
顾暖暖握着手机。
“他们要赶我走。”
“对。”宋砚白说,“因为他们开始怕你了。”
“那你让我做什么。”
“我要你在那个会上,把自己留下来。”他说,“怎么留,你自己想。你有三天。”
电话挂了。
顾暖暖坐在窗边,看着楼下。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灯没开。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慕容森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谢谢。”
过了两分钟,那边回了两个字。
“不用。”
又过了一分钟,又来了一条。
“你的手,别再去碰铁棍。”
那天晚上九点,她去了墓园。
墓园在城西南的一座小山上,晚上不开放,但守门的老头认识她,见她来了,就把侧门打开。
“顾小姐。”老头说,“这么晚。”
“我坐一会儿。”
“灯我给您留着。”
她沿着石阶往上走。
林知夏的墓在第七排,靠着一棵松树。
碑是浅灰色的,上面刻着名字,下面刻着一行小字:愿你所愿,皆能如愿。
顾暖暖把手里那盒樱桃放在碑前。
樱桃是她下午去买的,城南那家老水果店,纸盒装的,盖子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蹲下来,把盖子打开。
“今年的樱桃不太好。”她说,“雨水多,不甜。”
她坐在旁边的石阶上。
风从山上下来,带着草的味道。
“我今天进了那个仓库。”她说,“我看见你的卷宗了。”
“卷宗上写,你身上有伤。”
她停了一下。
“我以前一直不敢看。今天看了。”
“对不起。”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在里面待了三年。”她说,“我每天都在想,那天我要是早到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就够了。”
“我算过很多遍。你从楼下上去,走到那个房间,用了两分四十秒。你打了那个电话,说了三十一个字。”
“我到的时候,你已经躺在那儿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松树。
“这三年我一直在做一件事。”她说,“我在找一个人。”
“找到了吗。”
她自己问,自己答。
“找到半个。”
“剩下的,明天再说。”
——
身后有脚步声。
顾暖暖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苏晚说的。”慕容泽说。
他在她旁边坐下。
“她给我打电话,说你今天不太对。”
“我没事。”
“你一个人坐在墓园里,说没事。”
慕容泽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风大。”
顾暖暖没有推。
两个人坐着。
“哥。”慕容泽说,“你知道我今天听见什么了吗。”
“什么。”
“家里在商量一件事。”他说,“爸想把你的代言合同转到别家公司。”
“为什么。”
“不知道。”慕容泽说,“但他跟妈说的时候,声音很低。他一低声音,就是有事。”
顾暖暖转过头。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晚上。”慕容泽说,“我路过书房听见的。”
“他们提到了谁。”
“提到了‘周总’。”慕容泽说,“爸说了一句,‘这个事不能再拖了’。妈说了一句,‘那孩子怎么办’。”
顾暖暖看着碑上那行小字。
“慕容泽。”
“嗯。”
“你回去以后,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
“也别去问。”
“我知道。”他说,“我从小就会装。”
他停了一下。
“可是暖暖。”
“嗯。”
“如果他们真要动你。”他说,“你告诉我。我不能帮你打,但我能替你挡一次。”
“你挡不了。”
“我能。”他说,“我是慕容家的人。他们不敢动我。”
顾暖暖看着他。
十八岁的时候,这个弟弟还是那个会跟在她后面、喊她“暖暖姐”的少年。
现在他坐在这里,肩膀已经很宽。
“慕容泽。”
“嗯。”
“你哥今天也在。”
“我知道。”他说,“我看见他的车了。”
“你不问?”
“我不问。”慕容泽说,“我只问一句。”
“问。”
“他知道了多少。”
顾暖暖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我剩九年。”
慕容泽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那他——”
“他什么都没说。”顾暖暖说,“他只说,他不走。”
慕容泽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说:“暖暖姐。”
“嗯。”
“那我也不走。”
——
她下山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走到第七排的尽头,她停下来。
碑前的樱桃旁边,多了一束花。
白色的,很小的一束,用牛皮纸包着。
她刚才来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
顾暖暖走过去,蹲下来。
花是新鲜的,纸上有水。
花束里插着一张卡片。
她把卡片抽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写得很好:
他还活着。
顾暖暖的手指停在卡片上。
她抬起头,往墓园四周看。
松树,石阶,远处的围墙。
没有人。
“谁。”
风把松针吹得响。
她站起来,往侧门的方向走。
守门的老头坐在小屋里,正在看电视。
“大爷。”她说,“刚才有人进来吗。”
“有啊。”老头说,“一个男的,四十几岁,戴帽子。”
“什么时候。”
“就刚才。”老头说,“您上来以后没两分钟,他也上来了。”
“他从哪儿走的。”
“还是这道门。”老头说,“他下来的时候,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他没说话,就往车里去了。”
“什么车。”
“一辆黑色的车,不大。”老头说,“牌照我没看清。”
顾暖暖站在门口。
老头看了她一眼。
“顾小姐,那人您不认识?”
“不认识。”
“他每个月都来。”老头说,“每个月的十九号。”
——
车上。
顾暖暖把那张卡片放在中控台上。
“他还活着。”苏晚念了一遍,“谁还活着。”
“林知夏出事那天,现场有四个人。”顾暖暖说,“除了知夏,还有三个。两个抓了,一个跑了。”
“跑的那个。”
“对。”她说,“陈队说,那个人的脚印是四十码,右脚有一点内八。”
“这跟卡片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顾暖暖说,“但卡片的意思很清楚:那个跑掉的人,还活着。”
“那为什么给你。”
“因为有人知道我在查。”
苏晚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每个月十九号。”她说,“是知夏的忌日。”
“对。”
“这个人在她忌日来,还留花。”
“对。”
顾暖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卡片放进内袋,和那张写着“她能活几年”的照片放在一起。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了一下。
是陈凛。
“你今天去墓园了。”
“你怎么知道。”
“我的人在跟着你。”陈凛说,“不是监视,是保护。”
“陈队。”她说,“墓园今天有人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卡片。”她说,“上面写着,他还活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顾暖暖。”
“嗯。”
“三年前那个跑掉的人。”陈凛说,“我们一直有一个怀疑。”
“什么怀疑。”
“他可能没跑。”陈凛说,“他可能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
回到家的时候,是十点半。
她把门锁上,把链条挂好,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停着那辆黑色的车。
慕容森没有走。
她拿起手机。
“你怎么还在。”
那边很快回了。
“我等你灯亮。”
“现在亮了。”
“我看见了。”
“那你回去。”
“好。”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暖暖。”
“嗯。”
“明天早上,我陪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医院。”他说,“但不是你那家。”